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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紧张。御台所洗漱后要入浴,之后要精心梳妆,元日是特别的日子,按规矩,御台所要梳公家风的“大垂发”。顶心一把头发束得高高的,左右两侧的头发用鬓付油固定,做出蓬起的灯笼鬓,脑后的长发混上假发束起,用数十枚绘元结结成松松的辫子垂在身后。大垂发步骤太多,梳起来十分麻烦,两位女中齐上阵,又抹上许多鬓付油才固定出满意的形状。御台所用的油是上等太唐白蜡制成,里面掺了白檀、沉丁和龙脑。白檀和沉丁好说,龙脑是龙脑树分泌的胶质物,最最贵重的香料之一,香气馥郁之极。房里暖和,火钵的热气一熏,更是芬芳扑鼻。
大奥御年寄广桥静静地走了进来,周身一丝不乱,早已打扮妥当。大奥里有不少专门侍候御台所的女中,广桥是其中地位最高的,早不用亲自侍候,只负责指挥管理。她恭敬地行了个礼,御台所向她微微点头,犹带睡意的眼里露出温暖的笑意。
为了节约时间,束发和化妆同时进行,女中系上最后一根绘元结,御台所也放下手里的铁浆笔,细细照了照镜子。铁浆笔是涂黑齿用的。已婚女子每日化妆,需用铁浆水混合五倍子粉,用细笔调匀,反复涂在牙齿上,直到牙齿染成黝黑光亮的“黑齿”。御台所也不例外。
“御台所大人,请去隔壁换装。接下来是元日一早的清净仪式。”广桥朗声说。举止仪态和遣词用句都是武家风,听不出是京都长大的公家女子。
毕竟此处是将军大人的大奥。将军是天下武人之首。
御台所披着重重叠叠四层绢衫,下着绯色宽裤,手里捏着桧扇。最外层是青色二重织唐衣,绣着龟甲纹样,腰间系着曳地的藤松纹裳,隐隐现出德川家的葵纹。
这是标准的礼装,配上乌黑的大垂发,活像《源氏物语》里的人物。刚到江户时,御台所穿的也是类似的衣裳。
转眼十二年过去了。广桥默默地想。
隔壁房间已挂上了草绳和松枝编成的注连饰。注连饰是新年特有的摆设,据说可以息灾止难、还会带来子孙繁昌。注连饰下放着白木浅盆和热水桶,盆前端端正正摆着镶金边的蒲团。
“御台所大人请就坐。”广桥把御台所引到蒲团前。
去年夏天,九代将军德川家重隐居,世子德川家治成为现任将军,世子正室也成了大奥女主人御台所,也就是天下武家女子典范。元日是一年里最重要的大节日,礼仪繁难,几日前她便给御台所细细讲解,为保万无一失,两人还偷偷练习了数遍。
御台所端坐在蒲团上,女中端起热水桶放在身前。氤氲的白气从热水桶里飘出来,在房里弥散开来。盛装的御台所坐在缭绕的白气里,垂目低眉,像座古神像。广桥呆呆地看着,一时有些恍惚。
御台所举手加额,曼声唱:“君之盛世,千秋万代。砂砾成岩,遍生青苔。长治久安,国富民泰。”
房内一片寂静,只有轻柔的歌声回响。
广桥松了口气。元日早上的清净仪式算是完成了。
一位女中匆匆赶来报讯,将军大人已梳洗完毕,请御台所驾临中奥的“御座间”。悄无声息地撤下白木盆和热水桶,负责侍候的二十余名女中伏地恭送御台所。广桥在前头领着,御台所迈着细碎的步子向御铃廊方向走去,身后跟着数名捧着衣箱的女中——元日御台所要换五套礼装。
广桥是御台所最信任的御年寄,御年寄虽是大奥一等一的职位,说到底也是侍候将军和御台所的女中。广桥也不爱奢华,即使是喜庆的元日,选件绢地金线织寒椿纹外褂,髻上再插支鳖甲扇形簪也尽够了。
御台所却着实辛苦。红幸菱单衣外罩红平绢唐织物的五衣,再套上红绫五彩丝线连绣的打衣、牡丹纹二重织的表着,最后才是唐衣和长尾裳。虽然是绢衫,不似麻布厚重,但一层加一层,又带着繁复的金银丝刺绣,实在沉得很。
广桥使了个眼色,两名女中急趋上前,左右架住御台所的手肘。
这样会轻松一些吧。御台所刚到江户时只有十一岁,生母只是闲院宫直仁亲王家的女中,并不是王妃,却也是娇生惯养大的,以前没出过家门一步。被选为将军世子正室,很快就得去江户,直仁亲王想到侍候女儿的乳母、女中都是京都町人出身,为了宫家体面,全部弃之不用,重新在公家贵族里选侍从。广桥便是那时被选上的。可怜御台所失了熟悉的乳母女中,在一堆陌生人的簇拥之下赶往江户,不但远离父母亲人,连知疼着热的侍从都没有。路上行了一个月,御台所心中苦恼,寝食不安,两颊明显陷了下去,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里带着惊惶,活像落入猎人陷阱的小兽。
