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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家治看得入神,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不知何时御年寄广桥不见了,明明早饭时还在的。
御台所没痊愈时,他与广桥在御产所园子里说过话。那时他烦闷异常——因为他御台所才来到江户,御台所变成那个样子,全是他的错。他心里乱极了,一心想找人倾诉。他从没和广桥独处过,越说越多,差点说漏了嘴——他对她有情意,从第一次见她开始。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下去,幸亏他咽了下去,不然多尴尬。
他没明说,广桥大概也猜得出。好在她是聪明人,不会把他的话记在心上。那个秋日的上午她会完全忘记,像一场随云散去的梦,顺水流走的花。她也确实这样做了:御台所身子好了,广桥回到了原有的生活轨道,一切以御台所为主,其他都不挂在心上。只多了另一个牵挂,万寿姬。
想到万寿姬,将军家治露出微笑,他的女儿快五个月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广桥轻轻走了进来,身后是乳母,怀里抱着万寿姬。平日一身白绢衣,眼下在新年里,绢衣外裹上赤地缎葵纹振袖,振袖太小,看着叫人发笑。
将军家治把万寿姬接过来,抱在怀里看了又看。天天见面,他觉得她每日都一样,一点没长大。真希望她能一下长成女童,有乌黑的齐眉刘海,柔软的头发垂在肩上,身上裹着色彩鲜明的振袖,再套上小小的足袋和木屐。他要带她去游玩,去她母亲住过的滨御殿看花、看鸟、看鱼……有许许多多事要做。
“万寿姬的手也在七草水里浸一下吧?”将军家治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御台所忍不住笑了,广桥脸上也有笑意,不止她俩,所有女中都表情怪异,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
“讨个好彩头。在新年里平平安安。”将军家治一本正经地说。
御台所轻声说:“稍微浸一下就好。”
将军家治把万寿姬抱到陶瓶前,握着她的小手浸了一浸。万寿姬乌油油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不安起来,她不要哭出来吧。
万寿姬定定地看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将军家治把万寿姬紧紧抱在怀里,心里一牵一牵的,起了种温柔的痛。这是他的女儿,他最最可爱的女儿。她一定不要像姐姐,一定要平安长大。
一切仪式结束,将军家治回中奥去,御台所闲了下来,广桥还有别的事要做。她要去吴服间看看,正月仪式多,御台所一日换数套礼装,吴服间女中实在辛苦。广桥吩咐御膳所送些酒肴,算御台所赏赐的。
女中一起谢恩,广桥说了几句奖励话,随身侍候的女中阿品轻声说:“广桥大人,田沼主殿头大人想和您道一声新年好。已经在御广敷候着了。”
御广敷是紧邻大奥的房间。大奥是将军私宅,不许其他男子擅入。官员若有事与大奥御年寄商量,只能去御广敷等候。
“让人告知田沼大人,马上赶去,请他稍候。”
果真是滴水不漏的田沼主殿头,知道她上午诸事已了,正有空闲时间。
走进御广敷,田沼意次端坐在内,手里捧着碗茶。似乎一个人来的。
广桥微笑点头,田沼连忙招呼她坐下,女中送上茶,又乖觉地退走了。广桥捧起茶,向四周扫了两眼。和大奥比起来,御广敷质朴刚健,颇有武家风范。窗边摆着只青瓷瓶,插着松枝和绯色寒椿。像是早上新摘的,寒椿花蕊还带着淡金花粉。
