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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为依恋,恨不得什么都和她说。她甚至生了错觉,觉得自己是他母亲,而不仅仅是喂了奶的乳母。那时他与她关系多么融洽,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她从来都是一心为他好,哪有一点藏私?让他立侧室,既是为了他,更是为了江户幕府安泰。怎么他对她像仇人似的?
他二十五岁了,她侍候他二十五年。过去的时光在眼前滔滔流过,一年年、一月月、一日日,都一清二楚。她两行眼泪直流下来,视线被泪水模糊,眼前的年轻男子似乎又变成了小童。她怔怔地伸出一只手,哑声说:“竹千代大人……”
话刚出口,松岛突然清醒了,赶紧摸出怀纸,在脸颊上压了压。将军家治皱起眉头,眼里有怜悯,还有些不忍。
“请恕松岛无状。”松岛在榻榻米上伏下身。
“你起来。”将军家治也哑了嗓子。
松岛起身,重新坐在蒲团上。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她心头沉重,像拴上了铅块,坠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房里寂静无声。一只蝴蝶翩然飞了进来,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纸门上。纸门上绘着菖蒲,碧绿的剑状长叶,暗紫花瓣垂向四面,托出正中的淡白花蕊。蝴蝶正落在花蕊上,双翅缓慢抖动,像在吮吸花蜜。大奥纸门上的画都是狩野派画师所作,无论花鸟鱼虫,都画得栩栩如生,不但人,连蝴蝶都被骗住了。
两人的目光都被蝴蝶吸引了,谁也不说话,蝴蝶成了主角。
将军家治慢慢站起来,嘴唇紧紧抿着,原本是薄唇,如今成了一条直线。走到窗边,将军家治漫不经心地向外一指,低声说:“那穿菖蒲色的女子叫什么名字?”
松岛猛地张大了嘴——按照大奥规矩,将军大人主动问女子姓名,便是立做侧室的意思。将军家治垂下了眼,脸上似乎带着笑,但不知怎么的,那笑容有些悲哀。松岛急急地赶了出去,去找一位身穿菖蒲色外衫的女子,刚从窗外经过,应该就在附近。
将军家治走了。松岛恭送后,一个人回到长局,跌坐在蒲团上,全身力气用尽了似的。将军大人要立侧室了。将军大人要立侧室了。一个响亮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松岛忍不住放声笑了,那是胜利的笑,高亢又嚣张。她是大奥御年寄,应该举止娴雅,可她顾不上了,她太欢喜了——为了让将军家治立侧室,她想了多少年,今日终于成功了。等将军家治下次入大奥就寝,就是侧室侍寝的时候了。
阿花从窝里爬出来,耷拉着尾巴,悄悄藏在文几下。这只傻猫,应该高兴才是。松岛笑得流下了眼泪,用怀纸擦了又擦。
太高兴了真的会流泪,所谓喜极而泣。松岛张了张嘴,像是想到了什么,匆匆走到松竹梅莳绘镜台前坐下,果然,精心涂的粉被泪水冲出道道沟壑,皱纹暴露无遗。松岛皱了皱眉头,从水盂里舀了清水,准备重新调粉。色付水盂上绘着童子嬉戏图,一个粉面桃腮的男童与狮子犬玩耍,似乎也是唐国来的瓷器。松岛一时看住了。将军家治小时候也有件狮子狗玩具,圆鼓鼓的,十分可爱。松岛的喜悦突然淡了,像是海水退了潮,一阵空虚缓缓袭上心头。
将军家治是不愿置侧室的,他之所以答应,还是被逼无奈。松岛咬了咬牙,她并没有做错,是将军家治任性而已。将军不置侧室,实在荒唐至极,她没什么好内疚的,她做了正确的事,全天下人都站在她那边。
作者有话要说:
啊~下一章侧室出场了。
第43章 知保
烟草已燃尽了,烟管变得冰凉,松岛猛地回过神来。夕阳透过窗格照进来,榻榻米上橙黄的一片,鲜艳得可怕。走廊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粗使的女中吧。到了点灯的时候了。
那穿菖蒲色外衫的女子就是知保,次之间的女中。那日奉了次之间管事的命,去七之口问些事情,凑巧从窗外经过,却被将军家治随手选中了。
