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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宫词-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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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潼张口想过问,一抬头却是眼前一黑,恍惚不能言语。唐兴文目视容渺,许久方长叹一声,手中弯刀掷在地上,任士兵将他手腕缚住,带出营去。适才生死关头,她顾不上自己,却一直呼喝被郭蕴缠住的他快快离去,她待他若此,他已心满意足。

黄昏,天色暗如子夜。狂风卷起,军中处处哀歌。前些日子轻松活跃的氛围荡然无存,似乎到了今天,众将士才有大敌当前的危机感。南国将士偏安一隅,养尊处优太久,危机意识薄弱,即使前几天刚被水匪盗过舰船,也以为只是小打小闹,最后不是没谁因此受处分么?那罗胜为了相好的齐跃,大闹军营,不也好生生活着么?可上将军图林遇刺,广陵王被俘,事情就变得不同凡响了,家国天下,匹夫之重,一国皇子成为俘虏,这是整个南国军人之耻!

唐兴文从沉沉的梦中醒来,张开眼,头痛欲裂,许久才适应昏暗的环境。
破旧帐中,仅闻他一人的呼吸之声。
“齐跃?”
唤了一声,没有应答。
“喂!齐跃!说话!”
“喂!说话!姑娘?容渺,回答我!”

他心脏猛地缩成一团,一股凉气升起,喉间生痛。激动起身,碰倒了脚下一只破瓷碗。一点剩粥泼洒而出,他望着那粥,霎时明白过来。难怪头痛!难怪人事不知!难怪容渺不见了!
手上绳索,变成了铁链!这帐子,也根本不是从前那个!

容渺睁开眼时,双目被火光刺痛。身上的重甲不曾解下,手脚的锁链令她更觉沉重。

她刚有动作,就听身侧传来一阵怪声。

侧目望去,昏暗的火光中,一个满脸伤疤的人正张着大嘴,口中呵呵有声,朝她怒目而视。
好在,那人被木栏挡着,伸长了双手怎么也够不到她。
容渺下意识地退后,突被一双大手勒住喉咙。

野兽般的嘶鸣在耳旁响起,一股腥臭之气冲入鼻中,可她喉咙被扼住,连呕吐都做不到。

翻手去拉扯那双沾满黑泥的粗臂,生死就在瞬息间!

这是什么鬼地方!

梆梆梆!“滚去里面挺尸!看什么看?是不是想尝尝烙铁滋味?滚,别让老子看见你那鬼脸!”
陡然传来一阵棍棒敲击声,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呼喝。身后那手立时缩回,手臂的主人、蓬头乱发看不清容貌的脏污粗汉悄声避至墙角。容渺捡回一命,得以呼吸,喘息不止。
棍棒敲击声越来越近,有人站定在他面前,“呵,又来个死囚!别给老子找麻烦!听到没有!”

“这是什么地方?我要见周参军,我要见罗胜!”容渺紧紧攀住囚笼,朝那人呼喊。她再坚强,也只是个小女人,前生冷宫生涯已令她夜夜梦魇,更遑论这充满压抑死气的阴森牢笼?她岂能不怕,岂能不慌?

“周参军?”那人笑道,“周参军重伤不起,还顾得上你?少给老子废话!老实呆着!”
“胡发,你说话这么大声做什么?”
不远处,一束火把越来越近,把昏暗的牢房照得十分明亮,一个侍卫手举火把,引着一个掩住口鼻的锦衣人缓步而入。
那侍卫笑道:“人家小伙子初来乍到,莫吓坏了人家。”

先前那骂骂咧咧的人嘿嘿一笑:“反正是要死的,没先在刑房里被扒层皮已是他走了狗屎运。这位是?”

侍卫做了个嘘声手势,“你先出去吧。”

胡发躬身而去,那侍卫持着火把也退了出去。锦衣人掩住鼻子,靠近容渺所在囚笼。

容渺一眼看去,气得脸色发白。
“梅时雨,我早该猜到是你!”肯处心积虑地陷害她,除了他,这战场上还有谁有这等闲情逸致?“你的靠山广陵王身涉险境,你不图相救,还有心思捉我来玩弄?梅时雨,你不怕你到手的富贵就此没了?你不怕你的宝贝心上人、曲家大小姐怪罪于你?”

