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
广桥也学过,跟的师傅还是京里有名的池坊流。池坊流讲究大气奢华,和广桥的喜好有些出入。她学了一年,便不想再去,嗫嗫嚅嚅地和父亲说,父亲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她,似乎在笑她不够上品。
再上品又怎样?广桥只是名家,又不是嫡流,她也只能找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公卿嫁了。上品不上品,一生也注定了。
广桥摇了摇头,从不愉快的回忆中醒来。御台所早插好了叶子,正在选花。花道对主花极为重视,主花是视线的中心,也是插花人意念的表达。御台所拣了一枝半开的菖蒲,又搭了一枝含苞待放的,看样子是两枝主花了。
一枝半开,一枝含苞,在说时光流逝?再懵懂的小女孩也会长大,包裹得再密的花苞也会打开。半开之后便是盛放,然后再凋零。
广桥默默地看着御台所,雪白的脸低低垂着,右手拈着花枝,小心翼翼地插在花器里。选的花器是墨黑浅碟,装了些清水,还有些固定花枝的卵石。至少看上去自得其乐,不像有什么烦恼。
最近将军大人也常来,和往常一样,两人闲坐说话。时不时也在大奥留宿,御台所侍寝,自从知保夫人怀妊,将军大人再没召过她。将军大人看上去和以前一样,对御台所的态度温和又亲热,御台所也是一样。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其实也是有的吧。一夫一妻变成妻妾同居,有些东西一旦失去,无论怎么努力,再也找回不来了。
御台所的菖蒲插好了。浅碟上花分两簇,都被碧绿叶子包裹着,从叶片间露出些暗紫色的影子。御台所在水盂里洗了洗手,女中递上簇新的白绢,吸干手上的水滴。
“小时候拿着菖蒲玩耍,还喜欢插在头上。”御台所笑着说。
滨御殿的潮入池边也有许多菖蒲,御台所未入千代田城前,年年家治都会来,与她一起看菖蒲,还喝过菖蒲浸的酒。最近御台所不太提起滨御殿时的旧事了,也许往事越甜蜜,回忆起来就越心酸。
“菖蒲是水边的花,都信它能防火,保家宅平安。广桥家里也种了。”
“菖蒲那幽幽的紫色真好看,似乎江户叫‘菖蒲色’?”御台所漫不经心地问。
广桥的心怦怦直跳。将军大人偶然看见一个穿菖蒲色外衫的女中,随手一指,立做了侧室,正是知保。这则逸事大奥无人不知,广桥没和御台所说过,难道她知道了?
“广桥也不明白。菖蒲的颜色在京里叫京紫吧,带了一抹红。”广桥努力保持话声的平稳。
“京紫,听起来比菖蒲色美些。有了京紫,江户又新染出了江户紫?有一次见松岛穿了新鲜颜色,女中说是江户紫。”
“广桥也见过,带了点青色的紫,冷冷的,却浓艳。听说是用苏芳在蓝布上二次染的,有名的歌舞伎艺人助六先用了,在江户风靡一时。”
“咱们京里不喜欢太艳的色彩。可能江户人看是老土了。”御台所叹了口气。
“气候迥异,习惯也不同吧。”广桥淡淡地接口。
“同样是紫,有京紫,有江户紫,有菖蒲色,有杜若色。说白了都是紫色,只是有微妙变化而已。就像女子,进了大奥的目的只有一个,御台所、侧室、女中,都只是称呼不同罢了。”御台所依旧看着菖蒲,脸上带着一点笑,眼睛黯淡无光。
广桥一阵心酸,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垂下眼睛,盯着窗外的绿树看。樱花早落了,满树绿叶在初夏的暖风里摇曳。阳光透过叶子,在窗纸上筛下斑斑光影。一只蜜蜂在窗边飞舞,阳光把透明的翅膀涂成金色。今日阳光实在好,好又怎样?照不到房里两个人的心里。
“广桥,我一直不愿想她的事。可听说她怀妊,我不能不想了……”广桥模模糊糊地想起,御台所似乎从没提过知保的名字。
“她也是武家女子……大奥里的女子多是武家,不然就是町人。除了将军大人,历代大奥里似乎少有公家血统的孩子呢。不知怎么了,我很想要一个那样的孩子。最好是男孩子,从小教他公家习俗,让他长成个儒雅温文的男子。比将军大人还好的男子。”御台所的嘴角带着微笑,眼神恋恋的,像在回忆过去,又像在遥想未来,只是避开了现在。
