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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宫词-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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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戴面具的少年,被她拒绝门外之时,那表情是何模样?谈笑之时,又是如何神采飞扬?她从不曾想过,那被她厌弃的少年有一张毫不逊色于任何人的俊颜。“他”为她与人争锋,为她赢了比赛,给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在她身上花费不菲却从未曾得到她半个笑容,“他”最多也就是拉拉她的手,面对她的刻意冷落而从没用强……
而此刻,“他”就要因她而死!

她为了解脱自己,将他推向这无底深渊。那个隔两天就要躲在她屏风后洗浴的干净少年,在潮湿昏暗的牢笼里慢慢腐败。“他”即将成为梅时雨和黄郡守用来交差的替死鬼。她这次来本是想来劝“他”乖乖听从梅时雨的话,不要否认罪行,因为根本也否不掉!唯一的人证是她,而那作为物证的匕首,说是“他”的,又如何能够分辨?
“他”是必死无疑!
凤飞烟紧贴长满青苔的石壁,掩住嘴,无声低泣。
天边一团浓云急速走来,雷声隆隆,连天都为“他”悲鸣。

凤飞烟乘小轿来到郡守府后门处,这低微的身份,连走前门的资格都没有。即使再多的贵人倾慕她,愿意一掷千金地捧她,却从没一人将她当成一个值得尊重的女人来看。她永远记得她在窗外,听见广陵王对黄郡守笑着说她,“玩意而已”……唯有那少年频频劝她,别委屈自己,寻个真心人嫁了,有尊严地活着……

尊严,那是何物?她从没资格奢求。

绣鞋才踏上台阶,被一个脏污的乞儿扑来扯住了裤脚。随行从人将乞儿赶走,她手里却莫名多了一个纸团。
没人发觉她额上的冷汗,回到房内,匆匆摊开纸团,脸白了又白。这回她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大雨就在这时毫不留情的砸落而下。她分明想哭,却扯出一个无比苦涩的笑来。

先是守城门的守卫,然后是巡防营小吏,再是黄郡守、图林、广陵王,现在,到镇北侯了么?她拿什么去诱惑那传说中不近女色的疆场煞神?

就在容渺被囚禁在地牢中不见天日之际,朝中发生了数件大事,上将军图林被刺杀身亡,征北元帅广陵王被敌军俘虏,北军士气锐不可当,前线南兵节节败退,退守丹阳。向朝廷请求增援,援军却是迟迟不至。皆因西南边界竟受一直偏安一隅的南诏国侵扰。

南北疆域同时被侵犯,朝中却无将可用。北界周轩苦苦支撑,建议向北国求和。皇后嫡子齐王趁机上书,建议启复镇北侯,应对西南之乱。

接着局势开始一面倒,亡国阴影悬在每个南国人头上,对富贵生活的无限眷恋,对手中权势的无法放手,令每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权臣开始患得患失。于是大波人倒戈相向,揭发广陵王的罪行,对镇北侯的种种陷害,大白于天下。

刘氏听见久未开启的院门被从外面打开,封条撕去,锁链不再,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入院中,停在檐下迟疑着,许久方声音嘶哑地唤出一声“夫人”。
刘氏一步一步走出屋子,掀开帘幕。丈夫消瘦的面容就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清。泪水早已模糊她的双眼。
“侯爷?真、真是您么?”
“夫人!”镇北侯走近数步,停在她身前,想伸手拥她,却又生怯。
许久,他抿了抿嘴唇,按住刘氏抖动的双肩,暖意漫上手掌,声音便有了力量,“我知,是夫人救我!南诏向来与我朝相安无事,突然侵扰,是夫人给滇南岳家去了信吧!夫人多智,受我一拜!”

与镇北侯一同出京的,还有曲家父子。曲玲珑之父作为议和钦差,带财宝数百车,前往丹阳赎回广陵王,换山河一时安定。

在这个时候去前线是件极为冒险的事,可曲玲珑发现自己等不及了,有件事迫在眉睫,她必须去找梅时雨商量。
离开建康数日后,新任司徒兼议和钦差大臣的曲演发现自家女儿被长子曲廷安排在后面的礼官队伍当中。曲玲珑哭泣不止,跪求父亲应允同行,曲演无法,只得再三约束后应了下来。

梅时雨在丹阳迎接议和使团之时,一眼就看见了某顶轿中石榴裙一角。到得午后,接风宴后,曲廷邀他去后园坐坐,他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想到地牢中那饱受折磨日夜盼着他去营救的少女,他不由捏了捏拳头,这个时候,曲玲珑来这里添什么乱呢?





