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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公公,公公苏-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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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氏却只是继续为陛下换好棉靴,这才抬头,满面柔顺道:“那便为陛下换上才做的朱锦袍可好?穿着也舒服。”
      只可惜说了这几句话,陛下也累了,闻言却只是似有似无的点了点头,那幅度都叫人不能十分确定是不是真的点过了头。
      若是放在之前,这态度也算不得什么,可是有着方才许嬷嬷的随意熟稔,相较之下,竟是硬生生将以往对魏氏的纵容倚赖,显得对待玩意儿般漫不经心。
      魏姑姑的面色微微一白,却还算维持住了惯有的温婉柔顺,一旁苦口余甘姐妹见状不敢再等,连忙退下,手脚麻利的将魏氏提起的龙袍重新呈上,由魏姑姑亲自伺候更衣。
      陛下这些年来早已习惯魏姑姑的服侍,这样亲自上手伺候的活计从不假手于人,从来这样的情形只叫所有御前宫女们既羡且敬,但今日有了许嬷嬷,虽然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立着看着,但莫名的便有了一种管家巡视大丫鬟的姿态,身份却比魏姑姑更高出了一截。
      陛下更衣过后,许嬷嬷便也没再多留,自领了惠明转身退下。
      但经此一事,众人都看在眼里,自然明白了许嬷嬷的地位资历都在魏姑姑之上,从前惠明头上虽也顶着苏公公的名声,但到底县官不如现管,御前女司们的上官终究是一个魏姑姑。
      这会许嬷嬷这般突然出现,闹成了个两国相争,形势不明之前,众人对着身为许嬷嬷亲信的惠明时,自然也是诸多客气,再不会因着魏姑姑的示意而轻易排挤得罪了。
      惠明感激敬佩之余,闲暇之时,便又忍不住好奇道:“嬷嬷在陛下身边当差多久了?”
      端着茶盏的许嬷嬷眯着眼睛想了想:“我从先太后娘娘宫里派去陛下身边伺候,后来出宫嫁人,却成了寡妇,在外头受族人欺辱,索性又求恩典回了宫里,加在一处,有四十多年了吧。”
      惠明被这数目惊的暗自咋舌,陛下总共也才不过五十多岁,四十多年,岂不是自懂事起,许嬷嬷便已在身边伺候?也难过出宫又回来,陛下还记着,回宫后依旧当了御前的掌事女官,这样的情分,说是亦仆亦姐也不为过了,也难怪清早相处之间竟是这般亲近。
      许嬷嬷说罢,便只安静坐在一旁,看着惠明将陛下换下的扳指珠串,发冠玉佩又一件件的清洗干净,按着位置一一放回鎏金匣,其间都是毫无差错,便不禁点了点头:“你虽是新来,差事倒还不错。”
      想到上辈子,自己满心担忧着苏公公的“图谋不轨,”差事多半是靠着秋芽收尾提携,惠明不禁对许嬷嬷的夸赞有些脸红,忍不住摇头自谦几句。
      许嬷嬷看出她是真心谦让,倒反而更加满意一般:“不骄不躁,你这性子,便是放在从前,倒也勉强配得上苏瑾了。”
      苏公公,全名正是苏瑾,听到许嬷嬷对苏公公的这般称呼,又想到昨日的疑惑,惠明便也不禁问道:“许嬷嬷怎的会与苏公公这般熟识?我听闻,他似是……”
      “官奴出身。”许嬷嬷冷冷的说出了惠明还在口中犹豫的四个字,见惠明默认,沉默一阵后,便也看着窗外的枯枝重新开了口:“不错,官奴出身,既是官奴,便是从前是官身,只是苏家原本不是寻常官身,而是京中镇国公府,苏公公,原本也是国公府上长房嫡孙,常常被带进宫来与娘娘陛下磕头见礼的,我当时在旁伺候,也算见过几面。”
      惠明震惊的瞪大了眼镜,在宫中这么久,她竟是从来不知道,苏公公还有这般来历:“那怎的……”
