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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长昱半身掩在槐树之后,嫣儿无法看清他的模样,但他入门后,也未曾胡乱查看,行礼后也不曾立刻起身,而是依旧拘着礼,说道:“大人,嫣儿本该早些将线索说出来,可嫣儿只是一委身出云苑的卑贱之人,唯恐惹祸上身,不敢当着他人的面说出口。请大人恕罪。”
君瑶并不关心其他事情,直接问:“你有什么线索?”
嫣儿面色隐忍,但眼底却依旧平静如水,他似已做了一番挣扎之后,才下了这样的决心,丝毫没犹豫,轻声说:“我曾去过贾主管的舱室。”
君瑶心头一震,默然不语,而是示意他继续说。
嫣儿依旧轻垂着眉眼,婉转峨嵋鬓发如鸦,哪怕是含着不安的神色也是美的。他说道:“因当时我听到贾主管房间有动静,便前去查看,谁知入房后,竟见他已横死在房中。”
君瑶半信半疑:“那时贾主管的房门未曾关闭吗?”
“不曾,”嫣儿摇头,“我轻轻一推门见开了。”
君瑶:“你见到贾主管的尸体时,那尸体是什么模样?”
嫣儿面色泛白,不点而丹的唇轻轻地抿住,声音也略微颤抖了,说:“贾主管还睁着眼没咽气,咽喉被人割断,血不停地涌出来,我本想救他,可正好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一时慌乱便躲了起来。之后便见到了严大人,我生怕他以为我就是凶手,又怕是他就是去而复返的凶手,怕他会将我灭口,心急之下,便趁其不备将他打昏了。”
君瑶沉默着,品味着嫣儿的话。他的声音婉转柔和,说出话来也十分动听,但君瑶偏觉得他的话有些经不起推敲。他如何离开凶案舱室?可是他将舱门关闭的?为何他离开后没有将贾伯中被害一事告诉他人?
似看出了君瑶的疑惑,嫣儿说道:“我本想立即告诉别人的,但那时船上只有那些公子们,并没有一个主事的,我也怕惹祸上身。若旁人认定我就是凶手,我就百口莫辩了。”
他无可奈何地继续说:“死的人是县衙的贾主管,后来出现在那舱室之中的是严知县,这两人于我来说,都是官吏,是我一个无籍小民不能抗衡的。就算我将实事实真相说出来,又有谁会相信,谁愿意相信呢?所以我只做不知,等着别人去发现。”
君瑶略微斟酌着他的话,问:“可后来我们去查看时,贾主管舱室的门是紧闭的。你离开时,将门从内关好了吗?”
嫣儿摇头:“没有,我离开时,只是将门掩上了,并没有设法从房内关闭。”
君瑶愣住。诸位公子所述的事情经过十分享尽,且十分一致,他们互相之间也可作证,从上船后,除了嫣儿与燕绮娘离开过前方的会客舱室之外,其余人并没有离开过。
那为何在嫣儿离开后,贾伯中舱室的门会被从内关上?难道严韬并没有昏迷?他在嫣儿走后,自己起身将门关好,然后做出被陷害的假象?
这一切,太过扑朔迷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难以分辨。
坐于槐树后的明长昱用左手轻轻敲击着桌面,君瑶看向嫣儿,目光落在他未曾受伤的左手上,问:“嫣儿,你可是习惯用左手?”
嫣儿似有些意外,声音似忽而被梗住。
君瑶起身,见他还拘着礼,说道:“你站直了说话吧。”
嫣儿缓缓站直身,慢慢将两手垂于身侧,说:“我的确可以用左手。”
“可以?”君瑶蹙眉,“那为何你被茶水烫伤右手后,不用左手继续写字?”
