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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款款道来,果然不是一般人物。
“身着旅装,日已偏西……”三位能艺人登场,论技艺、论名望都是当世数一数二的。抑扬顿挫的歌声从耳边流过去,广桥呆呆地坐着,想着自己的心事。
老夫妻是松树的精魂,早脱了凡人的苦境。武家婚庆仪式上常用高砂谣曲,想必是取夫妻和合,生生世世的吉祥意儿。一生厮守本已难得,哪里想得到后世?广桥忍不住望向身前的将军家治与御台所,都听得认真,似乎被精湛的歌声吸引了。
高砂谣曲颇长,整支唱完大约需要近一刻时间(约两小时)。广桥心中烦乱,却又不敢回头,生怕对上一双熟悉的眼。他一定在后面,左边、右边或是正后方?她不知具体在哪个方位,但他一定已发现了她。广桥僵直地坐着,连头都不敢转动,脖子渐渐发了酸,头有千斤重,像是染了风寒。
御台所回头,像是想说什么,不曾想看见一张苍白的脸。御台所唬了一跳,忙悄声问怎么了。广桥勉强一笑,轻声说:“可能是没睡好,有些头晕。”
将军家治也回了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气。
“不舒服先下去休息吧。”将军家治轻描淡写地说。
御台所跟着点头,一脸担忧地说:“先回大奥也行,等能剧完了我自然会回去。”
既然两位大人提议,广桥也不好拂了他们意,轻轻行了礼,快步向外走去。
一阵快走,能舞台被远远抛在身后,在向北走就是大奥的御锭口,沉重的杉木门后是笔直的御铃廊。那道门只有将军大人才能走,广桥虽是御年寄,毕竟是女中,得从七之口走。
穿过松之廊下,来往的人渐渐少起来了。离能舞台越来越远,广桥的心慢慢安定下来,很快就能回大奥,走进长局一之侧,走进她的房间。把门关上,谁都不许进来,一个人悄悄地坐着,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
从黑书院绕过去,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庭园,是将军大人日常散步的地方。将军大人在能舞台观剧,侍从护卫也跟着去了,四处静悄悄的,不像在千代田城,倒像进了深山老林。
“广桥大人。”身后响起一个带笑的声音,广桥一个趔趄,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广桥不敢抬头,只盯着脚下看,脚下是碧绿草地,草丛里杂着些细碎的白色草花。懒洋洋的夏日午后,有影子斜斜地躺在阳光里,不只她的影子,还有另一个人的。
“广桥大人,好久不见。”那个人若无其事地寒暄。
广桥想笑出来。好久不见,说得没错,已经十三年不见了,确实算久了——人生一世,有几个十三年?最好的时光都过去了。
这里是千代田城,保不齐马上有人过来。朝廷御使的随从向大奥御年寄问好,这也涉及到公武关系,她不能无礼。
头有千斤重,但咬着牙也要抬起来,广桥望向对面的男子,含笑说:“千种大人,好久不见。”
耳朵里有轰隆轰隆的血潮,广桥有些恍惚,只觉得是雷声震震。但一轮大太阳煌煌地照着,雷霆闪电都在她心里。
这是她痴心爱恋的男子,十三年不见,又突然出现在眼前。她不愿见他,匆匆离了能舞台,他却不放过她,巴巴追了上来,在路上堵住了她。她心里又酸又涩,慢慢抬起眼看他,那眉毛、那眼睛、那含笑的嘴角……一切都没变,还是原来那个他。
他笑吟吟地立在她面前,近在咫尺,她却觉得遥不可及——她与他之间有十三年的岁月,还有他的妻子和儿女,她只能远远看着,再也近不了身。
“听说此处庭园颇具泉石之胜,广桥大人可否带千种一游?”慢悠悠的京都调,客客气气的语气,完全符合御使随从的身份,哪怕有一万个路人听见,都寻不出一点瑕疵。
什么泉石之胜?他是有话和她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与她两不相欠,既无旧怨,也无旧恩,只是少时的相识罢了。也许是她想多了,他只想和她闲话家常,像一对上了年纪的寻常男女——老了就爱怀旧。
“广桥为千种大人引路。”广桥低头一礼,转身往庭园处走去。他轻笑一声,举步跟上。
绕过筑山,眼前是大丛大丛的杜鹃,红紫两色花朵开得密密匝匝,挡住了精心修剪的枝叶,看上去像硕大无朋的花球。广桥在杜鹃前停住,微笑着说:“杜鹃原是山野杂生的花朵,江户人倒喜爱,从鹿儿岛引了来。江户染井地区的植木屋专门养出新品种,就是眼前这种,名叫‘江户雾岛’。”
