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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竹见状不禁皱起了眉头。
在礼节上,他的举止向来是无可挑剔的,今日是怎么了?
她想起先前自己从外面回来,穿过外堂的时候,萧潜似乎便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当时她以为他只是心中不痛快,这会儿再次想起,却不禁加倍担忧起来。
莫非在她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让他很不高兴的事吗?
众人足足哭够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相互劝慰搀扶着站起身来。二老爷看见萧潜依旧呆呆地跪着,只得扶着腰亲自拉了他一把,口中劝道:“逝者已矣,潜儿,你也不必过分伤心了。”
萧潜木然地点了点头,一语不发。
柳清竹越看越觉得奇怪,忍不住抬脚走了过去:“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的脸色不太好。”
萧潜听见她的声音,似乎震动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来。
柳清竹看到他的目光,心中一惊,竟莫名地打了个寒颤,慌忙又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萧潜的脸上忽然露出厌恶的神色,一语未发转身便走。
“喂……”柳清竹追了两步,他却走得飞快,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门外。
柳清竹只得在门口站定,心中一酸,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飞快地消散。她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强迫自己站稳身形。
三太太看见了,忙过来握着她的手劝道:“老太太一向疼他,如今忽然伸腿去了,他心里自然不好受,并不是有意冷待你,你就别委屈了。你们年纪虽轻,也已做了好几年的夫妻,潜儿的性情你还不了解吗?”
柳清竹敷衍地点头,心中却仍觉得空落落的。
她还是第一次从萧潜的脸上,看到这样明显的厌恶之色。这让柳清竹感到既委屈又不解。
从前他无论多生气,也不会当着外人给她没脸,可今日……她可是做错了什么吗?
下午的时候,她分明觉得,他对她做的一切都是支持的,她甚至隐隐能察觉到他的纵容和宠溺。
为什么到了夜里,他的态度会忽然转变了?柳清竹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二太太把家里的男丁们尽数送到外堂去,柳清竹才勉力压下心中的酸楚。她向四周环视了一圈,看见桂香正带着一帮小丫头们准备宵夜和茶水,忙将她招呼过来,低声吩咐道:“你跟上爷,看看他去了哪里?他白日吃了不少酒,这深更半夜的,别叫他到处乱走。”
桂香忙答应着去了,二太太重新摆好火盆,拉着柳清竹一起在旁跪下,低声笑道:“你这孩子就是心软。他都敢甩脸子给你看了,你还在替他担心呢!照我说,你就不该惯着他!他不理你,你也甭理他,叫他该上哪上哪去,我就不信他能撑过三天不来向你打躬作揖!”
柳清竹勉强打起精神,强笑道:“婶娘您可别误我,您当您侄子像二叔那样好性吗?我若敢不理他,明儿他就一纸休书把我撵回家去了!”
二太太向火盆里丢进一把纸钱,压低了声音笑道:“你这可就是人们常说的‘妄自菲薄’了!你这模样性情儿样样出挑,哪个男人能丢得下?潜儿若是真能对你狠得下心,我就服了他!”
柳清竹心事重重地低下头去,提不起兴致来敷衍。
二太太见状又凑到柳清竹的耳边,神秘兮兮地问道:“男人这种东西,不管性情怎样,其实都是一样的德性,你若是只懂得温柔贤惠,那可就吃大亏了!你得隔三差五给他来点儿小惊喜,闹得他的心里跟小猫抓似的,你偏不叫他近身,那才叫欲罢不能,他不成天黏着你才怪呢!”
柳清竹愣了许久才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双颊绯红,忙侧过身子避开她的目光,心中暗暗叫苦。
二太太正看着好笑,外面却有一个丫鬟闯了进来,哭着扑倒在地上:“大少奶奶救我!”
柳清竹见来人竟是丛绿堂的珍儿,不禁吃了一惊,口中却下意识地问道:“出什么事了?谁要害你?”