御台所当时是小女孩儿,广桥也不过十五岁。虽是堂上公卿广桥家的女儿,却是侧室所出,家里兄弟姊妹也多,从不知被宠爱的滋味。她与闲院宫家从未打过交道,但既被选为侍从,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然要照顾御台所在路上的饮食起居。看这娇滴滴的宫家贵女模样可怜,她不由起了恻隐之心,侍候得格外尽心些。
困境里的人对善意特别敏感。御台所虽只是小小女孩,很快觉察出广桥的心意。到了江户,幕府把她们安排到江户湾边上的滨御殿居住。五年后,御台所成婚,搬入千代田城西之丸,广桥也成了御台所身边的统率女中的御年寄。
穿过几个回廊,到了御铃廊,尽头是中奥和大奥的分界点锭之口。门番毕恭毕敬地打开硕大的黄铜锁,再推开厚重的杉木门,一行人进入中奥。绕过将军大人起居的御休息间,前方便是御座间。
说是御座间,实际远不止一个房间,它由上段、下段、二之间、三之间等六大间组成,面积共一百余帖。纸门绘着栩栩如生的五彩圣贤像,拉手雕成赤金葵纹形;侧壁绘满天下山水盛景;天井中央勾出春樱、夏莲、秋菊、冬椿四季花卉,四角缀着泥金三叶葵纹;簇新的榻榻米包着整齐的高丽缘,散发着隐隐约约的兰草香气。
处处精心装饰,满眼金碧辉煌。广桥想起一件逸事:一位公卿来江户拜谒将军大人,被引到御座间等候。满眼金光灿烂,他当真惊住了,回京后逢人便说:“御座间浑不似人间,犹如西方仙境。”
时间过得太快。广桥悄悄叹了一声。自御台所成婚,年年元日都要来这里,她也陪着来。那时将军大人还是世子,御台所也只是御帘中,夫妻双双向当时的第九代将军,如今的大御所德川家重恭祝新春。御座间上段设着梨子地洒葵纹御座,铺着三寸厚的绣金褥子,大御所一脸不耐烦地坐在上面,漫不经心地接受儿子儿媳的祝贺。大御所的御台所増子早亡,他虽有无数侧室,始终未再娶正妻。
大奥是女子的世界,女中们闲来无事,以传播流言蜚语为乐。早在京都时,广桥已听过不少将军家重的不佳传闻,到了江户,就算不着意打听,闲言碎语也会吹进耳朵里。在滨御殿闲居的日子里,她时常暗自担心,怕当时还是世子的德川家治有样学样,也是个酷爱女色,贪多嚼不烂的粗鲁男子。自己侍候的这女孩虽然单纯天真,却天生心细如发,若真与这样的男子成亲,只怕会有无穷无尽的苦楚。天幸德川家治虽是将军家重的长子,自小在祖父八代将军吉宗身边长大,立身谨严,和父亲相比,当真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将军大人还没来。广桥把御台所引到御座的褥子上,御台所发型衣饰都华美厚重,衬得一张脸越发小了,还有些苍白。坐得直直的,双手蜷在袖子里,活像桃花节装饰的宫装人偶,显然是紧张坏了。广桥忍不住微笑,御台所虽已二十三岁了,还像个小姑娘。毕竟是第一次主持元日仪式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3章 南天
走廊外传来低低的人声和脚步声,将军家治来了。广桥领着众女中一起拜下去,将军家治摇了摇手,轻快地走进房,坐在上段的褥子上。
将军家治身穿熨斗目肩衣宽裤,新剃了月代,发髻束得格外整齐。虽然脸色有些苍白,笑容却和煦,看着御台所说:“愿年年如意,岁岁吉祥。”御台所平伏在榻榻米上,双眼望向将军,轻声说:“愿大人新年吉祥,福寿绵长。”
广桥把御台所扶起,送到将军家治身边,家治对她微微点头,便垂下眼睛再不看她,脸上阴晴不定,似乎有些不悦。广桥略略有些奇怪,将军大人对御台所爱护,爱屋及乌,对她也非同一般,虽很少与她说话,向来柔和客气。今日怎么了?广桥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寻思,突然心中一动,抬眼望向随将军前来的御年寄松岛。将军大人今日古怪,莫非与松岛有关?