“唔。京里杜鹃倒不多。”千种有补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花朵。广桥略放了心,他表情轻松,也许的确只想看看庭园。
绕过杜鹃丛,前方庭石边上疏疏朗朗地种着桔梗,笔直的翠绿枝干,上面是浓紫色星状花朵。同样都是初夏花卉,和娇艳的杜鹃比起来,桔梗多了些清气,很受武人喜爱。
千种有补在桔梗前立住了,怔怔地盯着花朵看。广桥觉得危险,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记得听人说,古人将桔梗献给神灵,借以占卜凶吉。”千种有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桔梗形貌优雅,古人喜欢。”广桥勉强笑了笑。
“古人喜欢……是啊,《万叶集》里常出现,里面总提到朝颜,其实就是桔梗。”
《万叶集》……广桥心中一痛,像被扎了一针。千种家算羽林,家业是和歌,他做了千种家的上门女婿,自然要精心研究《万叶集》了。
“武家极喜欢桔梗,不少大人都用它做家纹。”广桥淡淡地扯开话题。她是大奥御年寄,是侍候武家首领的女子,不再是以前的公家女儿了。
“斜阳照朝颜,花色美于晨。”千种有补喃喃地念了一句。
这也是《万叶集》里的句子,朝颜也是桔梗。紫色的花朵映着暗金色夕阳,有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美感,胜过清晨花朵初开的样子。
广桥暗暗咬牙,桔梗代表“此情不移”,他立在花前不走,还念了含义暧昧的和歌,是故意的吗?他与她少年相识,彼此有意,算是开在清晨的花?如今重逢又算什么?是映着斜阳的花?他是语义双关?他已娶妻生子,何苦又来撩拨她?
“千种大人风雅。广桥原对和歌不太通,在江户久了,歌集什么的也不太看了。”广桥彬彬有礼地说。
“秀子……你这些年过得好吗?”千种有补声音沙哑,像是心中有无限苦恼。
作者有话要说:
像广桥一样,爱上一个不值得的人,却又无怨无悔的,到底是傻还是痴呢?
虽然她只是小说中的人物,我相信这世上一定有这样的人。
第51章 暗斗
听千种有补叫她秀子,广桥突然有些眩晕,一时辨不出他想说什么。秀子,这是她的名字啊,自从做了御台所随从,所有人只用姓氏称呼她,进了大奥,女中们也只叫姓氏。她做了许久的广桥大人,早忘了自己还有秀子这个名字。
她曾经是广桥秀子,和他自幼相识,他私下总叫她秀子,随意又亲昵。如今他又叫她秀子……过去种种都回来了,像汹涌而至的潮水,猛然扑到眼前。那时她还是少女,他是少年,一起在鸭川河原上纳过凉,看过圆山的雪。在圆山看雪时,他捧起她冻得通红的脸,郑重地许了愿:待到春樱满开,他会托人提亲。可是他没有了,他眼睁睁看她去了江户。
那么多年过去,她从没怨过他。公卿身份说来好听,除了顶儿尖儿的五摄家,家计都不宽裕,若论实惠,倒不如普通町人。他有他的野心,可她对他毫无助益,所以他的人生里没有她的位置。她想明白了,也就认了命。
如今他轻轻一句问候,反而让她生了怨尤……她念着他,想着他,遇见他时反而呐呐的,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倒举止如常,先谈和歌,又来问候,在他心里,只怕她不过是一位寻常故人吧。
“感谢千种大人关心。广桥既做了御台所大人的身边人,一切以御台所大人为重,说不上什么好不好。”她低头一礼,客气地拉开距离。
明明是午后,却像是正午,太阳在天中央射出灼灼的白光。晴朗的天气,天空是浅到极点的琉璃色,看着有些惨淡。一只苍鹰在天上飞,许是距离远,看上去几乎是静止的。双翅平平地展着,在云下慢慢滑过,看起来潇洒极了,唐国《逍遥游》里说的“御风而行”也不过如此吧。
这是武藏野来的苍鹰吧,多么自由自在,只要有风,它能随风飞到任何地方去,谁也拘不了它。广桥怔怔地看着,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羡慕。
千种有补也不出声,只跟着一起看。广桥垂下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突然间发出一声惊呼,急促地问:“你额角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受了伤?”
