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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童们无依无靠,知道只有学会本事才能不饿肚子,跟着绣娘们学手艺时一个比一个刻苦,如今已经有好几个能独当一面。
这幅雄鸡报晓图就是她们的成果,模仿的是时下最为名贵的缂丝织造。
和云锦一样,缂丝成品也有“一寸缂丝,一寸金”的美誉,一幅精美的缂丝绣屏,往往可以卖出几千两银子的天价。
好的缂丝织物都是贡品,只有达官贵人家舍得穿戴或是当摆件。
李绮节连朵桃花都绣得歪歪扭扭的,缂丝那种顶尖手艺,她当然不会。
可她知道技术要点啊!
她并不奢望绣娘们看过她下发的册子后,马上能学会缂丝技艺——学会了她才要头疼呢!天底下手艺最精妙的匠人全在南直隶的各大织染局里,南京的神帛堂、供应机房直接受京师管辖,供应宫廷每年所需的丝织用品,小老百姓敢把堪比贡品的织物拿出去贩卖,纯粹是找死,当然不是说律法不许,而是那样做会招来织染局官员的嫉恨,以致于惹祸上身。
只要绣娘们能模仿出两三分,赛过市面上的其他民用织物,就够李绮节欢喜了,赚钱不分贵贱,和那些一寸一金、供不应求的昂贵织物比起来,中等货色也是盈利大头!
她们家的绣件算得上是物美价廉——既能满足装逼夸耀的需要,又不用把家底掏空就能买得起,所以那些中等人家很钟爱绣庄出品的绣像。
政治清明,经济繁荣,过惯了安稳日子,老百姓们渐渐开始摒弃开国初期的淳朴作风,彼时,南方江浙一带已经兴盛起炫富风潮,上到家财万贯的富商,下至穷苦村人,都争相购置华贵新衣,官员们攀比各自的衣着风度,男人们的衣袍花样繁多,纹饰鲜艳,比女人们还讲究。
有些人家宁愿倾家荡产,也要买上几件体面新衣,穿出去显摆。
李绮节的绣庄恰逢其时,今年又添置了一批新织机。
为了避开风头,她已经把绣庄迁移到乡间的茶山上,外人无从窥探。
金蔷薇的消息真灵通,说来也是真巧,白天她才让进宝把朱盼睇和朱家几个小娘子送到绣庄去,夜里金蔷薇就给她送来这架绣庄卖出去的雄鸡报晓图。
座屏应该是买走绣件的人自己配的。
李绮节低头想了一阵,“金蔷薇是不是想打听绣娘们的技法?”
她没打算藏着掖着,拿钱来买就好了,反正市场那么广阔,多几个类似的绣庄,在瑶江县养成一条成熟的产业链,正好一起分担风险。
孙天佑摇摇头,“依我看,她是想和你合作。”
☆、第109章 一百零九
合作?
好啊!
如果是别人来求合作; 李绮节可能还会犹豫,但是发出邀请的人是金蔷薇,她立刻举起双手,无条件同意!
她只大概记得几任帝王的更替次序; 什么经济形势,朝堂格局,两眼一抹黑; 什么都不知道。而金蔷薇却是个疑似重活一辈子的本土居民,说不定对方连哪年干旱、哪年洪涝、哪年粮食丰产都记得清清楚楚,有金蔷薇保驾护航,她完全可以优哉游哉、躺着赚钱!
简称躺赚。
李绮节喜滋滋畅想了一会儿,收回心神; 斜睨孙天佑一眼; “你不介意吗?”
前几天他还警告她; 让她小心提防金雪松; 今天怎么这么好心,替金蔷薇带话?