松岛专门查过,知保家世一般,家禄还不到两百石,只是寻常御家人,比旗本还次一级。容貌也勉强算是中上,圆圆的粉脸,圆圆的眼睛,连嘴唇也是圆圆的,实在算不上美人。虽然不美,也是有福气的相貌,年纪二十多了,稍大了些……不过身体健壮,像是能很快诞育继嗣的样子呢。松岛只好如此安慰自己。
再拈出些烟草末,仔细塞在烟管里,引着火,含在唇间深吸一口,吐出郁青的烟雾。知保该从汤殿出来了,不,今后该叫她知保夫人了。
这才叫名副其实的飞上枝头变凤凰。凭她的相貌家世,原本毫无成为将军侧室的可能性,可她运气好啊。运气来了,谁也挡不住。
知保运气好,阿富运气却不好,松岛暗暗叹气。阿富强过知保百倍,将军家治就是不选她。不过阿富数次落选,似乎也没什么怨气,仍然笑吟吟的,行为举止都一如既往。真是好孩子,可惜自己儿子早早死了,不然真要动心思,收阿富做儿媳了。
按规矩,侍寝的女子先入浴,之后梳妆。粉要涂得格外厚重,不光脸庞,颈项和胸口都要涂抹,一定要白得耀眼。唇上的红也得点得艳些,珊瑚色、胭脂色等雅致些的颜色全不行,必须是正经的真朱色。松岛忍不住扑哧一笑:那知保的嘴唇圆圆的,小小的,涂上真朱的红,可不正像一颗果实?不知将军家治会不会喜欢?
仔细化妆,发髻不用特别仔细,反正到了御小座敷还得拆开,预备检查——以前传下来的规矩,怕侧室在发髻里藏暗器。杞人忧天——如今天下太平,谁敢行刺将军大人?
梳洗完毕,就得换装了。侍寝的女子要穿素白绢衣,上面满满绣着金线花朵,走起路来熠熠生辉。从长局到御小座敷有段距离,需要穿过数个走廊,走廊两边的赤铜行灯都该点上了,在灯光的照耀下,知保身上的绢衣会显得格外白,金线刺绣也格外华美。听见她的脚步声,两边房间里的女中都会恨得眼里出血吧。妒恨,比一般的恨更可怕。
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生下将军子嗣,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在前面等着。将军世子生母,还有谁的地位比这更高?就算御台所,也得对知保客客气气。松岛笑着把烟管丢回烟草盆,也该动身了,去御小座敷看看,知保……知保夫人该在那儿等将军大人驾到了。
松岛坐在镜台前,重新匀了匀脸上的粉。上了岁数的女子的确辛苦,时不时就要补妆,粉涂得再厚,时间久了也免不了裂开,露出底下的皱纹来。
再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松岛微微一笑,提起红笔点了点唇。她用的红也是昂贵的京小町——毕竟是大奥最有权势的御年寄,吃穿用度都是第一等的。
今晚也点上真朱色的红吧,难得的好日子。松岛对着镜子慢慢笑了。
松岛款款地迈入御小座敷,知保和松岛派去的女中正在房里等候将军家治。见了松岛,知保习惯性地起身,似乎想向她行礼。松岛满脸堆笑,忙忙地止住了知保。
按照大奥规矩,没诞育子女的侧室仍属女中,也就是使唤人。知保还没侍寝,怀妊的事八字没一撇,论身份,松岛还高一些。不过知保毕竟是第一位侧室,前途无可限量。想到这一点,松岛满面春风,忙让知保就座,表情举止十分和气。
知保有些不安地坐在上首,从发梢到指尖,处处能看出不自在。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儿,就是算不上大气。松岛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两眼,脸上虽还带着笑,可那笑里透出些微凉意来。
确实精心装扮了。簇新的白绢衣,金线绣的蝶恋花?好兆头。满头乌发用象牙梳卷起,高高地堆在头上,衬得圆脸玲珑了些。松岛满意地点点头,三之间负责梳妆的女中手艺果然不错。
御小座敷上段已铺好了织金边的被褥,虽是暖意融融的春夜,也铺了厚厚两层。也许会热吧?看见松岛望着被褥出神,知保涂得雪白的脸上飞起两块红晕,头垂了下去,眼皮似乎有千斤重。露出小儿女情态,平凡的脸上倒添了几分可爱。
“知保夫人。”松岛特地选了推心置腹的语气。
“松岛大人请讲。”知保赶紧回应。
“下午派去的女中说了侍寝需要注意哪些了吧?”