梅时雨站了一会儿,渐渐适应了牢房里的光线和气味,这才放下掩鼻的手,温和一笑。
“表妹!”他温柔地抚慰,“你别怕,这只是暂时的栖息之所。我是为救你,才不得已将你带到此处!你可明白我的苦心?”
容渺咬唇不答,怒目而视。

“你还不明白?你跟那唐兴文在盗船当晚,表现太过扎眼,我早猜到你会被周将军识破身份,他为保自己水师清名,为保自身荣辱,定会将你秘密处死,做他上位的牺牲品!殿下被俘,我自然惶急,可家国天下虽重,繁华富贵虽好,却都比不上你!表妹!你别怕,等我说服那郡守,再疏通上下关节,届时寻个死囚替你……到时虽少不得委屈你隐姓埋名,可你我双宿双飞,长相厮守,是什么身份,什么名字,又有何关系?”

一番话,他说的情真意切,毫不作伪。
容渺眸光一直盯在侧旁,不肯瞧他。梅时雨轻叹道:“你不必担心旁边那些囚犯听了这天大的秘密去,他们都是久被关押在此的重犯,早吓破了胆,被刑罚折磨得话都说不得,听说,有些人被关得太久,已失了神智,与野兽无异,随手抓到活人,也会疯咬几口。”
其实不需他恐吓,她早已领教过这些死囚的疯狂。
“表妹,你别傻了,你好生想想,从小到大,我待你如何?虽说你曾因年少多情信错了旁人,可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我。表妹,别闹别扭了,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死的那个,可是举国最尊贵的权臣!再说殿下被俘,君辱臣死,我是豁出命去也要相救殿下的!留给你我的时光,所剩无几了啊!”

容渺终于回转过头,正眼看他。他深情款款,一派真诚。
“你说的是真的?你能救我出去?只要我回到你身边,以前的一切,你都不在乎?”她的声音不再冷硬,软软糯糯,像从前在他面前撒娇时一样。
梅时雨轻笑:“说到做到,表妹,表哥何曾骗过你?”
“那……”
“军师!”脚步声传来,那侍卫去而复返,“有八百里加急密件,郡守不敢自私定夺,请军师前去相商。”

“表妹,你等等,我去去就来。”梅时雨投以她温和一笑。在他心里,是有自信的,到了这个时候,还容得她不低头么?要么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可怕牢笼,被斩去首级送到京都复命。要么心甘情愿地跟了他,从此做个低眉顺目的姬妾,以取悦他为终身目标。她根本没得选!

“等等!梅时雨,你先放我出来!你别走!”她焦急呼唤,引得他一面匆匆而去,一面勾起唇角,得意地笑了。

容渺这一等,就是三四天。
梅时雨却再未来过。





作者有话要说:
先贴上,回头捉虫虫。





第40章 启复镇北侯
她好奇那天八百里加急密件的内容,更担心唐兴文此时的处境。她被带来这鬼地方,周潼伤重顾不上她,徐茂嫉恨她与唐兴文,一心希望他们去死,想来此时唐兴文的境况也不会好过。都是她害了他!

容渺揪住头发,蹲坐在墙角。
两旁怪模怪样的死囚不断侵扰,稍有不慎就会被抓伤咬伤,每间牢笼小得仅三四步宽度,她已闻得到自己身上的腐败气息。
梅时雨有心磋磨她,让她甘心为奴,任他驱使。此时此地,她除了等,竟什么都做不了!
前世今生,她竟什么苦都尝遍了,堂堂侯爵之女,落到如斯田地。

梆梆梆,又是那棍棒敲击牢笼的刺耳声响。
胡发一路骂骂咧咧,一路引来一个白衣女子。

那白色身影在容渺身前站定,摘下面上纱幕,“齐……齐公子,你可还好?”
容渺抬头,唇边溢出一抹苦笑。
图林死在她房里,她是唯一人证和嫌犯,若说自己这无妄之灾与她没关系,谁信?
“奴听说你在此,实在放心不下,你……”光线昏暗,容渺缩在角落,她什么都看不清。那含笑与她说笑的少年,在此处该是无比绝望、无比恐惧的吧?可她又有什么办法,落到官府手中,不为自己开脱,难道真自投死路去?

