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德川宗尹并不与儿子说话。这茶室是他的世界,一砖一瓦、一几一画都是依他的趣味选择。在茶室的时候最放松,他静静地享受这闲暇时刻。
宗尹身后是古松制成的床柱,老松刨皮,只涂上一层清漆便直接拿来用。枝干上的节疤、虫洞具在,别有枯寂意蕴。床柱里侧挂着幅水墨写意,是唐国的舶来品,南宋画师玉涧的《远浦归帆图》,八代将军吉宗赐下的。淡墨抹出层峦叠嶂,大片留白,只缀上远帆点点,地道的文人恬淡趣味。
宗尹一动不动地端坐釜前,用帛纱擦拭抹散葵纹莳绘茶罐,再取下一块,轻轻擦了擦茶杓。右手拈起帛纱边缘,夹在左手的食指与中指间,先放好柄杓,再轻轻揭开釜的盖子,用时雨铭的柄杓舀出沸水。
德川治济凝神看着,父亲的动作舒展优美。修长的手指握着茶筅,不紧不慢地移动,发出沙沙的点茶声。父亲放下茶筅,把一只朴素的黑乐烧茶碗放在他面前,碧绿茶汤,覆着细细的泡沫。
德川治济低头行了一礼,喃喃道谢。分三口饮尽,拇指和食指夹住茶碗,取出手巾抹净碗口残茶。
“火候恰到好处。”对父亲说这话有些滑稽,但一入茶室,只论宾主,不论父子。
“还要一碗吗?”父亲含笑问他。
“稍后再请赐茶。”
父亲点点头,又取出一只赤乐烧茶碗,点茶自饮。
德川治济依规矩把茶碗托在掌中看了两圈,长次郎作品,继承了千利休的“寂茶”奥义。江户人爱豪奢,喜华贵茶器,光华灿烂的涂金金遥Р柰爰米放酢8盖兹聪铀袼祝敲炊嗄昀矗腊稚找慌伞�
“今日点的茶有些烟火气。可能是心有旁骛,不够全神贯注的缘故。”父亲用怀纸拭了拭嘴角。
“儿子愚钝,请父亲大人指点。”知道父亲有话说,德川治济低头一礼。
“前段日子我给你定了一名侧室,原先叫阿绫,如今叫阿富吧。”德川宗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治济有些不解:几年前九代将军家重做主,给他许了京极宫家的女儿做正室。如今尚未完婚,父亲怎么提起侧室的事?
“这位阿富,眼下在大奥。她是伶俐女子,刚做了一件大事,只是心急了些。”宗尹嘴角泛出一丝微笑,在治济看来,那笑带了些残酷的味道。
治济垂下眼睛,莫名其妙地有些不安。
像是看透了他的心事,宗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沉声说:“你元服式已了,再不是无知小儿了,有些事也该和你说清楚,你也要多历练。一桥家当主,不能是心慈手软的傻子。”
治济心中一凛。心慈手软的傻子……父亲自然有所指。说的是谁?是田安家的宗武伯伯,抑或是……将军大人?心中有无数疑问,却不敢流露出来,只能恭恭敬敬地答应。
“阿富是伊贺组组头家的女儿,但这层身份早没人知道了。我寻人把她送入大奥,她的任务是……将军不能有后嗣。”宗尹闲闲地说下去。
将军没有后嗣,那世子要从御三卿里选。御三卿不止一桥家,还有田安家和清水家。田安家是御三卿之首,地位最高;清水家的德川重好是将军家治的亲弟弟,关系最亲密。这将军之位,似乎轮不到一桥家头上。
治济有些疑虑地说:“就算没有若君,田安和清水家似乎更有胜算。”
宗尹摇了摇头,缓缓地说:“你看到的只是表象,罢了——毕竟还年轻。我那死了的哥哥(九代将军家重)深恨田安家的宗武,将军家治不可能不知道,就算家治要原谅,我也有办法。而清水家……德川重好不可能有孩子,怎么能做将军?重好爱男风,厌憎女子,和他那父亲恰恰相反。”宗尹忍不住笑出声来。
“将军春秋正盛,迟早会有后嗣吧。”
“咱们这位将军,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是痴情种……”宗尹歪着嘴角一笑。
治济暗暗点头。除了二代将军秀忠,哪有将军不置侧室的?连东照权现都有众多侧室,生下许多子女。
“中秋时御台所早产,得了一名姬君。”治济喃喃地说。
“所以说阿富太性急了些——就让御台所生,生下来也不晚。毕竟大奥里孩子夭折不是稀罕事。夭折的孩子多了。”宗尹皱起眉,似乎有些不耐烦。
治济心头一寒。听父亲言下之意,御台所早产似乎不是意外,而与那位阿富有关。谋害御台所可是斩首破家的大罪。
可能是他脸色变了,宗尹横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你生为男子,没想到胆子却小。什么将军,什么御台所,你以为真是天命所归?都是有德院(八代将军吉宗)的子孙,大家有什么不同?”
