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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的工夫后,房门开了。
凤举神采奕奕地走出,身后两人唯唯诺诺地跟着。
凤举将休书递到向准面前:“向松岩,你的发妻李氏已经同意了,你若是答应,便在这上面署名吧!”
向准沙哑的声音从乱发后传出:“向准之事无需他人过问,向准不弃糟糠!”
呵,还真是清高!
依着凤举看,这种人就活该被打死算了!
卷二:苍茫北天,雪啸云高 第九百二十四章 无知小儿
“我们只是外人,你的家事确实与我们无关,但她呢?”凤举指着芷娘,说道:“你看看你身边的女子,你纵容悍妻,无畏生死,但你如何忍心这舍身护你的红颜跟着你受苦?你若是还有一点良知,便放李氏自由,也让你身边的女子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是啊,松岩,既然夫人也应允,你又何苦如此纠缠折磨?”
其他人是真没料到凤举一出来便做出如此举动,但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李氏的作为已犯七出之条,再继续留下,恐怕向松岩真要被打死了。
众人纷纷相劝,向准抬头看了眼李氏:“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你若不愿,我便不会休弃你。”
“我答应了,我愿意!你放我走吧!”
向准没说话,只是点头,也不提笔,直接按了个血指印下去。
“去吧!去吧……”
李氏快速上前捡了休书,准备进屋去收拾。
凤举道:“现在就走,否则便将脑袋留下吧!”
齐俊急问:“那……”
“玲珑,带他们去马车上取三袋金叶子。”
“是!”
两人走了,毫不留恋。
向准自嘲地笑了笑,颓然回屋,闭门。
“哎!当年的向松岩,鲜衣怒马,凛冽肺腑啸成长歌,何等的少年风流,如今为何就变成了这般?”卫啸捶胸慨叹。
其他几人也都唏嘘不已。
凤举走到屋前,在窗户旁嗅了嗅,豁然推开了一扇窗。
“为何变成这般,看他这副德性难道还不知道吗?”
透过窗户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向准正在屋内服食寒食散。
凤举嘲讽道:“不能给妻妾依靠,空有才学却终日颓废,不惑之年却无所建树,向松岩,枉为七尺丈夫!”
卢亭溪沉声道:“谢无音,你此话太过分了!”
“哎!”崔子洲道:“松岩无心世俗,他如此不过是选择了遁世隐居。”
“哼!无心世俗?诸公扪心自问,避世隐居当真是无心世俗吗?若无心世俗,何故对沧浪那般执着?”凤举嘲笑:“说得好听!他这根本就不是隐居,是逃避,是没有担当,是懦夫行径!无音此刻只庆幸,庆幸此人没有出仕为官,否则一个连家都担不起的人,如何能匡扶社稷?只会误国害民!”
“小子!你住口!”卫啸一声大吼。
凤举冷笑。
何必如此大声?心虚吗?
“卿卿,莫要再说了!”连衡澜之都觉得她言语太过激了,又担心她再说下去,过往的一切努力都将毁之一旦。
可凤举却从他身边走过,径直离开。
“伯玉,你就不该将这小子带来!无知小儿,猖狂自负!”
温伯玉下压着嘴角不说话,谢无音说话固然太过,让他有些后悔带那小子来,可这才是岳渊渟的徒弟,与岳渊渟的脾气简直一模一样。况且这些话……说白了又何尝不是他们这些人心知肚明却又不敢说出口的?
事已至此,向准摆明了不肯听他们劝,他们只好让自己的随从将一些银子给了芷娘。
卷二:苍茫北天,雪啸云高 第九百二十五章 披荆斩棘
但芷娘虽是一介女流,却与那见钱眼开的李氏不同,口口声声无功不受禄。
就在双方僵持时,凤举竟然又回来了。
“卿卿?”
“你这小子不是走了吗?怎的又回来了?”卫啸大着嗓子一脸嫌弃。
凤举悄悄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又不是卫家的府邸!
她怀中抱着沧浪,冷笑:“你们今日给了银子,明日被某人换成寒食散,夫人照样要跟着他吃苦受罪。”
卫啸最是暴脾气,作势便要过去收拾她。
“卫公!”衡澜之第一时间挡在了卫啸面前。
“你、澜之,你还要护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衡澜之苦笑:“卫公,无论您今日说什么,澜之都不能让您伤害卿卿啊!”
“你……你就惯着他!”
其他几人皆是好奇地看着凤举,只见她怀中抱着沧浪琴席地而坐,琴弦拨弄几声,沧浪歌渐渐成调。
她知道向准就算不看,也能听出她用的是沧浪琴,可沧浪琴上沧浪歌起,从窗户看过去,屋内向准没有任何反应。
其他人都明白凤举的用意,可向准的反应着实令人心寒。
凤举无名火起,沧浪歌变调,瞬间变得慷慨激昂。
“当时年少,壮志凌霄,风骨藐沧浪,丹心旷古照。”
年少时,谁不曾有过满腔的豪情壮志?可是到底是世道变了,还是人心善忘?
向准手中的寒食散不知何时翻倒,撒了满身,视线穿过窗棂落在了沧浪琴上,可又那般的茫然。
其他人见向准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不由得升起一丝希望。
他们这些人又有哪一个不是在隐居避世,选择逃避?可向准是彻底放弃了自己,他们不能坐视。
可是他们谁也没有料到,凤举不舍地抚了抚沧浪琴,之后竟是直接将琴砸到了地上。
琴身破碎、琴弦绷断的刹那,所有人都怔住了。
沧浪琴,价值连城,意义非凡,就这么被她给……
凤举双眸犀利直视着向准,声音铿锵:“我今日方知自己当初在闻知馆说的那句话是错的,当日我说过,向准虽死,沧浪犹在。可如今看来,在世人心中,沧浪濯缨早已与向准成为一体,向准就是沧浪,沧浪就是向准,向准死了,沧浪……也早已不存!”
