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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以为父亲大人对她颇为喜爱呢。”德川治济闲闲地说。
“我对她确实喜爱,不然怎么相处了十多年呢。”
“父亲大人对女子的喜爱,也不过如此了。”德川治济笑起来。
“女子一麻烦起来就不可爱了。”宗尹叹了口气,颇为遗憾似的。
“父亲大人预备怎么办?让她处理了孩子?”
“她不情愿,说什么自己养活,绝不给我添麻烦。我不是不信她,只是……我从来不喜欢夜长梦多。”
“那给她服一剂药好了。调在酒里汤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孩子没了也只是天意。”
宗尹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说:“我难道不知这一招?药箱里有现成的,江户最好的医师配出来的‘月水早流药’……”
德川治济忍不住笑了,悄声说:“月水早流?这名字当真古怪。”
“这时候管什么名字?这是最灵验的药,一剂下去葵水立至,所以叫月水早流。一包一两金。”
“天下人儿子只敬佩父亲大人,只要世间有的,没不知道的。”
“奉承话先留着吧”,宗尹并不领情,闷闷地说:“我没想好阿玉如何处置。要说一干二净,还是连她一起除掉的好。”
“一夜夫妻百日恩,事到临头,又有些舍不得?”德川治济笑吟吟地接了话。
“若论知情识趣,阿玉是难得的……岁数大了,却对孩子执着起来,真让我头疼啊。”
“说明阿玉真心喜欢父亲大人,所以想要个父亲大人的孩子。也是难得了。”
“她若真心喜欢我,就不要给我找麻烦,乖乖处理掉孩子最好。”宗尹狠狠地吐出一句话。
“父亲大人最后怎么和她说的?”德川治济好奇地问。
“我说后日再去,让她明日好好想想。”宗尹颓然捧住脑袋,眉间挤出个川字。
德川治济站起身,寻出只青瓷缠牡丹纹香炉,静静点上一炉白檀。白烟袅袅升起,一股清苦的香气在房内散开。
“用白檀静静心。”他对宗尹说了一句。宗尹也不理他,整个人歪在肘枕上。
“后日阿玉若再不同意呢?”
宗尹缓缓地摇了摇头,猛地阖上了眼。
“父亲大人要拔慧剑斩情丝了?”德川治济笑着看父亲,看来阿玉颇得他欢心,竟然让他有些舍不得。
“阿玉若执迷不悟,只有一起除去了。也是没法子的事。”宗尹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素日的宁静神情。
“父亲大人舍得?”
“这世间,没什么舍不得的人,也没什么做不了的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宗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抹茶原本苦味重,冷了后更苦到心里。宗尹默默看着茶碗,茶筅搅出的细腻泡沫早已散去,只余下浓绿茶汤,浓而稠,喝在嘴里像最苦的汉方药。他一口一口喝得干净,摸出怀纸拭了拭嘴角,对儿子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
“阿玉既真心喜欢我,为我死了也没什么痛苦的,反该高兴才对——唐国圣人孔子也说过:‘求仁得仁又何怨?’”
父亲的话初听起来无理又无情,细想起来合情合理。果然父亲大人棋高一着,德川治济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天还没完全黑,月亮已上来了。从梅屋的格子窗看出去,树梢上一个月亮,隅田川里也有一个,遥遥相望,像是永不得团聚的恋人。
德川宗尹按约定来了,脸上依然是云淡风轻的表情。老板娘阿玉亲自出来迎接,他略一张望,笑着说:“今晚梅屋倒安静,女中都放假了?”