第41章 美人情重
“梅郎!”
厢房门被从内打开,曲玲珑泪眼婆娑地扑了出来。一路颠簸,行路匆忙,虽锦衣玉食依旧,去哪里比得上在家中?此刻她梳洗一新,眼下泛着淡青,憔悴不已。尤其是满腹委屈和恐惧,数月来无法对人言说,一到了梅时雨面前,情绪终于溃不成军,霎时泪雨滂沱。

“曲小姐,你这是……”他见她扑来,下意识地顿住脚步,施了一礼。
如此客气的称呼,如此避嫌的行为,令曲玲珑的委屈瞬间化成愤怒。
“你……你叫我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端着什么君子架子?她蹙眉立定,不悦地嘟起嘴。

梅时雨眼光四下探过,后院并无旁人,就连服侍的人也被她事先遣走,总算放下心来,温柔笑道:“玲妹!”
“你再叫一声曲小姐试试!”她抹泪,“那天桃林里,你怎么不唤人家曲小姐?书院窗下你抱着人时,怎不唤人家曲小姐?现在人家千里迢迢地来寻你,你倒叫起曲小姐来了!你这胆小鬼,我看错了你!”越说越委屈,竟是大声地哭开来。

从前容渺待他,捻酸吃醋、耍小性子,也不是没有。可这样不管不顾的吵闹,容渺从来不会。不管心里怎么厌恶她此刻的胡搅蛮缠,他面上都没有显露半分。

只闻耳畔轻笑,曲玲珑身子一倒,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当中。
“傻丫头,”语气宠溺得令人脸红心跳,“我一个男人家,有什么好在意的?我是怕人说你!”
揪住他袖子,她哭了个痛快,许久方停住眼泪,捂住脸从指缝中瞧他,“梅、梅郎……”

“你怎会来此?这里很危险你知不知?北国铁骑就在城外,你不怕么?”梅时雨握住她手,牵着她往屋中去。

曲玲珑点头:“自然是怕的,可是……可是有一件事,我……梅郎,你向我父亲提亲吧!越快越好!我……”
梅时雨胸口猛地一窒,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按现在的情形看来,广陵王被俘,曲家跟着失去倚仗,他这个军师也难逃罪责。议和谈判不知要进行多久,万一朝廷为保疆土,而直接立下齐王为储,让广陵王的身份变得不那么尊贵,从而压低北国的谈判筹码,那他的前路必将止步于此。而镇北侯复起,待西南危情一解,朝中还有谁敢与镇北侯争锋?无论是之前是因被容渺背叛而不甘,还是此时为前途的重新考量,他都不能轻易对容渺放手。
可刘氏已不再如从前般信任于他,一切早已回不到从前。
为今之计,保命要紧,朝廷既然派来曲家父子议和,说明皇上还是看重广陵王这个儿子的,唯有与广陵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曲家才真正关心广陵王的安危。
想通了,他也释然了。曲玲珑话未说完,他百般心思已如电般闪过,头略略低下,嘴唇印在曲玲珑泪痕未干的腮边。

“别说。”他轻吻她的脸颊,“提亲什么的,都是男人家的事,不许你委屈自己。”
曲玲珑被那柔情击中,将头抵在他肩上,心里又甜蜜又委屈。如果不是情势所迫,她又岂会主动逼婚?
“你只管安心等着,这些事,让我去处理,嗯?”他温热的手掌拂过她的鬓发,似乎在瞬间为她慌乱的内心注满了勇气。
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不能与任何人明言的酸楚,备受折磨、令她形销骨立的不适,都在这一瞬间被他言语抚慰。

她握住他的手掌,覆在自己腹上,眼泪不再是委屈不安,取而代之的甜蜜欣喜,“梅郎,你欢不欢喜?”
平坦的小腹,什么都感受不到。可在那里,正孕育着他第一个孩子,托生在世家千金腹内,一个姓梅的孩子!
他未曾盼过,突然闻知,忙于权衡利弊,却没想过自己是否欢喜。此刻见她笑得甜美,双颊红润,扬头盼着他的答复,不由眉眼温柔地笑道,“自然!玲妹,有你、有它,是时雨此生之幸!”