广桥下意识地抚了抚额角的伤疤,忍不住苦笑。那是中秋那日受的伤,努力用鬓发盖住了,可细看还是看得出异样。中秋那日的事不吉利,将军家治并未公开,朝廷也不知道,只知道御台所早产。公家女子身体孱弱,早产不是什么稀罕事,朝廷也未追根究底。至于御年寄受伤,朝廷更不会知道了。
“秀子,到底怎么回事?”千种有补猛地凑近她,她一抬眼,正对上他的眼。黑白分明的眼,墨黑瞳仁亮晶晶的,是深海的黑色珊瑚,上面笼着碧清的水。双唇微微张开,似乎当真有些紧张。
广桥突然心软了,也许……也许他是关心她的,不然不会如此紧张。她又定了定神,也许他太会做戏,演得如此炉火纯青。
“只是一次意外,撞在园子里的庭石上。”广桥轻描淡写地说。
“意外?什么时候的事?”他皱起眉,脸色变得郑重起来。
“有一年中秋。不打紧,只是擦伤。”
“中秋……”他自言自语似的念叨着,忽然又接了一句:“难道与御台所大人有关?”
广桥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一双眼不知该看向哪里。他怎么一下猜到了?朝廷在幕府里也有探子?
“你不用瞒我,御台所大人的事我早知道——御台所差点摔倒,幸亏被一位女中抱住。那女中竟然是你?我并不知道。如果知道是你……我该多担心……”千种有补看着她,双唇抿得紧紧的。她垂下眼,发现他右手捏成拳,似乎十分用力,关节都发了白。
广桥不接口,只是看着面前的桔梗。暗暗的紫色,配上碧绿枝叶,十分洁净幽娴,不是俏丽的小家碧玉,是持身谨严的武家女子,独有一种凛然的气质。一只黑地玉色斑点的蝴蝶在花丛里流连,从这朵飞到那朵,像是打不定主意似的。
朝廷和幕府关系错综复杂,广桥渺渺地知道,却不关心。她虽是公家出身,对天皇、对朝廷也没什么特殊情感。到了江户,进了大奥,更和京都断了联系。她是御台所的身边人,将军大人对御台所好,那就足够了。
朝廷和幕府间到底有什么矛盾?天下是天皇的,可政务均由幕府掌控,这已是一百多年来的老规矩了。前几年几位年轻公卿混闹,请了位来历不明的学者入御所,给天皇讲些昏话。关白一条道香联络了幕府,把那学者赶了出去,对年轻公卿们也小惩大诫,平了这事。如今朝廷在幕府里埋下探子,到底为了什么?
正像御台所说的,广桥活了二十八岁,依然单纯得紧。也许不是单纯,她对许多事都不关心。千种有补的话像是一把刀,割破了蒙在她眼前的幕布,她不无惊恐地发现:无处不在勾心斗角。那些斗争都是暗斗,像水鸟在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