阿玉眨了眨眼,不紧不慢地答:“说来也巧,女中家孩子生了急病,我打发她回去了。厨房师傅也有急事,备了菜后先走了。”
“今晚只有你我两人,得好好说说私房话。”德川宗尹笑得更开心。
“是啊,没人会打扰。”阿玉笑着附和。
“那就最好了。”德川宗尹淡淡地说,径直进了房间。
常来的房间,摆设也一样雅洁,不知怎么的,似乎多了种隐隐约约的肃杀。墙壁前一只净白瓷瓶,疏疏插着几枝枫叶。瓷瓶是唐国所制,瓷胎薄得透明,映得红叶更红,有些可怕起来。
“这红叶倒热闹。”德川宗尹笑着说。
“季节变化,转眼快到深秋了。记得阿玉是深秋时节遇见大人的。”阿玉在宗尹对面坐下。黑漆膳台上已摆好了菜肴,乍一看寻常,都是极费功夫的。
“十多年了啊。”宗尹叹了口气。
“记得初遇大人哪日,大人点的正是这几样菜。”
德川宗尹懒懒地扫了一眼,赤贝刺身,油炒车轮虾,生鲍碳烤过,加鲜蘑熬成汤,汤色淡如水,其实鲜美异常。
“亏你还记得。”
“大人的一切,阿玉都牢牢记在心里。以前一直是,以后也是。”
“这话说的,我得好好敬你一杯。”宗尹含笑提起銚子,给阿玉斟了碗酒。酒浆清冽,在朱漆酒碗里泛着滟滟的光。
“谢大人赐酒。”阿玉举起酒碗,左手衣袖遮在嘴上,慢慢饮完。
德川宗尹微微笑了,给自己斟了一碗,轻声说:“既然饮了酒,说明已经想通了?咱们也会和以前一样。”
“大人赐的酒,阿玉不敢不饮。但若要害肚里孩子,阿玉宁死也不答应。”阿玉放下酒碗,眼神坚定,似乎打定了主意。
宗尹一口饮尽碗中酒浆,目光恋恋的,似乎有千般不舍。
“我怎么舍得让你死?”
阿玉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在计较他有几分真心。
“阿玉不舍得离开大人,但大人若不留这孩子,阿玉也只能一死了。”
宗尹脸上笑容不变,悠悠地说:“也许是我太惯着你了?……你是要挟我?”
阿玉从蒲团上滑下,低低地伏在榻榻米上,哀声说:“阿玉不敢,阿玉只想要个大人的孩子。”
“从没人敢要挟我德川宗尹……只有你,你仗着我宠你”,宗尹捧起阿玉的脸,凑在她耳边说:“我本该拂袖而去,不过,谁叫我喜欢你呢?”
明明只是秋日,宗尹的手冷得像冰,阿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只要没了这孩子,我保证我们会和从前一样。”宗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
“阿玉真的想要个孩子……一个大人的孩子。”阿玉纵身扑在宗尹怀里,哀哀地哭了起来。
宗尹温柔地拍着她,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孩子有什么好?又哭闹又讨厌。怀妊也辛苦,呕吐不止,身材变形,脸上长斑——那可不是我最爱的阿玉了。”宗尹喃喃地说。
“已经怀妊了……”
“这是个失误,处理了就好,就当一切没发生过。我啊,是最喜欢你的。”宗尹把阿玉搂得更紧些。
宗尹的话听起来亲昵又甜蜜,阿玉身上却起了细细的颤抖,把脸伏在宗尹的手臂上,不敢抬头看他。
宗尹垂下头,从阿玉的脸颊一直吻到颈项,又渐渐吻到胸前。
阿玉的呼吸急促起来,宗尹笑着说:“十月怀胎,我得多寂寞啊。“
阿玉脸上泛起红晕,宗尹双臂用力,把她抱在怀里。小袖的下摆敞开了,露出雪白的小腿。
阿玉赶紧压住衣角,宗尹拉开她的手,嘴唇压在小腿上,一路向上亲。
“这么好的人,我一日都离不了,何况十个月呢。”宗尹的声音里带着含糊的笑意。
阿玉抓住宗尹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阿玉没怀妊时,大人也不是日日来啊。这些话都是哄阿玉的吧。”
宗尹抬起头,阿玉脸上的红晕全都褪去,一张脸苍白得可怕。
“就是你,敢和我耍小性子。”宗尹笑了,给自己斟了碗酒。