      说到这,许嬷嬷的话音也沉了下去:“苏公公九岁时,镇国公府获罪,满门抄斩,只未满十岁的,女入教坊,男入内宫,我那阵子正好在宫外,等的回宫之后才知道,苏家净身入宫的男童里,到最后也只活了苏公公一个,且靠他独自一个,走到了如今。”
      只这么短短的一番话,却只叫惠明的心里装满了石头一般,沉沉的,却落不着底。
      御前大总管,她原本以为这已是了不得的身份,苏公公年纪轻轻,却能攀至正六品的内官之首,深得陛下信重,这便已是十分了不得,比这满宫里的宫人都强过了不知多少,合该骄傲的叫满宫人尊敬羡慕。
      但谁知,苏公公,他原本应当国公府的嫡出长孙,他原本在这个岁数可能正从文从武,为官出仕,或者娶妻生子,富贵纨绔,他原本应当有更加广阔、更加锦绣的生活与前程,陛下对他的信重,也原本不该作为一个御前总管、一个宦官,而是应该作为真正的朝廷俊秀,国之栋梁。
      苏公公身上的清隽之气,那一股朝堂士子般的气概,其实并不奇怪,而是他从生下来,自小从根子上就该有的,只不过……他后来进了内宫,他从锦绣堆中的国公嫡孙掉进了最下贱的尘埃里,叫人按在地上打折了脊梁,再一寸寸的爬起后,也未曾脱去的根底,这才叫他永远不同与宫中的其他人。
      刚入宫的宫女内监要遭多少罪,挨多少打才能长成一个主子眼里规规矩矩的奴才?同样身为宫女的惠明对此再清楚不过,她且还是正经采选进来的良民,苏公公呢?以官奴的身份进宫,天生便是又是宫人里最下贱的,会遇上何等境遇便更不必提。
      这般说来,苏公公上辈子叫元宝说过的,她刚入宫时与苏公公的几面之缘,便是在苏公公还未到御前的时候?可,到底是如何?她为何竟是丁点没有印象?
      “如何……便获罪了呢?”惠明的声音有些艰涩。
      “过去的事了,谁还再提……”许嬷嬷微微垂眼,显然是无意详谈:“我瞧你很不错,倒也没什么要我教的,想来从今以后,那魏氏也不敢再找你麻烦,若是有事,便过来寻我就是了。”
      惠明闻言,福身送走了许嬷嬷,只是自个回想起方才的话,却是久久不得安生,心口的石头丁点未轻,反而越来越重,只坠的她生疼。
      坐立不安了半晌,却是久久难以释怀,惠明立在原地咬了咬牙,终究是一鼓作气,转身出了门,径直往苏公公此刻所在的正殿行去。

     
      第12章 

      连着阴了好几日,好不容易遇上了个大晴天,尤其这会儿陛下午休,凡是吵人的动静都不许有,整个乾德殿里更是都松了一口气般,一路上的侍卫宫人们都是眯着眼睛,泛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
      在这一派的暖融融里,惠明却是脚步匆匆,一直到她行到养乾殿外,看见了苏公公,这才猛地一滞。
      苏公公立在殿外的金砖上,正在这冬日的暖阳里微微垂头,看着阶下的水仙湖盆景,日头太好,原本就面色白皙的苏公公像是发出了一层莹光,素来冷清的人,恍惚间也有了些温暖的错觉。
      惠明被这光芒刺的一愣,又想着方才许嬷嬷提起过的苏公公身世,一时间竟有些不敢上前。
      还是苏瑾首先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漫不经心的回首,看见惠明后一顿,这才微微垂眼,用在阳光下泛着褐色的眸子看着她慢慢走上来,似是因为困意,声音也带了丝沙哑:“有事?”
      “苏公公。”惠明缓步近前,微微曲膝行了一礼。
      苏公公点头之后,便侧身看向她,目带询问之意。
      阳光下正对上苏公公那一双桃花眼,竟是越发显得温柔潋滟,惠明看着便又是一顿,连忙移开目光,好不容易才彻底恢复了镇静,当前起了话头:“元宝昨个给我送了贡茶,说是您吩咐的,劳您记挂。”
      “无妨。”苏瑾说罢又垂眸瞧她一眼,像是看出了惠明想说的并不止于此,却也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还有魏姑姑,您为了我与魏姑姑起了龃龉,又请了许嬷嬷出山,为我撑腰,诸多恩情,只不知该如何报答!”