治济低下头不做声,一颗心怦怦直跳。本来,八代将军吉宗设立御三卿的目的就是储备德川家血脉,万一将军家没了子嗣,可以从御三卿里选一位世子。所以御三卿没有领地,家臣也是从直属将军的旗本和御家人里选择。而且,御三卿地位虽高,却没有参与政事的权力。说得苛刻些,也就是做一辈子富贵闲人,多生儿子罢了。
和田安家的德川宗武比起来,父亲老实乖巧、知情识趣。德川宗武少时有才名,连弓马射猎都是一等一的。还时不时还向八代将军吉宗上书,议论政事,表明自己的见解。
相反,自家父亲对弓马虽也精熟,但风流蕴藉,是德川家一等一的雅人。而且安分守己,不干己事不开口,从不妄议幕政。因此将军家重也恩赏有加,父亲过得舒适自在,从未缺过什么。
父亲以前很少与他谈政事,今日是推心置腹了——德川治济从没想到父亲有如此野心。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双十一,我坐了大巴坐飞机,坐了飞机坐大巴,什么都没有买。省了钱……
今天这一章可以概括成“如何教坏一个小孩”。我一边写一边感慨:做富贵闲人有什么不好?我的终极梦想就是做一个富贵闲人!在终年温暖的小岛上买个房子,天天看书喝茶晒太阳,什~么~正~事~都不干。
第19章 阋墙
四周是如画美景,父亲在侃侃而谈,德川治济心里却犯了疑——据说德川宗武曾上书给八代将军吉宗,举出哥哥家重的若干条缺陷,还直言不讳,说家重不是将军的合适人选。吉宗看后不置可否,随手放入手边的文箱里。吉宗有个习惯,重要文书都放在一只四季草花莳绘文箱中,文箱挂了锁,唯一一把银钥匙吉宗随身携带。
当时在房内侍候的御坊主都有些疑惑——也许吉宗真起了废长立幼之心。御坊主是千代田城里的使唤人,剃了光头,做僧人打扮,负责端茶送水、传递文书的工作。他们穿梭在千代田城内,最擅长打探、传递消息。大名们为了第一时间获取城内情报,都与御坊主有金钱上的来往。很快,德川宗武可能成为新世子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不少大名也赶紧去田安宅邸请安问好,生怕去晚了。可不久后,大家发现这是假消息——将军吉宗隐居,搬去西之丸做了大御所,世子家重正式成为九代将军。大御所吉宗去世后,德川宗武立刻获了罪——将军家重在报仇。
德川宗武不是傻子,为何会斗胆上书,直陈家重的缺点?家重身体孱弱,连话都说不清楚,作为父亲的吉宗比谁都清楚。对父亲诋毁哥哥,宗武这招棋实在风险太大。
“父亲大人,儿子有一事不明。”德川治济怯怯地问。
德川宗尹并不接口,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宗武叔叔给有德院(将军吉宗)的上书,是他自己的主意吗?”