珍儿抬头看了看柳清竹,又看看二太太,迟疑着低下头去。
二太太见状忙起身道:“我去看看外面的宵夜准备得怎么样了。”
等她走了出去,珍儿才匍匐到柳清竹的面前,压抑着哭声道:“奶奶,她们要害死我,您可一定要救我一命!”
柳清竹忙扶她起身,连声劝慰:“这府里没有人敢胡乱害人的,你虽是个丫头,也没有人能害你,你先跟我说,到底怎么了?”
珍儿抽抽搭搭地道:“前半夜的时候,太太不放心这边的事情,吩咐我到灵堂来看看守灵的爷们和太太奶奶们有没有少了什么,我在路上看到胡婆婆和珠儿鬼鬼祟祟躲在廊下说话,一时奈不住便上前去偷听……”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柳清竹淡淡地说道。
珍儿忙哭道:“我也知道是我不对,可我听见珠儿说了‘人命关天’四个字,心里有些害怕,就忍不住上前,谁知却听到胡婆婆吩咐珠儿,等到后日进祠堂的时候,趁人不备把奶奶你推到祠堂后面的湖里去……我心里害怕,脚下绊了一跤,她们两个就发现了我……”
柳清竹心中微惊,同时却又觉得有些诧异:“你们都是一起伺候太太的,被她们看见了你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又何必来告诉我?不怕她们知道了更加不待见你么?”
珍儿哭道:“我们虽然都是伺候太太的,可是珠儿一向跟我不对盘,胡婆婆又恨我不肯助她作恶……那时胡婆婆一下子就冲过来拎着我的衣服把我提了起来,逼问我是不是奶奶安插在太太跟前的眼线……”
柳清竹想起珍儿明里暗里几次相帮,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歉疚来:“多半是你平日对我多有照顾,碍了她们的眼了吧?说起来,还是我害了你。”
珍儿擦泪摇头道:“我也不是特地要帮奶奶……我人微言轻,也帮不了奶奶什么,只是看着太太有些事情做得太绝,心有不忍罢了!没想到就是这一点不忍,她们竟然也容不下……奶奶,她们是要把国公府里所有碍眼的人赶尽杀绝啊!”
“胡婆子抓住你之后说什么了?”柳清竹按住胸口,淡淡地问。
珍儿闻言又哭了起来:“胡婆婆说我从来就不跟太太一心,便不是奶奶的人,也定是老太太的人,她们留我到现在已经仁至义尽了,要趁着这几日乱糟糟的,先……先把我扔到湖里去给奶奶探路……后来她们把我绑了关在一处没人的厢房里,亏得我在桌角上磨断了绳子,趁着没人自己跑了出来……奶奶,我不敢回丛绿堂去了,您可一定要救救我!”
柳清竹知道自己如今最好的选择应该是不闻不问,可是细想起来,珍儿确实不像珠儿那样横行霸道,若是放任这个温顺善良的小丫头被人害死,她又觉得十分不忍。
珍儿只是个从外面买进来的小丫头,连父母家人是谁都不知道,若是真的挡了大太太的路,柳清竹相信大太太确实可以不声不响地让她从府中消失。可是这样一个毫无过犯的年轻女孩子,难道真的就应该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人“铲除”掉吗?
丫头虽是穷人家的孩子,可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柳清竹略一沉吟,只得说道:“如今我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帮你,你便先跟老太太的丫头们在一处吧。太太若是遣人来问,你就说灵堂人手不够,我留下你帮忙了。”
“谢谢奶奶!”珍儿再次扑地跪倒,含泪叩头不止。
这时桂香忽然脸色苍白地从外面奔进,柳清竹吓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大少爷他……”
想到大太太阴毒的手段,柳清竹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梦中说梦 说:
唉,这个渣渣,分分钟想弄死他的节奏!
第101章。他竟然偷偷去找叶梦阑……
珍儿看见有人过来,又给柳清竹磕了几个头,便不声不响地退了下去。
桂香等她走远,迟疑了半晌才开口道:“奶奶,爷从这儿出去之后,并没有在外堂停留。我出门找了好久才找到爷,看见他在廊下坐了好一阵子,后来起身去了……去了庭芳苑!”