嫣儿露出犹豫和慌乱,思索了好一瞬,才缓缓说:“幼时用左手执笔,但家中长辈强行为我纠正了,所以其实我不会用左手写字的,但做其他事情是可以的。”
“原来如此,”君瑶将信将疑。她本想拿出纸笔来试探,但转念一想,若一个人存心想装不会写字,是没有什么难度的,也难以识破。
君瑶不能确定嫣儿是否在说谎,但若人一开始说谎,就要说无数谎来圆谎,谎话越多,破绽就越多。
她静默地端详着嫣儿,暗地里还有些羡慕他的容貌,若他这张脸长在女人身上,只怕不难倾国倾城。
“嫣儿,你为何要去出云苑做小倌?”君瑶问。
这话似戳到了嫣儿的痛处,他勉强而苦涩地一笑:“我也是不得已,若能有其他糊口生存的办法,又何必委身求全?”
“听闻你是赵公子破例收入出云苑的?”君瑶说,“你可知赵公子为何要这样做?”
嫣儿笑得越发苦涩,凄楚的模样令人怜惜:“大人,你既已怀疑,又何必多问呢?我对于赵公子来说,不过是一件玩物罢了,起初再得他喜欢又如何,说不准哪一天他转眼就可将我送给旁人。”
君瑶愕然,这回还真让隋程猜中了,赵无非果然是个断袖!
但细细琢磨,又察觉不对劲来。
听嫣儿的语气,似有些愤恨赵无非心性无常,不如何珍惜他。但君瑶分明记得,嫣儿在接风宴上时,是十分抗拒且厌恶赵无非的触碰的。只因赵无非要捉他的手,他宁愿挣扎得酒杯落地也不接受。
嫣儿的话,嫣儿的情,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将这些线索说出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君瑶一时理不出头绪,也不能当着嫣儿的面开始整理。既然嫣儿已经迈出这一步,如何安置他就成了问题。让他再回出云苑似乎不妥,不让他回,又怕惹人起疑。
明长昱轻轻捻着袖口,说道:“我会为你安排一个地方,若无必要,你不必再与旁人联系了。”
嫣儿面色一白,抬眸死死地盯着槐树,那一瞬他锐利的眼神似要将那棵巨大的参天树木盯出一个洞来。须臾后,他慢慢低垂着眼,恭顺地说:“是。”
君瑶没来得及思虑太多,明长昱决定的事,她自然而然选择赞同。
明昭将嫣儿带走后,明长昱才稍微转身面对她,说:“一则,他所言似真似假,难以分辨。二则,他与赵无非关系匪浅,且极可能与赵无非的死有关,我将他看管起来,可避免横生枝节,也可免得他被人灭口。”
君瑶心中一震,有些不解。就算嫣儿或许与赵无非以及贾伯中的人都有关,也不至于就要如此看重他。难道明长昱另有打算?
不过嫣儿此番前来坦白,倒是让明长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轻轻按住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纸页,说道:“今晚月色很好。”
君瑶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那一弯淡月。因暮霭未散,那一抹淡淡的月光,似长了一层淡淡的绒毛,光芒柔软而静谧。至于月色好在哪儿,她欣赏不来。
明长昱起身,拉住她的手,轻声道:“不如趁月泛舟同游。”
君瑶还以为他不过信口一说,没料到他真安排人下去准备船只。她不明所以,推开他的手,问:“为什么要游船?”
自从来河安之后,她觉得自己与船犯冲,但凡与船相关的,就没发生过什么好事。
明长昱让人备了一件薄氅,轻轻推着她往那辆最不起眼的马车上走,说道:“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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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路同心
车马在月色里款款而行, 暮霭中, 星星点点的火光绰约闪烁, 缀着些还未摘下的花灯, 倒显得夜色也热闹起来。
君瑶起初满心疑惑, 待上车坐好后, 明长昱安抚着她,轻声说:“那艘船舫,起初停泊在上游水面较窄的地方,因起雾才向下□□驶了一些。虽说它并未靠岸,但行驶之中或许会发生什么, 是当时并不在船上的你可能忽略的。”
君瑶恍然一愣, 深以为然。
“再者,嫣儿说那房门是在他离开之后被从内关上的, 若关门的人不是严韬呢?”明长昱直视着她。
君瑶:“不是船上的人,不是严韬,不是嫣儿, 那是……不在船上的人?”她不得其解, “当时船离了岸在水中行驶,谁能靠近且登上船呢?”