      苏瑾似是有些诧异,却也回的不急不缓:“白毫言行无忌,打发她是为了我自个的体面,与你无关,还有许嬷嬷,因她离宫许久,宫中又换了一批人,竟是只认一个魏氏,许嬷嬷早也有意立威,带着你也只不过是顺便……”
      “为什么?”惠明却是忽的开口打断了苏公公将她摘的干干净净的话头,嘴下说的飞快,仿佛略慢上几分就会再没有说下去的勇气似的:“我与苏公公素昧平生,公公为何独独对我青眼提拔,处处照顾?”
      曾经她自作多情,误以为是苏公公对她图谋不轨,直到上辈子元宝奉命将她送去康太妃宫中,才解释了并非如此,只是因为她刚入宫时与苏公公曾有几面之缘,之后碰巧看见她被大嬷嬷责罚,这才伸手帮了一把。
      但惠明事后思索许久,却是无论如何都记不起自己何时与苏公公见过,即便她隔了几年光阴,可以苏公公的人才俊秀,若是见过,她为何竟是没有丁点印象?
      这已是惠明两辈子的疑惑,上辈子没有机会,如今好不容易能真正能问出口,惠明的眼眸都显得格外明亮。
      在这明亮到叫人无所遁形的眸子下,苏瑾却竟是躲闪一般让过了惠明的目光,握着腰侧的如意节犹豫片刻,方才微微垂眸道:“说是素昧平生也不对,五年之前,你我,在掖庭是见过的。”
      的确和上辈子元宝说的一样,惠明暗暗点头,她十岁进宫,如今十五,五年之前,那就是她才刚刚进宫的时候,这样说来她没了印象倒也说不过去,毕竟年纪小,还不甚懂事,虽是如此,惠明却还是坚持问道:“恕我糊涂,只是,那是何时?”
      苏公公又抬头看向了她,不知是不是错觉,一字一句仿佛说的都格外认真:“当时,你躲在太平缸下头哭,我添水时,瞧见了你。”
      说起在哭这事,惠明便也隐约有了些印象,那应当是她刚进宫的时候,为了什么哭不记得了,只是她之后被嬷嬷找了出来,当着所有小宫女的面又被藤条抽了十下手心,那火辣辣的痛苦,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还疼得刻苦铭心。
      宫女不能当着人哭。这便是她学会的第一条规矩,那被藤条抽破了口子的手心,也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挨的打。
      此刻想来,那几道藤条或许放在现在便不算什么,但对于那时刚刚十岁,之前在家时爹娘顶多拿着巴掌吓唬吓唬的她来说,却当真从没受过那么狠的打!
      打得时候疼,用破了口子的手学执帚时疼,拿绣针穿线更是疼的要命。
      从那一次以后,她便格外的勤谨听话,只因为她实在是怕疼的狠,宁愿吃苦受累,只要不再挨打,什么都好,若不是因此,她之后也进不了相对体面的司制局做针线。
      “当时,你见我饿着肚子,分了我半个矮窝窝。”苏公公说着,像是看出了惠明的迷茫,顿了顿,又看向她此刻乌黑浓密的发心:“那时你才被剃了头,还是光秃秃的……”
      对了!是为了剃头!惠明猛的记了起来,刚进宫的小宫女,怕从外头带来不干净的虫子,都要剃干净了头发重长一遍,她被剃时懵懵懂懂的不敢反抗,等的剃罢出来,从水里看见自个的影子却是忍不住的悲从中来,出了门便寻了角落偷偷哭了,却没想到竟就是在那个时候看见了苏公公。
      听到这惠明便也明白了自个为何死活都想不起来这件事了,除了年纪小,倒有多半是因为那之后挨的一顿藤条,这桩记忆太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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