“已经说了。”知保羞答答地说。
“会有清娘在一旁相伴,不过无须在意。代代侍候将军大人的女子都是这样过来的……当然,除了御台所大人。”松岛笑着安慰,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只有御台所侍寝时不用清娘听床,算是一种特权吧。毕竟御台所是将军正妻,是大奥女主人。
“将军大人快驾到了。松岛要去御锭之口迎接,先告辞了。”松岛笑吟吟地行了一礼。知保忙着还礼,又有些慌张,像是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去迎接。
“知保大人只管在此等候。侍寝的夫人贵重,不敢劳驾去御锭之口。”松岛忙着解释。
“明白了。”知保点了点头,像是放了心。
又行了一礼,松岛缓缓走出房间。御锭之口就在附近,不用着急。
两只黑漆散葵纹食台,满满放着菜肴。烤鲷鱼、真鲬刺身、金目鲷刺身、豆腐蛋卷,还有竹轮虾、野鸭肉,最远处那味似乎是山药。将军家治心不在蔫地吃了几口。将军用膳有专人侍候,为他剔去鱼刺、把蔬食切小片,他只需机械地夹进嘴里。
都是吃惯了的菜肴,木木的没什么滋味。胸口闷闷的,似乎被咽下的食物堵住了。将军家治很想把手里的筷子丢得远远的,可他不能。如果当真做了,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菜肴滋味不佳。那么御膳所的仲居必须谢罪,轻则丢职位、削家禄,重则要切腹。
还有谁比幕府将军更不自由吗?别说一言一行,就连一颦一笑都要仔细。将军大人不能多笑,要保持严肃表情,免得失了威严,被下人轻视;而表情严肃又要有度,不能是怫然不悦,不然贴身护卫又得一起伏倒请罪,询问有何处侍候不周。所以将军只能面无表情,无喜无忧,像个木头人。
将军家治放下筷子,接过护卫递来的茶碗饮了一口。虽是茶碗,装的并非茶汤,而是晾凉的开水。用膳后饮开水也是规矩,奥医师说对牙齿有益。
千代田城里有许多规矩,每个规矩背后都有个道理。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道理?将军家治常在心中嘲笑。可他也最多只能这样了,嘲笑归嘲笑,需要做的事还得做。
比如,就算有百般不情愿,今晚也得去大奥,与那个陌生的女子同枕共眠。
那个女子叫什么来着?松岛喜孜孜地禀告过。似乎叫津田知保?只是寻常女中,年纪和他一样大。将军家治完全不记得知保长什么样,当日只是随手一指,一点也没注意。他当时被自暴自弃的情绪笼罩了——不是逼着他立侧室吗?好,谁都行。
醒过神来,将军家治也有些内疚。他向来不愿害人,可这样做,是不是害了知保呢?他淡淡地吩咐松岛,让她去问知保愿不愿做将军侧室。若是原有婚约,甚至有恋人,他绝不会勉强。松岛回来禀报,说知保被将军大人选中,激动地涕泗交流,没有一点不情愿的影儿。
被将军大人选中,有那么值得高兴吗?与别的女子分享一个男子,不会觉得煎熬吗?知保从没想过这些吧。比起做普通女中,做了将军侧室,算是光宗耀祖的事。若能生下子嗣,哪怕是姬君,都能再上一步,成为将军的亲眷了。娘家津田家也跟着一步登天。这些送女儿进大奥的家庭,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