“凭空猜测当然不得而知,”明长昱说, “将那船舫所行的路线再走一遍或许就知晓了。”
君瑶颔首,不由深深看了他一眼。
“嗯?”明长昱迎上她凝睇的眼眸,“你看上我了?”
君瑶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向车窗外,手指轻轻地扣着窗沿, 指尖稍稍泛白,朦胧的月色筛漏着摇曳的灯光迤逦而来,将她的脸映得泛红。
明长昱无声凑近,仔细在她脸上看了看,轻快地笑出声。
君瑶眉头皱紧,心跳加速,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她实在受不了与这人单独相处了。她眺望着天际那一抹随车跳跃的月,听着他轻快的笑声,心跳也无声悸然跳动着着。
襄河连绵穿城而过,水面时宽时窄,水面依旧平静,荡漾着两岸屋舍楼宇不同的光色,承载着大小的船只,徜徉在绰约的月色里。
为方便将四周景色查看清楚,明长昱让人备的是小船,只有一方小小的船舱,舱中可坐两三人,有桌案矮榻,一点灯火如豆,将一船景色照得别有风致,水光潋滟。
君瑶与明长昱一同上了船,便坐在船舱边缘,安静地看着两岸缓缓倒退的景色。
船行得很慢,随水波轻轻摇曳,桨声汩汩清冽,岸上的笑语欢声融合其中,这小小的船舱,像是从热闹中辟出的安静一隅。
君瑶脑海中勾勒着当时船舫从此处缓缓经过的场景,说道:“那船舫比这些小舟大得多高得多,若乘小舟靠近,也不好攀着上船,除非身手不错。而且当时雾很大,许多小船都停靠着岸不敢轻易往水中行驶。”
明长昱但笑不语,半倚着船舷,动作舒展而慵懒,两岸琼楼管弦呕哑,他轻叩手指,自在地击着乐点。
“我带你来游船,也是想让你自在放松些,”明长昱有些无奈,他将隔在两人之间的木桌推开,拉着她一起倚在船舷。
君瑶僵着身体,明显察觉小船稍稍倾斜,身体不由往前挪了些。
“姑娘,你平日吃的那些东西都去哪儿了?”明长昱侧首看着她,见她脊梁挺得笔直,双目有神地盯着水面,正色又专注的模样让让他忍不住生出促狭,“身体这么硬,再这样下去,我当真会选择做断袖了。”
君瑶充耳不闻,只暗暗地瞪他一眼,但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她看向水光绮丽的河面,雾色朦胧交织的灯光,在她脸上抹上淡淡的胭脂色,绯红可爱。
小船荡漾顺水而去,舟中二人相对无言,偏偏如此和谐静美,只令人望一眼,就觉得赏心悦目。那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气息,令人不可言说。似缱绻温和,似高山流水,又似心有灵犀,仿若相伴长久的一对。
船夫撑着长篙,划碎长河雾霭,摇曳淡淡月色,天涯此时,倚船而伴,身侧流水永恒,天际星月无边,恍惚间,竟生出无限长久之感。
明长昱轻轻握住君瑶的手,扣住她冰凉的指尖,心神不由恍然,既无绮丽,也无旖旎。
君瑶手指轻轻一颤,还未挣脱,便听他轻声说:“以前临江,只想横槊赋诗、酾酒快意,如今临江,只想永远这样。”
这话仿佛一句魔咒,让君瑶定了定,忘了抽出手来。
他依旧自言自语,眼神深远宁静,似在看她,也似再看这风月无边的月色,淡淡说道:“你看这江水清风,青山月色,千百年来都这样。人虽如蜉蝣粟粒,但若能与人抱月挟江同游,也算是得了永恒吧。”
君瑶眨眨眼,似懂非懂,但瞧见他眉宇间神采焕然,心中便随之畅然。
“小幺,”他握紧她的手,缓缓地靠近她,“我想与你永远这样,好吗?”
君瑶的手一颤,僵直着身体,静静地与他凝视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