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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声音一下转厉,地上跪着的仆妇吓得一哆嗦——
早年崔家三娘待字阁中时,因为身子骨太过柔弱,从来都是默然无语,好在胸中锦绣、笔下珠华,实为崔家女子中翘楚,才不致在众多崔家后辈中泯然众人矣。
可饶是如此,当年曾经侍候过崔老夫人的老人中,对这个小姐的态度依旧是恭敬有余,敬畏不足。
方才说话的这仆妇,当初就曾是崔老夫人跟前的小丫鬟,后来又做了崔浩崔琳琅兄妹的奶娘,自以为劳苦功高,且对崔老夫人的印象依旧是当初崔家那个体弱多病的娇柔小姐,再加上于两个小主子而言,眼下确然是前所未有的危机,便有些按捺不住,再不想多年未见之下,当年柔若嫩柳的崔家三娘,竟有了今日这般让人胆颤的威势,一时吓得头都不敢抬。
“三娘这是不高兴了?”那满头白发的夫人下颌微微扬起,声音不高,却是字字如冰,“还是说三妹以为,阿兰说的不是事实?”
阿兰正是方才那个仆妇的名字。
说着冷笑一声,挥手让房间里侍候的下人全都退下,这才继续道:
“若非有崔家为你遮风挡雨,犯了七出中‘无子’罪名的三娘能在陆家屹立至今?”
“你在崔家处境艰难,为了求得崔家助力,又替你那庶子求娶玉娘,堂堂崔家嫡女下嫁陆家庶子,于崔家而言本就是一种耻辱,可大哥心疼你没有仗恃之下,依旧同意了这桩婚事,可结果如何?”
声音陡的扬高:
“玉娘双十年华,就死在这里!现在浩哥儿、琳琅兄妹来投,嫡亲的表兄妹何尝有过一句关心的话语?这般行径,和陌生人又有何疑?玉娘若然地下有知,知道儿子竟是这般,能不为之伤心流泪?”
还要再说,却被崔老夫人直接打断:“够了!”
“当初是我没有护好玉娘,这件事上,于崔家而言,我确实问心有愧。”
“只一点儿,玉娘要同二姐说个明明白白。有人欠崔家的话,那也是我,崔玉娘。”
“至于瑄哥儿,他不欠崔家一丝一毫!玉娘早死,瑄哥儿就成了没娘的孩儿,正需要外家扶持时,崔家在哪里?这会儿您口口声声玉娘的孩子如何,您心里真的曾把玉娘的孩子放在心里?还是说,您现在看重的也不是玉娘的孩子,而是陆阁老的儿子?”
最后一句话无疑说的极重,崔二娘再也坐不下去,“腾”的一下站起身形,怒极反笑: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欢迎浩哥儿琳琅兄妹?既如此,我们走就是。”
说着,转身就要招呼崔琳琅:
“去叫人来,抬上你哥哥,咱们走。”
本以为听说一行人要走,崔老夫人这会儿定会慌张无措,毕竟之前,初见娘家人时,崔老夫人激动的样子,分明早就盼着娘家来人。
不想崔老夫人却是一旁冷眼瞧着,根本动都不曾动一下,更甚者一句挽留的话都不曾说。
那崔二娘登时涨红了一张脸,万不得已,只得起身往外走,方才还口口声声让抬上崔浩,这会儿却是根本提都不提。
没想到多年不见的姐妹甫一见面就闹成了这般,崔琳琅明显有些反应不过来,一直到崔二娘渐渐走远,才意识到什么,额头顿时沁出一层薄汗:
“一切都是我和阿兄的错,三姑婆切莫要因为我们两个就和二姑婆离了心。”
“本不是一条心,又何来离心之说?”口里虽是这般说,眼圈却有些发红,毕竟是多年的姐妹,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甚至说多年不见之下,即便觉得对方说话做事有些过分,老夫人也认了,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自己唯一的孙子来说事。
不管是谁,只要想打陆瑄的主意,都是老夫人无法容忍的事。
一声虚弱的咳嗽声从里间传来,随之一个清瘦的俊秀男子从里间缓缓挪了出来。
“阿兄——你怎么起来了?这会儿感觉如何?”崔琳琅忙起身快步上前,小心搀住男子。
“我无事。”崔浩温和的看了红着眼睛的妹妹一眼,扶着门框又往前走了几步,来至老夫人身前,“二姑婆的话是有些过了,还请三姑婆莫要放在心上才是。”
这个侄孙年纪不大,倒是个颇有心胸、通达事理的。再加上一张和长兄有五分相似的脸,崔老夫人也是心酸不已,招呼崔琳琅扶着崔浩坐下:
“说吧,崔家嫡脉这边,出什么事了?”