说到最后,凤举也不知为何,忍不住红了眼眶。
“向准!向松岩!并非世道负你!而是你有负沧浪!”
清冷的斥责声在夏日烈阳下掷地有声,字字砸在了人心上。
小小的院落里一片静默,可那一声声沉重的叹息也更显清晰。
屋内,向准被戳中了最痛之处,突然嘶声嚎啕大哭。
“能奈之何?能奈之何?”
世道如此,我能拿这个无望的世道怎么办?
是啊!空有满腔壮志,可仅凭一己之力,他们这些文人又能如何呢?
凤举心下黯然,深深吸了口气,咬着牙含着满眶热泪。
“古来汗青所载,无论如何艰难,皆是人物造世局,若是人人只能被世局左右,那早在春秋战时天下已亡,四野成荒!纵使前方荆棘遍布,我也要披荆斩棘,纵使结果失败,至少在倒地闭目的那一刻,我心无悔!”
卷二:苍茫北天,雪啸云高 第九百二十六章 抵死不认
发泄完满腔激愤,凤举将佩剑插。入地面。
“昔有百里儴断剑入世为王佐,君若自负有济世之才,便效百里儴之举,若不然,拔剑自刎也强过懦弱苟活。”
说完,她径自转身丢下院中众人。
从院子出来,凤举靠在墙上默默望着天空发呆,眼泪不受控制不断滚落。
其他人出来见她如此,亦是感同身受。
衡澜之走到她身边,没有劝慰,只是挨着她靠墙而立。
不知过了多久,凤举直起腰擦掉眼泪,眼神已经恢复坚定,就像一个迷路之人瞬间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我该回去了。”
“卿卿,我送你。”
衡澜之向其他六人行礼后尾随凤举而去。
楚秀望着那个如风一般远去的红衣少年,出神道:“此子,究竟是否我所识的那人?”
裴待鹤感慨道:“容颜乍一看恍若一人,脾性也似,可若真是凤家之女,一介女郎岂能有如此胸怀?此子方才言谈举止中英气十足,锐不可当,分明男儿做派,实在与凤家那女郎……”
确实是不同的。
“雌雄殊异,我却看不出有哪里相似。”温伯玉道。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卫啸如此慨叹,其他人都不约而同点头。
……
马车上,两人都保持沉默。
凤举渐渐心中忐忑:“我方才是否做了错事?”
衡澜之眉眼温润地望着她,失笑:“冷静下来了?”
凤举苦笑:“冷静了,也后悔了,可我思来想去,若是你再来一次,我应该还会这么做。”
“方才你的言行确实令我担忧,不过,若是再来一次,我大概也不会阻拦你了。宽心,不会有事的。”
“可我方才露了脸,想想他们当时的反应,一定是认出我了。”
衡澜之笑道:“我有一法,你可愿听?”
凤举眼睛一亮:“愿听!”
“抵死不认!”
“啊?这可行吗?”
旁人又不是眼盲,更非傻子。
衡澜之道:“信与不信,你都只需给他们一个答案,谢无音并非凤举。如若谁不信,那便随他去吧!”
凤举愕然眨眨眼睛,忽地笑了:“那便随他们去吧!”
若是她的表现足够得到那些人的认可,那她究竟是男是女,是何身份,又有什么关系呢?
鹤亭名士总不至于像长舌妇一般四处宣扬。
……
向准的出现在华陵城中引起了一阵轰动,而谢无音的举动也随之被传扬开了,谢无音这个名字再一次吸引了众人的瞩目。
之后的一段时日里,九品香榭每日都会收到许多的请帖或拜帖,大多数都是请谢无音去参加宴会,凤举全部都推拒了。
倘若她去了,那她的一腔热血就变成了拿向准为自己炫耀。
接连等了半月之后,向准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凤举心里憋着的火气越来越盛,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太闲了,才会因为旁人之事如此怄气。
于是她做出一个决定,去拜师!
八月初一这日,凤举做男装打扮,从九品香榭出发,到凤家府门前肃立,对着大门连喊了几十声——
谢无音求拜玉宰为师!
卷二:苍茫北天,雪啸云高 第九百二十七章 四次拜师
凤家门奴盯着少年看了半天,愣是没敢认。
当沛风将消息告诉凤瑾,凤瑾一口茶喷了出来。
“她刚把向松岩教训了一顿,风头尚未过去,这是又想干什么?”
沛风忍着笑。
素节道:“兴许,大小姐是想让人认为谢无音与凤家大小姐并非同一人,若是谢无音成了家主您的学生,往后若是被人发现谢无音在凤府出入,也不至引人怀疑。”
谢蕴从外面进来,说道:“兴许她就只是想拜师呢?”
凤瑾气得笑了:“那日没有答应教她,今日便给我来这么一出。素节,你去答复她,这个学生我不收!”
凤举在门外得到答复倒是毫不意外,拍拍衣袖转身走得很利落。
当素节回报时,凤瑾就看到自己的妻子在一旁支着下巴笑。
“阿蕴,你笑什么?”
谢蕴道:“笑我这闲的蛋疼的日子终于有点看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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