宗尹闲闲地望着身边的宗全笼竹编花器,赭色煤竹编成底方口圆的小篮,拉手处用藤条点缀,里面孤零零养着一支雪白的蟹爪菊,十分雅致。
“这是谁的作品?”宗尹不理儿子的疑问,忽然说了句题外话。
“久田宗全,茶人久田宗利之子,母亲也是茶道名家出身,千宗旦的女儿。宗全善做乐烧茶碗,更擅制各类花器,他的竹编作品被称为‘宗全笼’,父亲大人手边这只正是。”德川治济口若悬河地说了一大串。
宗尹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轻声说:“你知道的也不少了,只是心机差了些。也怪我,总是懒得教你,不过眼见你也大了,该学起来了。”
“儿子愚钝。”
“在世人看来,我在御三卿里最‘不务正业’,也最没有威胁。对功名利禄都淡淡的,只有一颗爱风流的心。”宗尹扯动嘴角笑了笑。
“我可不是淡淡的,世上好东西太多,我可都想要。你去过将军家的滨御殿?那里的潮入池你还记得?那是引海水入园而建,每日潮起潮落都有不一样的变化。千代田城的御座间你也去过,那狩野派的画,细腻里夹着豪放,值得细细看一日……可那都是将军家的。我也是有德院的亲生儿子,身上流的血和家重哥哥有什么不同?可因为晚生了几年,什么都是他的,不是我的。”
宗尹伸手抚摸蟹爪菊的花瓣,修长的手,指甲铰得整整齐齐,养尊处优惯了的。
“我曾请宗武哥哥饮茶,不无忧虑地提到家重哥哥的身体。将军大人没有好身体,幕府根基不稳啊。宗武哥哥当了真,还上了书——宗武哥哥是直心肠的人。”宗尹轻轻扯下一片花瓣,托在掌心看了又看。
“若论风流还数白菊。正如纪友则所咏,‘在此赏花人,待人人落后。篱边白菊花,误作白衣袖。’”宗尹轻轻叹了口气。
德川治济呆呆地望着父亲,父亲的话听起来轻描淡写,其实藏着多少幽深计谋。貌似无心地议论两句,说者似无意,听者却有心——于是德川宗武上了书,生生犯了忌讳。德川家代代立长不立幼,又推崇唐国的朱子理学,强调长幼有序。宗武犯了大罪啊,若不是有德院宠爱,没准要破家切腹。可有德院一死,宗武顿时获了罪。田安家是御三卿之首,可两年不能登城,是大大的耻辱。
“也是没办法,只能用这迂回战术。你不知道,将军有专用的护卫,也就是有德院从纪州唤来的御庭番。我曾想用伊贺者,只需射上两枚毒针,立即大功告成……可惜伊贺组头藤林胆子太小……不过御庭番也不能小觑,如此明目张胆地大开杀戒,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万一事情败露,也是麻烦。”宗尹一脸的遗憾。
德川治济默默地听着,心底有点发寒。两枚毒针给谁?一枚给家重,一枚给田安家的宗武?父亲成了有德院唯一的儿子,将军之位唾手而得。
“不过我还年轻,况且还有你,再等等也无妨……如今将军家治与御庭番联络不多,这是好机会。我送了阿富入大奥,将军没有后嗣,得从御三卿里选。”宗尹冷冷地笑了一声。
“如果阿富被将军看中,怎么办?”德川治济好容易挤出一句话。
德川宗尹将残茶倒入建水,又往鹤釜里添了些水。
“咱们这将军是个怪人,喜欢京女,又有些固执,坚决只要御台所一人。阿富伶伶俐俐一张脸,不是将军喜欢的类型……”
德川宗尹拈起帛纱擦拭茶碗,忽然笑了一笑,低声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阿富也鬼着呢,一开始打着平步青云的主意。我把她送进大奥,她很快巴结上了御年寄松岛。她千伶百俐,松岛对她很喜爱,春天赏樱会时,专门让她在将军面前弹三味线。可惜啊,将军没有看上她。之后她又试了许多次,将军对她视如不见。她彻底死了心,托人给我带信,说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她保证大奥没有后嗣。”
“阿富会真心效力?”
“我有诱饵,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