松岛是将军家治的乳母,资历最老,算是看着将军长大的。九代将军家重隐居,家治接任将军,松岛也成为大奥的御年寄之首,总揽大奥事务。按理说御台所才是大奥女主人,可御台所性子柔和,不爱插手具体事务,广桥虽是直属御台所的御年寄,性格疏淡,也不愿争权夺利。松岛在大奥耕耘多年,又有将军乳母的身份傍身,自然呼风唤雨,心想事成。别说是大奥女中们,就连老中们也忌她三分,老中可是江户幕府的最高官员了。
松岛是旗本(直属将军家的武士)家出身,地地道道的武家女子。广桥不知松岛具体年龄,算来也年过四十了。许是保养得当的缘故,看上去如三十许人。单论容貌也算美人,脸虽长了些,好在有双形状姣好的眼睛,配上乌浓的睫毛,顾盼间光彩照人。脸上总带着笑,不过是颐指气使惯了的,那笑也只是轻描淡写的点缀,只挂在嘴边,到不了眼里。
松岛向御台所行了礼,立在一边,似乎在想什么心事。广桥向她点头示意,她勉强笑了笑,旋即转过头去。广桥从睫毛下扫了两眼,松岛梳着遵规蹈矩的片外髻,簪了支南天纹本珊瑚簪,浅绯色本珊瑚打磨成球,嵌在赤金打出的枝叶上,模仿冬日南天结出的累累红珠。身上披的白绢外褂也是金线绣南天纹样。南天……广桥忍不住笑了笑,南天据传能祛邪驱魔,护佑家宅平安,加上果实累累垂垂,是子孙繁昌的好彩头,町人百姓常在院中种植,新年时中奥大奥也会用来插瓶装饰。松岛今日用了南天簪,又选了南天刺绣,到底是要祛邪,还是求子呢?
求子……广桥心一沉。松岛是故意的。成亲第二年,御台所产下个粉雕玉琢的姬君(将军女儿的尊称),将军大人喜不自胜,取名千代姬,可惜未满两岁夭折。转眼又过去两年,御台所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其实,自大猷院(三代将军德川家光)起,历代将军的御台所大都无所出,偶尔产下若君(将军儿子的尊称)和姬君,也早早夭折。这也不打紧,只需多选侧室,自然会诞育子嗣。可将军大人似乎并无此意,大奥里女子近千,莺莺燕燕,芍药牡丹,似乎都入不了他的眼。
成婚六年没置一名侧室,这也绝无仅有了吧。不,仔细想想,台德院(二代将军德川秀忠)也终身未置侧室,可一来当时幕府初建,诸事草草;二来台德院大人的正室崇源院(阿江)是枭雄织田信长的外甥女,太阁丰臣秀吉的养女,身份特殊;况且,崇源院是武家出身,身体健壮,一人诞下七名子女,姬君姑且不论,其中两名男子都长大成人,甚至闹出了继嗣风波。台德院夫妻宠爱幼子德川忠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