广桥心头突突乱跳,一时听不懂御台所的意思。御台所已不能怀妊了……带公家血统的孩子?广桥忍不住抬眼看她,想看她脸上的表情。不曾想御台所又垂下头去,白净的脸映在水盂里,像一朵半开的莲花。
御台所是故意的,故意躲避她的目光。谁也不说话,有短暂的寂静,但那寂静背后却孕着许多信息,广桥心里发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广桥……”御台所艰涩地开了口。
御台所大人说话,女中必须答应,不能置之不理。可广桥不敢答应,像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望着万丈深渊瑟瑟发抖,只是不敢动弹。哪怕动一下手指,都可能摔下去,万劫不复。
“广桥……”御台所抬头直视她,眼里带了泪,乌黑的眸子上蒙了层薄薄的水雾,看上去亮晶晶的。广桥想起桃花节的人偶,水晶做成的眼睛,流光溢彩,却没有一点生气。御台所的眼睛就是那样,形状姣好,看起来赏心悦目,却是死的。
“御台所大人……”广桥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
“广桥……你可以做将军的侧室吗?我想了许久,整个大奥,我只能信你。”像是下了决心,御台所一口气说了出来。
远远传来报时的太鼓声,咚、咚、咚……舒缓的节奏,似乎击鼓人有颗温柔的心,不愿惊扰了千代田城里的人。
广桥静静地听着鼓声,像听玉旨纶音一般认真。这是日常的声音,提醒她并不是在梦里,一切都是真的。御台所让她给将军家治做侧室,让她给将军家治生个孩子,一个流着公家血脉的孩子。
“广桥已是二十八的老女了。”广桥平静地说。
“虽然二十八,我还是想试试。广桥,我只能想到你……”,御台所凑近广桥,脸色煞白,像是中了魔,“况且,我总是疑心……将军是不是对你有意?”
太鼓声还在响。一声、两声、三声……没完没了。也许只是短短的一瞬,广桥只觉得无限长,长到无休无止。
“御台所大人想多了,没有的事。”广桥双手握拳,指甲深深掐到掌心里。
御台所拉住广桥的手,她执拗地握着拳,只是不肯松开。御台所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指头,掌心现出几弯月牙印,凹陷在肉里,红彤彤的。
“没有就没有,你何苦使那么大力气。”御台所垂下眼说。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其实挺纠结的,下一章会接着展开主仆间的对话。
第46章 自欺
御台所的态度古怪,广桥身上起了阵颤抖——难道将军大人带她去御产所园子里说话,这事被御台所知道了?将军和御台所的御年寄独处有些不合规矩,难怪御台所会疑心。可广桥绝无非分之想,从没想过要做将军侧室。她心里有个人,一个忘不了的人。虽然那人负了她,可她一生也忘不了,像是中了无药可解的毒。
御台所的声音幽幽的,像是梦呓,又像是自言自语。
“也许是女子的直觉,我觉得将军对你十分注意……也许是我想错了……我在大奥里,只有你可以依靠。若将军真喜欢你,我也不难过。你若能生个孩子,那就皆大欢喜了。”
广桥定了定神,轻轻摇了摇头,“广桥只愿一直侍候御台所大人,没有做侧室的打算。”
御台所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望,又似乎松了口气。
“将军温柔心肠,做侧室不会受委屈的。”御台所又添了一句。
广桥暗里咬了咬牙,必须把话说清楚了——御台所既然起了这个心,不会轻易放弃的。与其一遍一遍听她劝说,不如一下了了她的心思,不然以后相处还是尴尬。
窗外的樱树在和风里轻轻摇摆,几缕阳光从绿叶里筛下来,在榻榻米上划下淡金色的线条。新插好的菖蒲也浴着阳光,绿叶包裹的暗紫花苞看起来陌生,像是藏在叶间的一只眼,静静地窥视着房内的两人。
广桥和御台所相识十四年了,从没觉得她那般陌生。
“御台所大人,广桥有个忘不了的人。”
御台所抬起眼看她,牙齿轻轻地咬住下唇,不可思议似的。
“你终日在大奥,能见的不过是数名男子……难道是田沼主殿头?或者是一桥家的宗尹?”