☆、165
身为崔家人; 再没人比崔老夫人更明白,自家人骨子里有多傲。
自己的婚事也就罢了; 当初陆宗甫乃是少年英才; 小小年纪就蜚声大正,至于自己; 则不独年岁上要比陆宗甫年长; 容貌亦不出众,更甚者身体病弱之下; 被认定是短命的相。独守闺中将近二十载,鲜有媒人上门提亲; 甚至父兄已经做好了留自己一辈子在崔家的打算。
也因此; 当初这桩婚事最大的阻力反而是陆家。
到了侄女儿崔玉娘时却又不同。再是陆家嫡脉唯一的儿子; 依旧改变不了陆明熙妾生子的身份。
更甚者,家里已是给崔玉娘看好了另一家,那就是名声仅次于崔家的渤海王家。
要说崔王两家联姻已是由来已久。
推溯崔家兴盛的根源; 可不就是因为第一代先祖娶了王家得了□□赐了玉蝉的那个姑娘为妻?
待得崔家兴起,渐渐的更成为世家之首; 两家联姻日益频繁,到得最后,为了维持血脉存正; 崔家更是默认了这样一条家规,那就是家中嫡子娶妻的话,务必以王家嫡脉的姑娘为第一人选。王家没有合适的姑娘了,再相看其他人家。
虽然没有强制执行; 但这么多年来,崔王两家嫡脉的联姻却是越来越频繁。
基于此,崔家老爷自然更加属意把女儿嫁到王家去。
不想崔玉娘却是宁死不从,彼时老夫人一则心疼侄女儿,二则也有些私心,就帮了崔玉娘一把,令得侄女儿最终得偿所愿,嫁于陆明熙为妻。
不想陆明熙却是颗暖不热的石头,崔家姑娘本就体格弱些,几番蹉跎下来,崔玉娘最终香消玉殒。
至于当初相中了崔玉娘的那位王家表哥,正是王家这一代的宗子,和玉娘不能成就姻缘之下,只得退而求其次,娶了文家的姑娘。
玉娘的死讯传过去时,渤海王家正自大摆筵席,庆祝嫡系第三位健健康康的嫡孙出生。
之所以着意强调“健健康康”四字,实在是王家之前,虽然总体看,比崔家嫡系的情况要好些,可比起旁枝而言,依旧不够兴旺,到了崔玉娘的表哥这一辈,也是只得了两个嫡子罢了,偏是身体也都不大好。
当初娶文氏时还曾颇不开心,以为降低了门第,这会儿却全变成了庆幸——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开枝散叶、壮大家族更要紧的事?