总觉得里头有猫腻。
孙天佑一摊手,作大公无私状,“金家路子更广,手段更多; 娘子和金家合作; 能省不少事。为了娘子,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李绮节嗤笑一声; 看来,孙天佑和金蔷薇私下里可能达成了什么协议,不知道是关于杨县令的,还是关于金雪松的。
八月间,朱瞻基亲自率兵讨伐仗着曾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而妄图自立的亲叔叔朱高煦。讨逆成功后,他命锦衣卫将朱高煦父子及其全部家眷戴上镣铐,一路浩浩荡荡,班师归程。
另一个热衷造反的藩王朱高燧见识到朱瞻基的雷霆手段,肝胆俱裂,再不敢有不臣之心。
九月初九,朝廷正式下发对朱高煦逆党的处置敕书,汉王府典仗、长史、教授、群牧所百户、山东都指挥使、山西都指挥、河间卫镇、德州卫指挥、天津卫镇守都督等六百余人陆续被处决或被拷问至死,一千五百人以“知而故纵和藏匿叛人”的罪名发配边军,七百多人被流放至边境为民。
这些官员的亲属宗族,虽然没有被判死罪或是流放,却全被朝廷充作奴婢,赏给此次御驾亲征的随行功臣。
直到几年后,还有官员因为卷入汉王一案被锦衣卫夜半敲门。
杨县令没有掺和到汉王的反叛之中——以他的官职,想掺和也掺和不进去,他只是个因为年轻的时候和几个同窗合著了一本诗集,而不幸被归入到汉王派系的七品芝麻官。
孙天佑洒下大笔金银,贿赂督办官员,杨县令被免除死罪,贬往云南永昌卫。
金氏和杨天娇不相信孙天佑肯照拂她们,在得知杨县令要流放戍边后,悄悄收拾盘缠细软,离开庵堂,估计是投奔金家亲族去了。
孙天佑没有费心派人去找,一对脾性暴躁、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母女,贸然跑去依附已经落魄的金家,下场可想而知。不必他亲自动手,金氏和杨天娇后半辈子注定波折坎坷。
杨县令临行前,孙天佑前去相送,因为大概是父子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他没有提及以前的恩仇纠葛,让人备下好酒好菜,自己亲自斟酒布菜,让杨县令饱餐一顿再启程。
他已经让人从水路南下,提前去永昌卫打点当地小吏,然后派一名心腹长随一路护送杨县令至云南,官差早被他的银两打动,答应善待杨县令。
杨县令此行虽然辛苦,但不会有性命之忧,抵达永昌卫后,也会有人接应,除了不能归乡之外,他仍旧可以过上吃喝不愁的富足日子。
看着面容冰冷、神情疏远的儿子,杨县令老泪纵横,扒饭的时候,双手一直在发抖。
孙天佑眼眸低垂,沉默着为杨县令夹菜。
李绮节头梳芙蓉髻,身穿素袄绵裙,也在一旁陪同,吃饭前她给杨县令行了全礼,三人同席,算是一顿团圆饭。
眼看天色将晚,官差在外小声催促,孙天佑命人撤去饭菜,送杨县令出城,李绮节留在在城门外的茶肆里,等孙天佑折返。
杨家只有杨表叔和杨天保父子俩来为杨县令送行,高大姐和孟春芳也来了。
兄弟伯侄抱头痛哭,倒是孙天佑这个亲儿子面无表情,不像是亲人送行,更像是瞧热闹的陌生人。
男人们要把杨县令送到山脚下再分别,女眷们在茶肆等候。
孟春芳瘦了些,但气色很好,高大姐唯唯诺诺,倒像是有些怕孟春芳。
高大姐当然要怕,杨家已经落魄,而孟云晖却高中举人,即将北上赴京,参加二月春闱。
县城里的媒婆快把孟家门槛踩塌了,连金家也想把金蔷薇的一个堂妹嫁给孟云晖,唐家也推出年纪还小的嫡女唐瑾儿,说可以先成亲,过几年再圆房。
总之,媒婆向孟家推荐的人选,有嫁妆丰厚的乡绅之女,有家世不凡的书香嫡女,有品貌出众的聪慧才女,有贤惠稳重的大家之后,环肥燕瘦,任君挑选。
孟举人没有挑花眼,他直接大手一挥,关上孟家大门,拒绝所有人的求亲。
直到孟云晖的老师发话,才浇灭那些巴不得立刻把新科举人抢到家里和闺女拜堂的求亲者心头的热情之火,魏先生的意思很明确:孟云晖不会娶本地女子为妻。
众人这才明白为什么魏先生不愿意让自己的爱徒早娶,因为他笃定孟云晖能高中进士,届时京师不知多少豪富人家等着榜下捉婿,其中甚至不乏势力衰微但仍然根深叶茂的世家大族。
天子脚下的贵小姐,岂是瑶江县的平民丫头能比得上的?