柳清竹手中一颤,帕子沾上了火盆中的火苗,险些燃着了衣袖,吓得她慌忙将帕子扔了出去,又在手腕上拍打了许久才怔怔地抬起头来。
桂香急得几乎要哭出声:“奶奶,你跟爷不是刚刚还好好的吗,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如今咱们正要跟太太拼命,若是那个叶梦阑在背后使些手段,我们该怎么办?”
“你看见他进了庭芳苑吗?”许久之后,柳清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桂香跺脚道:“若不是亲眼看见,我哪敢回来乱说?我不但看见他进去,还看见他叫人掩上了门,吩咐人收了门外的灯笼呢!就这样我还怕是误会了他,在外面墙角蹲了一盏茶功夫没见他出来,我才敢回来跟奶奶说的!”
柳清竹慢慢地重新在火盆旁边跪倒,沉默半晌才道:“你去找倾墨,嘱咐他天亮之前一定要去庭芳苑把爷叫出来,千万留神别叫人看见。重孝之中,他竟敢如此胡作非为,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了不成?”
“奶奶,爷这样对您,您还替他打算做什么?依我说,咱们这会儿就该带人打上庭芳苑去,叫大家看看堂堂齐国公世子是什么德行!亲祖母刚刚过世,他不在灵堂守灵,却偷偷溜到妾侍房中去鬼混!天朝律例三百八十六条,可有一条教人这样尽孝道的?”
“别说气话,”柳清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地道,“你不是新蕊,谨言慎行一向是你的长处,以后再不要把这样胡闹的话说出口。他是爷,是咱们的天,他若是被言官弹劾了,对咱们有什么好处?萧家此时正是风雨飘摇,可经不起咱们这样胡闹!”
“奴婢知道了。”桂香委委屈屈地应下,神情虽仍是愤愤不平,却也只得顺从地到外面找倾墨去。
火盆之中的炭火爆了一下,柳清竹打了个寒颤,才发觉灵堂之中虽然点了多处火盆,却依然冷得可怕。
灵堂之中寂然无声,不知躺在棺木之中的老太太,此时是不是真的已经脱却了人间所有的苦难呢?
“老太太,您交给我的担子太重,我怕我一个人……撑不住啊……”柳清竹抬起头望着面前一片惨白的颜色,喃喃自语。
白日里雷厉风行地夺过掌家大权,把大太太气得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的时候,柳清竹曾有一个瞬间以为自己是无所畏惧的。但此时独自在灵前守着,她才知自己终究还是那个懒散而怯懦的女人,是只愿意躲在邀月斋裁衣刺绣、期盼着夫君归来的凡俗女子!
若是有一天,她忽然倦了、累了,回首身后却已经无人等待……那时她便是赢了大太太,又能有什么用?
为什么命运总是喜欢在她刚刚看到希望的时候生出一点波折,让她一次次在无助之中挣扎?
这时二太太从外面走了进来,向柳清竹笑道:“小厨房的宵夜早已经齐备,我看你今日实在累得厉害,就替你吩咐奴才们给外堂送过去了。待会儿咱们也多少吃一点儿,去去寒气也好。爷们在外面有人伺候,咱们娘儿俩是没人疼的,累了一天,总不能太亏待了自己才行。”
柳清竹勉强一笑,颔首道:“我竟是糊涂了,多亏婶娘想得周到。”
二太太笑道:“你倒是不糊涂,只是心不在这儿罢了!我看啊,潜儿一走,你整个人就神魂颠倒的。那小子真有那么好,让你一时半刻也离不开?”
柳清竹心中发酸,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婶娘就别笑话我了,我只是有些累罢了。”
二太太明知她在敷衍,也不好揭穿她,只在一旁笑劝道:“你呀!一颗心一半给了潜儿,一半给了孩子,有没有一分心思留给自己?傻孩子,你若是一直待他好,他只会当这是理所当然!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