“凤姑娘……”多激怒一个人又有何用?被关押数天,容渺已想得很清楚,不管是谁来与她提什么条件,先答应下来,离开此处再想他法。凤飞烟虽是烟花女子,没权职在身,但枕头风不可小觑,跟那些权贵都说得上话。
“你没事吧?”她走上前来,靠近凤飞烟,“在你眼前发生那种事,定吓坏了吧?我知道我到这地步,是有人要我死罢了,他们定是嫉恨我与你亲厚!可我不后悔!”

容渺眼前,是梅时雨哄骗她时的情形。看得太多,印象太深刻,她总能学个七八成相似。

她伸出手,朝凤飞烟伸去。声音哽咽不已道:“只要你没事,就是要我死,又有什么关系?你再别来这鬼地方了,你那么娇弱,别吓着了你。你放心,我没事……”

凤飞烟不是不动容的。她本是受命来见她罢了,受命试探“他”的态度,受命安抚“他”的心绪,劝“他”认罪,劝“他”服软,劝“他”乖乖听梅军师安排。她没想到“他”竟深情至此,丝毫没有怪罪过她。
凤飞烟这些年倚门卖笑,早忘了真情为何物,喜欢她的男子很多,她也曾见过各种深情模样。可甘愿为她赴死,这是头一人。
心中某个角落里尘封的柔软被触动。凤飞烟泪如雨下。
她再不嫌弃这腌臜不堪的牢笼,顾不上眼前“他”多日未曾沐浴过的腐味。“他”伸向她的那只手瘦弱修长,这只是个还没长成的少年而已!
她握住容渺的手,抓握在唇边,伤感不已。

若今生有过什么遗憾,只怕这少年会占其一。她终是欠了他一条性命,欠了他一份恩情。
“别哭,别哭。”容渺此时心底未尝没有酸涩,眼前的凤飞烟也是跟她一样,被命运摆弄的女子,如果有的选,以她的骄傲,怎会愿做一个卖笑女子?如果有的选,以她的清高,又怎愿意沾染人命官司?容渺甚至为自己适才的狡猾欺骗而羞耻不已。
“凤姑娘,事已至此,我知你无可奈何。今后若有机会,别委屈自己,你那么聪明,肯定有别的路能走。寻个待你真心的男子,好好的过一辈子,我听说,你非官妓,不是不能赎身。其实我身上还有一点银票……”说着,去摸贴身放着的票子。

凤飞烟眼睛更是酸涩,别开脸去,把泪水强咽回去,笑道,“别傻了。你那点银子,留着吧……用来收买那守卫,让他给你弄些像样的吃食也好……”
“今生今世,不知还会否有相见之机,齐公子,奴听人说,你面容被火箭所伤,可怖至极,可是……能不能让奴一见?相处日久,奴连公子的面貌都不曾见过,公子,你……”

容渺迟疑片刻,低叹一声,揭开了那随身数月的银色假面。凤飞烟又不识得她从前样貌,何必防她呢?
面目缓缓揭开,凤飞烟双瞳一缩一放。昏暗灯火之下,一张清隽秀美的脸庞,如深春月色,面若白玉,鼻根高耸,眉英目俊,稍嫌阴柔,却是极少见的绝美少年。乱发高束,破甲在身,都不能掩去“他”的风采。
她见过许多男子,温柔俊美如梅时雨,高贵不凡如广陵王,桀骜张扬如杨进,……却偏这少年,惊鸿之艳,令她一见之后,再不能忘。

凤飞烟呆呆注视着容渺,久久不语。
容渺朝她笑笑,重新戴上了面具。她手臂上已被两旁疯汉抓伤了多处,万一容颜被损,更不值得。
狭长昏暗的石板道,凤飞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上面。此刻内心有种苦涩滋味缓缓蔓延上舌尖心头。
那戴面具的少年,被她拒绝门外之时,那表情是何模样?谈笑之时,又是如何神采飞扬?她从不曾想过,那被她厌弃的少年有一张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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