更甚者酒席上也不知是哪个人多嘴,众人忽然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那就是王家祖上若是娶得崔家姑娘,那一辈的孩子成活率就极低,更甚者即便活下来,也都是身子骨弱的紧。
而若是娶了别家的女子的话,情形就恰好相反。
虽然考虑着崔王两家世代姻亲,当时就有王家的主事人申饬了乱说话的后辈,把这事压了下来。
可流言蜚语还是渐渐传了出来,人们暗地里都说,崔家嫡系怕是被诅咒了……
等到崔琳琅长大,为了弥补当初因崔玉娘而造成的崔王两家的裂痕,崔老太爷就提出,把唯一的嫡孙女崔琳琅嫁给王家这一辈的王梓云,不想却被王家直接拒绝,更甚者便是崔老太爷想要给孙子求娶的王家女孩儿,也被拒绝,却是转头就嫁给了崔家旁系。
当时就把崔老太爷给气的病了,他身子骨本来也不好,这一病,就没有起来,而崔浩的父亲则在守孝时染了病气,不久后也跟着乃父撒手西归。
可怜延陵崔家声名赫赫,嫡系一脉却只剩下崔浩崔琳琅兄妹俩。
要说崔浩身上也有举人的身份,只身子骨太弱,老太爷唯恐唯一的骨血折损在科举的路上,便压着他,没让他进一步科举,毕竟崔老太爷和儿子都是名满天下的当朝大儒,有他们撑着,崔浩便是在家当个富家翁也无妨,真想科举,大可待娶妻生子,嫡系有后,不想这就撒手西归。
原来有老爷子坐镇,崔家自然无事,等崔家两代全都没了,旁系声势日渐鼎盛之下,兄妹俩的日子却是越来越难熬。
崔浩有两位老爷子教导,说是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也不为过,他幼有大志,不过是身体不好,也只能闲云野鹤,眼下看嫡系陷入这样朝夕倾颓的危局中,如何肯接受这样的现实?
左思右想之下,终是下定决心,想要重振崔家嫡系,眼下唯有科举一途。
眼瞧着三年守孝期已满,崔浩决定即刻上京,正好崔二娘也要跟着儿子一块儿到帝都来,索性带上两人。
仔细斟酌之后,更是以为,想要兄妹二人多些保障,自然以送到陆阁老家最佳。
又担心多年不来往,崔老夫人心生嫌隙,左思右想之下,就决定先下手为强,崔老夫人理亏之下,自然会对兄妹俩全力相帮……
“你说,你祖父和父亲,都已经,不在了?”再没想到,竟听到了这样一番话,崔老夫人当即呆了,若非平日里药膳养的老夫人身体好的多了,这会儿好险没昏过去。
等好容易接受了这个事实,老夫人已是泪雨滂沱,伸手把崔浩兄妹揽入怀中,呜咽出声——
早知道如此,即便拼着被大哥打一顿,也得回娘家见他一面啊。
如何能想到,竟是早在三年前,兄长侄儿已是并皆故去。这辈子便是想让他们指着自己鼻子骂一顿,也是不可能了。
看老夫人哭的天昏地暗,崔浩崔琳琅二人的乳娘也就是之前那位名叫阿兰的孙妈妈却是不住冲两人使眼色,被崔浩瞪了一眼,才不甘心的垂下头。
外面的人早觉出里面不对劲,待得呜呜咽咽的哭泣声传出,更是吓得魂儿都要飞了,转身飞奔出去,正碰上换好衣服回转的陆瑄。
看侍候的人脸色不对,陆瑄也惊得了不得,几乎是一溜烟的冲进老祖宗的房间,待得瞧见抱在一起哭成泪人般的三人,眉头皱的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那孙妈妈刚想上前打招呼,却被一脸寒霜的陆瑄吓得又呆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了。
陆瑄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先是崔浩,然后是崔琳琅,都渐渐止住眼泪,被陆瑄这么冷眼瞧着,两人不免有些坐立不安。
崔浩轻咳了声,低声道:
“你就是姑母留下的瑄表弟吧?方才,是我思虑不周,才惹得姑婆这般难过……”
直觉眼前这表弟别看年纪小,怕是不甚好惹。
“瑄哥儿……”崔老夫人伸出双手,脸上的泪水怎么也擦不净。
陆瑄忙快步上前,单膝跪倒,握住老夫人的手:
“祖母,是我,我在呢,你放心,有什么事,交给我就好。”
语气沉稳而笃定,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倒他一般。
崔琳琅微微抬眸,瞥了陆瑄一眼,又收回视线。
“你去,置办一桌祭品来……你舅父,和外祖父,已是俱于三年前故去了……”口中说着,眼中却是又堕下泪来。
“祖母放心,我会亲自去做,再请广善寺的主持和尚帮他们做一场法事……”
从未谋面的外祖、舅舅,陆瑄心里也没有多亲近,却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