梅时雨在床畔斜卧,待曲玲珑沉沉睡去,方扯去她紧握他衣角的手,走出房间,廊下一人转过头来,他连忙上前,躬身道:“曲兄……”
前襟陡然被揪起,接着面上一痛,受了重重一拳。
霎时口鼻鲜血淋淋,梅时雨抹了一把脸,不敢怒视对方,垂眼看向地面,“曲兄觉得解气,再打几拳也可。”
曲廷揪住他衣襟,咬牙道:“你以为我不想?你这伪君子,下作小人!玲珑她瞎了眼,可我还没瞎!玲珑被你骗了!”
“曲兄原来是这样看我?”梅时雨用袖子掩住受伤的鼻子,又将嘴角血水抹去,“不管事实如何,如果这样想令曲兄心里舒服些,时雨便不解释。”
“你别说的好像我怪错了你!”曲廷愤然撒开手,将他推退几步,一步步进逼而上,怒道,“你百般花言巧语,不过眼热我曲家门第,曲家嫡女折于你手,不得不为你前途铺路,你敢说这一切不是你设计的?”

“我设计?”梅时雨笑了。一抹讥讽挂在嘴角,背脊挺直,昂头正视愤怒的曲廷,“曲兄,时雨虽不才,总还知道礼义廉耻。令妹频频相邀,时雨已百般推脱,还当如何?口出恶言,揭她脸面?少艾多情,佳人恩重,时雨挣扎之下,决心以真情相酬,彼此心悦,两情相投,便是错了?曲兄恼我,骂我辱我,我为她甘受罢了!难道这世上再无时雨可辅佐之人,无慧眼识珠的伯乐?没有时雨这卑鄙小人相助,曲家如何扳倒镇北侯,如何在短短数月内成为皇都窜起最快的权贵?曲兄一句我眼热曲家门第,是想生生将时雨的功劳全都抹杀了么?”

梅时雨傲然冷笑:“曲兄,士可杀,不可辱。名声是君子的命。曲兄若不忿,大可赐我一剑,至于令妹今后如何,还请曲兄想想清楚!”

*

大雨连绵下了九日,不见停歇。

议和地点定在江乘三十里外驿馆,北国设下一场夜宴。曲玲珑乘坐马车,远远跟在父兄之后。
丹阳城笼罩在一片悲哀的氛围当中,又遇大雨数日,曲演担心她憋闷坏了,默许了她的此次随行。
尚未到达驿馆,车马便停了下来。从人掀开车帘之时,曲玲珑眼前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

杨进穿一身惹眼的锦袍,大袖飘飘,自道旁早已等候着的人群中走出,有人向曲演引荐,“这位是殿下幕僚,杨贤士。”
曲玲珑在皇都城南山上,曾目睹过杨进遇刺,之后又在街市上重遇此人,此回第三次相见,才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清楚。
他个子真高,梅时雨在他身前,生生矮了大半个头去。长腿宽肩,大袖衫穿在身上;飘逸中带着几许慵懒。

他低头与曲演说了几句,然后笑着用折扇敲敲梅时雨的肩膀,与梅时雨一同走到另一侧去。

这个角度,看不清两人的面容,阴雨蒙蒙的树丛旁,梅时雨的天青色儒衫全然被化在树丛的阴影里,看不真切。而杨进恍似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这男人与生俱来的孤高气质,令人不敢轻觑。

“镇北侯夫妇正四处打听幼女容三小姐的下落。”杨进缓缓道出来意,“殿下日后回到皇都,怕是免不得与镇北侯照面,为着今后着想……”
淡淡的眸光望向梅时雨愕然的面容,嘴角勾起一弯意味不明的笑,“替镇北侯找到这女孩儿,殿下跟他之间结下的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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