寒椿凌寒不凋,是公家贵族喜爱的花朵,武家却不喜欢。因为寒椿到了花凋时,硕大花朵啪嗒一声坠地,像被斩了首。武士做的是刀头舐血的活儿,嫌它不够吉利。后来天下太平,武士远离了征战杀伐,也渐渐接受了寒椿,近些年还成了颇受欢迎的花朵。除了插瓶,寒椿纹的器物、簪笄和布料也变得寻常起来,有些男子还专门去买寒椿纹的足袋。
田沼意次是风流人,会不会穿寒椿足袋呢?广桥忍不住要笑,忙正色说:“祝田沼大人新春吉祥。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田沼意次是好相貌的男子。广桥始终看不惯武家打扮,单说发型便古怪,一头乌发偏要剃去一部分,露出光溜溜的头皮,美其名曰“月代”,余下头发要抹上许多鬓付油,一丝不苟地绑成发髻。虽留着古怪发型,田沼看上去也算英俊,连发髻形状都比旁人好看些。
据说田沼意次在大奥颇有人气,连御年寄之首松岛都对他赞不绝口。
“也祝广桥大人新春吉祥。”一句最寻常不过的吉利话,他也能说得诚恳无比。
还在新年里,广桥也仔细打扮了。虽是寻常片外髻,特意插了支鳖甲透雕雪纹簪,纯白绢外褂上绣了六角雪花图案。连妆容都浓些——武家女子以淡妆为美,只有大奥不同,所有女子都要厚厚涂上粉,浓浓点上唇。广桥天生白皙,平素傅粉只是薄薄一层,只有节庆时入乡随俗。今早横下心涂了许多粉,再把唇点成樱实色,脂粉太浓,有点喘不过气。
田沼意次微笑着看她,眼里带着欣赏。广桥有些不自在,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她二十七岁,已是“老女”了。
田沼意次特地来御广敷,自然不单单道一声新年吉祥。广桥把茶碗捧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御台所大人身体康健,实为天下之福。广桥大人用心了。”
广桥连忙说:“不敢。是御台所大人洪福齐天。”
话说到御台所身上,广桥心念急转。莫非……莫非又和子嗣有关?莫非松岛和田沼说了什么?
田沼意次是将军身边人,按理说不该插手子嗣的事。但田沼是三代老人了,元服前侍奉有德院,后来跟在惇信院身边,再后来成了将军家治的侧用人。虽然年纪不大,也算老人里的老人了。
“前几日御三家御三卿登城贺新春,特地问到御台所大人的身体。田沼想御台所大人已大安了,子嗣的事想必不用担心。”
广桥垂下眼,忍不住抿了抿嘴。田沼意次不会没来由地编这谎话,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御三家御三卿中的谁问的?若是没有子嗣,难道要把将军之位传给他们吗?
一阵怒火涌上心头。御台所才二十四岁,虽然奥医师说得悲观,未必当真不能怀妊……他们哪里是关心御台所?分明在打自己的算盘。
“毕竟子嗣是大事,关系到幕府根本。”田沼缓缓地追了一句。
“广桥明白。”她按下性子,勉强笑了笑。
“最近常回忆往事,元日一见,觉得两位大人情深意重,比当年不减分毫。”
“两位大人……实在难得。”广桥顿了一顿,又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子嗣的事,田沼大人用不着担心。”
田沼意次继续说些往事。广桥渐渐平静,反而有些歉疚——住在滨御殿时,田沼多有照拂,那时她与御台所初来乍到,对江户一切都不甚了了。一念至此,广桥羞愧起来,只盘算着如何补救。
有了。虽然过了元日,毕竟还在新春。敬田沼几杯屠苏酒,感谢他对御台所的忠心。
“田沼大人辛苦。值此新春,广桥想敬您几杯。”广桥笑着看他,语气亲密又温柔。
“广桥大人赐酒,田沼求之不得。”田沼嘴角的笑意更深。广桥的表现前后不一,可他似乎没有发觉,依然一团和气。