阿玉不说话,从宗尹怀里挣了出去,重新坐回蒲团上。
宗尹摸出个纸包,绯色和纸在行灯下格外鲜艳。
“喝了它,所有烦恼都没有了。你还是原来的阿玉,我不会亏待你。”宗尹脸上的笑容突然不见了,声音冷冷的,直刺到阿玉心里。
作者有话要说:
记得刚开文的时候,编辑提醒说不架空的文容易被考据党挑刺。
我说没关系,大家可以讨论啊。
原来热文才有人挑刺……我想多了,编辑也想多了……泪。
第74章 妙药
德川宗尹拈着纸包,直直地递到阿玉面前。修长白皙的手指,养尊处优惯了的。阿玉猛地向后缩,像看见了毒蛇猛兽。
“这不是□□,这是解忧药。”宗尹松开手指,纸包啪嗒一声落在榻榻米上。
“这到底是什么?”阿玉战战兢兢地问。
“这是江户最有名的月水早流,我不信你没听说过——你又不是良家女儿。”宗尹皱起眉,眼里有一丝不耐烦。
阿玉心里又酸又苦,她不是良家女儿——她曾做过艺妓,在宗尹之前,她也有过其他男子。可她对宗尹一片真心,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
那么多年,她从未违拗过他,独独这一件,她想要他的孩子。但宗尹如此折辱,以前说的甜言蜜语,无非都是做戏罢了。
阿玉越想越心酸,两行眼泪直流下来,落在水色小袖的衣摆,洇出朵朵墨色暗花。
宗尹也不理她,径直打开纸包,里面是淡白色粉末,与一般药粉并无什么区别。他端过阿玉的酒碗,将粉末倒入碗中,又浅浅斟了些酒。
粉末瞬间融化,依然是清冽的酒浆,看不出一点异样。阿玉眼睁睁地看着,牙齿咯咯打起战来。
“喝了吧,一切烦恼都没了。”德川宗尹抬头看她,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容。
“这也是你的孩子,你忍心杀了他吗?”阿玉撕心裂肺般地叫起来。
“我有许多孩子,并不稀罕再多一个。”宗尹冷冷地说。
“大人有许多姬妾,也不稀罕少一个吧?”阿玉突然止了泪,神情也平静下来。
“何必呢?”宗尹皱起眉,反手拉过肘枕靠着,“像从前一样不好吗?”
“是阿玉贪心了,总以为大人心里多少有一点阿玉的位置。如今看来只是痴心妄想罢了。”阿玉静静地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对你够有耐心了……你不要多想。”
“我若不饮这杯酒”,阿玉扬起下颌,点了点那酒浆,“德川大人也不会善罢甘休吧。”
听到德川大人的称呼,宗尹眼里闪过两点火光。
“怎么说?”宗尹饶有兴致地问。
“我是艺妓出身,却有了御三卿之一一桥家当主的孩子。这事泄露出去,是个大丑闻啊。”
“倒不妨事。我德川宗尹是有名的浪荡子,不怕别人说什么。”宗尹露齿一笑,似乎全不以为意。
“德川大人若真那么洒脱,为何十多年前要算计伊贺组头藤林呢?”
“你想明白了?”宗尹直直地看向阿玉的脸。
“女子若留了心,什么都查得到——只是我从前没留心。”阿玉叹了口气,露出凄凉的笑容。
“你还知道了什么?”宗尹的指关节轻轻敲着膳台,像等着听最有趣的故事。
阿玉摇摇头不说话。
“你和我说这些,是为什么?”
“请大人放一条生路。阿玉会离开江户,永不会回来。”阿玉伏在地下悄声说。
“你还是要把孩子生下来?”
“阿玉不会放弃他。”
“如果我不许呢?”
一阵短暂的沉默,房里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的草原。
“你要去奉行所告发我?你以为一桥家是什么身份?”宗尹笑出声来,眼里充满鄙夷。
“大人是御三卿之一,与将军家同气连枝,不管犯下什么罪行,将军碍于颜面,都不会公开追究。阿玉不是不知道。”
“那你为何说刚才那些话?”
“大人表面恬淡,其实是有雄图大志的人,更不愿连累了丰千代大人,让他不受将军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