不止是家世、出身不同,大家千金从小长在深宅大院中,往来的都是有身份的命妇,耳濡目染,见识更广,熟知官员内眷们来往的规矩忌讳,知道该怎么配合丈夫与人交际,而且她们的家族姻亲关系遍布天下,能为孟云晖提供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助力,帮他渗入上层士人的交际圈子。
瑶江县的小娘子们自知比不过京师的大家千金,自此歇了嫁给举人老爷的心思。
不止不敢肖想孟云晖,还暗自庆幸:没嫁给孟四郎也好,不然等日后孟四郎在会试中大放光彩,必有京师人家遣媒招纳,届时重重压力之下,糟糠之妻要么自请下堂,要么被看重前程的孟四郎随便找个理由休弃,纵有万般委屈,也无处说去!
县里人失望归失望,但转念一想,就算不能把孟云晖招为东床快婿,那也得先巴结好这位金凤凰啊!
于是各种上门笼络的,带着家产、田地前去投奔的,奉承的,送礼的,讨好的,送田亩、送店铺、送宅院、送金银,还有送自家闺女给孟云晖当洗脚婢的……层出不穷,花样繁多。
现在孟云晖还没出发,孟家已经大变样了,一家人从葫芦巷搬出,住进一所三进大宅院,自愿投身为孟云晖做奴仆的就有数十人,孟云晖从前出门,总是步行,身边只有一个书童跟随,如今他出入孟府,身边少说有四五个伴当伺候,孟娘子还想雇人给他抬轿子,被他严词拒绝。
杨家萧索落魄已是定数,而孟家蒸蒸日上指日可待,高大姐如今不仅要靠孟云晖的名头震慑那些想趁火打劫的远亲,还盼着孟云晖发达了之后,能够回头提携一下杨天保,所以她必须向儿媳妇孟春芳服软。
婆婆放下身段,转过来讨好自己,孟春芳并没有现出得意之色,依旧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杨家已经分家,杨县令带着杨天保分出来单过,家里全是孟春芳说了算,杨天保向来没主意,什么都听她的。
高大姐为了讨好孟家,借口家中积蓄不多,要把小黄鹂卖到北边去。
小黄鹂哭得肝肠寸断,找杨天保求情,杨天保除了叹气之外,一句话不说。
最后还是孟春芳做主把小黄鹂留下,杨天保风流成性,卖了小黄鹂,日后还有小杜鹃,小画眉,与其费心思一个个对付,还不如把小黄鹂留在身边做帮手。
杨福生把她这个嫡母当做亲生母亲,和小黄鹂很生分,有杨福生在一日,小黄鹂就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李绮节很佩服孟春芳的隐忍。
孟春芳却觉得很平常,“三娘,这才是哪里?你没见过那些大户人家,那才是一堆乱账呢!后宅里的事儿,哪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的。”
李绮节深以为然,比如李家村的张家,只有张大少爷一个嫡长子继承家业,家里也一团乌烟瘴气。听宝珠说,宝鹊在张家过得很不如意,妾室姨娘没有任何尊严可言,任打任骂,随时可能枉死。
昔日那个干活麻利、少言寡语的伶俐丫头,瘦得形销骨立,八宝玉镯子几次从手腕子上滑脱出来。
宝珠叹息一阵之后,苦笑道:“不过宝鹊说她不后悔,她小时候穷怕了,宁愿在富人家挨打挨骂,也不肯嫁个平头百姓。”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宝鹊算是求仁得仁。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道旁常有车马走过,烟尘滚滚,枯黄的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飞舞。
远处浅黛山脉柔和起伏,像一幅慢慢展开的山水画。山间多植松竹柏树,深秋时分依然一片青翠,唯有山腰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