广桥轻轻咳了一声,守在外面的女中阿品快步走进,她低声吩咐几句。
有女中轻轻进来,怀里抱着銚子,系着奉书纸包的松竹梅枝,正是屠苏酒。
屠苏酒得连饮三杯。田沼意次端起面前的朱漆杯,女中左手拉住衣袖,姿态优美地斟满一杯。
一杯饮尽,还有第二杯、第三杯。广桥也陪了三杯。
“田沼大人海量。”
“今后还请田沼大人多多关照。”广桥低头行了一礼。
“广桥大人言重,也请多多关照。”
作者有话要说:
转眼又到周末了~~~要不要去哪里玩呢~
前段时间写了写配角们,最近线索又会回到大奥来~~大家要看哦~
谢谢积极评论的亲们~~是你们给了我继续的勇气~
对了,说过要写个新选组的短篇,已经差不多了,感兴趣的亲们可以看看~
还是写短篇轻松啊~
第30章 交情
送走广桥,田沼意次留在御广敷里。摆在面前的茶已冷了。对于喝惯好茶的田沼来说,这样的茶刚煎好也寻常,冷了不但香气散尽,滋味也苦涩。
广桥的茶碗还在对面,一口都没喝。浅碧茶汤,透着一丝寒意,正像广桥散发出的气息。
广桥是彬彬有礼的女子,也许太有礼了些,和一般大奥女子不同。大奥御年寄权力极大,手下数百女中唯唯诺诺,不知不觉便惯出骄横脾气,莫说寻常幕府役人,就算是老中,说话稍不注意,她们也愀然作色。田沼意次侍候过三代将军,许多事要和御年寄们沟通,见得多了。
田沼忍不住苦笑:哪个幕府役人不怕御年寄?美是美的,粉光脂艳的脸,光华夺目的服饰,看着赏心悦目。可人人脾气大,一言不合便要发作。若是气性更大的,没准寻机会在将军面前告一状。
广桥不同。举止文静,神态也平和。说话改了江户调,还有些慢悠悠的尾音,带着柔和的京都味。虽是御台所身边的御年寄,似乎少干涉大奥事务,更没在将军面前搬弄是非。
从没见过这样的御年寄。
无论在哪,有权才有一切,在大奥更是如此——那是女子的世界,论起踩低拜高,女子比男子更残酷。将军生母早逝,上一代御台所更死了近三十年,如今的御台所年纪轻,正是大奥称王的好机会。可广桥似乎对权力不感兴趣。
权力是好东西,她不要,自然有人要。如今的大奥是御年寄松岛一个人的天下。
田沼叹了口气,松岛说正午见他。正午早过了,松岛还不见踪影。
闲坐无聊,田沼望着窗外发呆。早起天阴阴的,大朵大朵铅色阴云罩住了天空,寒风凛冽,带着浓重的湿气,像要下雪了。
他眯起眼睛看,果然下雪了。先是密密的雪珠儿,打在屋檐上,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慢慢地飘起雪花来,许是光线的缘故,看起来有些灰白,像还没落地就被人踩了一脚。
女中收去了广桥的茶碗,为田沼换了碗热茶,又添了些炭,让火钵燃得更旺些。田沼弯起眼向她笑了笑,她猛地红了脸,手忙脚乱地行了个礼,急匆匆地出去了。
他有些好笑,捧起茶碗饮了一口。果然,即使茶叶不是最好的,刚煎出的茶汤,喝起来也顺口些。就像民间俗语说的:丑女十八,粗茶出花。
刚才那女中只有十七八岁吧,鼓鼓的脸颊,茂密的乌发,正是风华正茂,也是多愁善感的年岁。等在大奥呆上几年,眼神变利,轮廓变硬,连心都干枯起来。
田沼意次想了想,他初见广桥时,广桥只有十五岁吧。跟着御台所,不,那时还是伦子女王长途跋涉,花了近一个月时间,终于进了江户。田沼奉命去迎,见面时也吃了一惊。伦子女王身边的最高级女中,竟然是十五岁的年轻女子。
年纪轻,言行举止却老成,礼数尤其周到。田沼意次与大奥交道打得多了,什么样的女子都应付得了,应对广桥更游刃有余。当时八代将军有德院(德川吉宗)还在世,常命他去滨御殿看望,他也欣然从命。这差事虽没什么好处,也不讨厌——伦子女王温静沉默,广桥斯文有礼,况且,广桥也算是美人了。
田沼有些哑然失笑。为什么说“也算美人”?论姿容身形,广桥是实打实的美人。乌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