广桥不做声。御台所的猜想南辕北辙,可也有些道理。她能见的男子有限,田沼意次和德川宗尹也是其中的佼佼者了。相貌举止都是一等一的,风流洒脱,远胜寻常男子。
见广桥不做声,御台所更确定了,叹气说:“你也傻,为什么不早说?无论田沼还是一桥家的,虽然有正室,你是我身边的人,他们不敢亏待你。你在大奥熬到现在,也都是快三十的人了……”
按照江户规矩,过了二十便是“年增女”,二十五之后便是“大年增”,年近三十便是“老女”了。广桥忍不住想笑,眼看已是老女了,她却什么都没经历过。只有过一段朦朦胧胧的感情,还是不结果的花,甚至还说不上,因为花还没绽开就萎谢了。
“是京里的人。”广桥淡淡地开了口。
御台所的眼连眨了几下,显然是惊到了。过去那个人,过去那段情,广桥从未泄露过只字片语,一直埋在内心深处。只有午夜梦回时,那张脸才会浮现在眼前。
“堂上公卿?”御台所有些迟疑地问。
“堂上公卿,不过是羽林家。”
“你离开京都前,他没有挽留?”御台所皱起眉头。
“没有提。”
“过去的事就不说了吧。”御台所怜悯地看了广桥一眼。
广桥笑着点了点头。寥寥数语,御台所已经懂了,所以生了怜惜,认为她傻。广桥也知道自己傻,何必记着一个不值得的男子?道理她都明白,可她就是忘不了。所谓情有独钟,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你准备一直这样了吗?在大奥里熬到老。你陪着我,我是高兴的……但也不能不为你着想。”御台所又添了一句。
毕竟相识了十四年,彼此都有些感情。御台所在为她着想,广桥明白。
“广桥父母已不在了,也没什么牵挂。能留在大奥侍奉御台所,也是广桥的福气。”
御台所缓缓点头,忍不住又问:“那人……已成婚了吗?”
“没有特别打听过,只知道娶了别家独养女儿,姓了别家姓氏。也许早儿女成行了吧。”语气平静,脸上表情也平静,其实并不是矫饰。
不知从何时起,偶然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广桥已不难过了。她喜欢他,是她心甘情愿,他从没骗过她。她要离开京都,他没有出言挽留,也有他的考虑。他虽是公家出身,可不是长子,生母又不受宠,必须靠自己。他要的不仅是一个妻子,他还要向上爬的阶梯。她给不了他,他自然要从别处寻。
她想长相厮守,他却想出人头地,他当然没错,她也没有。要怪就怪他们当初的处境太差,穷公卿的儿女,没资格谈风月。
“是我鲁莽了,不该贸然提出让你做侧室的事。”御台所有些羞愧。
“御台所大人,请恕广桥违命的死罪。”广桥从蒲团上滑下,伏在榻榻米上。御台所让她做侧室,这是命令,她不答应就是违命。
“你快起来。”御台所忙忙地伸出一只手。
“广桥不敢。”她固执地不抬头。
御台所叹了口气,“我真想再要个男孩子……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