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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主子的拳头就要朝脸上招呼过来,小宗子张着嘴,急中生智,噗通一声跪下高声道:「奴才小宗子,给帝姬主母请安!」
一拳打空,沈赫璋回头朝着小宗子努嘴的方向看去,满腔忿怒立时如春风化雨般烟消云散。
一脸愕然的娇人正静立在宫道旁,身着素色宫裙,头绾少女鬟髻。轻风中,乌软的长发或迤逦垂在肩头,或缠绵在不盈一握的腰间。
心神微荡,沈赫璋忽然就想到一首诗: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以枯煎…」
连日相思揉碎了沈赫璋一颗赤子心,全化作情意绵绵,凝住浅夕。
浅夕心事重重,正想要去打听消息,不期然遇上沈赫璋,又瞧见他这等痴缠魔怔的傻样子,不禁也呆住了。还有,小宗子那句「帝姬主母」,这是什么话?
心中愠怒,脸颊却热烫起来。
浅夕转头回避,沈赫璋顿时如梦初醒一般,扬声道:「欢儿,等一等!」
深恐他大声引人注意,浅夕只得停了脚步,背身问道:「世子何事?」
大步追过去,沈赫璋千言万语、满腹欢喜不知从何说起:「前日你身子不适,现在可好些?」
「谢世子挂怀,卿欢甚好。且『欢儿』乃卿欢闺名,世子往后还是不要如此称呼的好。」不冷不热的回应,浅夕举步又走。
沈赫璋仿似不觉浅夕疏离一般,亦步亦趋一路跟随,口中更是语不论次的絮叨:「第二天我就教人给你送了清凉祛暑的补品去,不巧柔妃娘娘她…今日,我好容易入宫一趟,边关却起了战事,我还当又白来一趟,哪知竟遇上欢儿,焉知不是有缘…」
「边关战事?」浅夕驻足回头。沈赫璋其人不过是闲散人一个,在朝中并没有实职,既然连他都听说了,可见狄戎犯边确有其事。
沈赫璋见浅夕转过身来,秀目盈盈望了自己,立时呼吸一窒,心都跳快了许多。
「狄戎果真来犯?」浅夕一字字问道。
「是,不过帝姬不必担心,这次狄戎人是从西边思南山潜入袭扰,并不在柔然边境上,贵国一切如旧。」看着浅夕眸底忧色,沈赫璋恨不得自己知道得多一点、再多一点,好让他说出来,以安佳人心怀。
浅夕皱眉,思南山脉延伸到大燕境内就是黔河,这些年,孟贲十万大军一直在那里休养生息,田地、牧场渐渐恢复,市镇也都繁荣丰足起来。狄戎人之所以前去袭扰,应该是想乘孟贲为金矿案驻守郁山之机,劫掠一番。
第388章恨爱交织
可问题在于,是谁给了狄戎人如此精准的情报,让他们得以这般顺利的长驱直入!
眉尖若蹙,乌瞳如潭,浅夕兀自苦思,沈赫璋已然瞧得痴醉。
云霞一般的脸庞,花瓣一样的唇,额间朱砂鲜妍欲滴,尤其那双深不见底、渺渺的眼眸,水光潋滟,摄魂夺魄,直让人恨不得溺毙其中,再难自拔。
想着此后不久的日子里,便能与她耳鬓厮磨、相濡以沫,生而朝朝暮暮、死后同衾共穴,沈赫璋傻笑如孩童一般,浅夕问什么,都是神游天外,有问必答。
恰时,远处宣室殿的长阶上徐徐走下一人。
珠灰的纱罩蟒袍,飘逸凛然,青玉绾了漆发,轩昂威仪,修眉之下目光坚毅不是慕容琰又是谁?
风中似乎传来熟悉的声音,慕容琰狐疑侧目,嘉德门外转角处的两道「相谈甚欢」的身影赫然映入眼中。
气氛顿时冷肃。
陆昌随着主子凛冽的眼神望过去,浑身血液霎时如凝固了一般。
此刻惠帝就在后头的宣室殿中,陆昌一咬牙,僵着两支腿杆子挪过去,挡住主子视线,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王爷,上官将军还在宫外候命呢…」
默默收回目光,眉头都没皱一下,慕容琰无声出宫。天上骄阳正热,陆昌却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
各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察觉,高高的箭楼上,还有一个人不顾骄阳负手而立,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宫道上,浅夕终于摆脱沈赫璋,抽身离去。
冰雕般伫立的人眼神微动,接着,便下楼尾随上前。
浅夕与沈赫璋交谈之时就已然警觉,此刻又听得身后脚步渐近,立时驻足回身。
一身轻衫便袍,锦带束发,温玉般的脸上如笼罩了月光,清泠孤寂元飘然出尘,静立在狭长压抑的宫道上,仿佛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偏又是那么神情自若。与生俱来的皇族血统,让他对这座承载着最高权力中枢的宫殿里的一切都驾轻就熟。
浅夕微叹,她一直自负聪明,但是在元的问题的上,她真的是频频失误,就算时至今日,她仍是没有看透这个人。
同样都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秦钦至清至澈、高华剔透,与元实在有着天壤之别。
眸光微凉,浅夕挽唇微笑:「元皇子好闲情!」
元折扇轻摇,似乎也厌倦了遮掩,自嘲道:「不及沈世子情深无俦。」
浅夕一怔,不料他这样直接:「元皇子何出此言?」
「怎么,帝姬莫非不自知?」元唇角哂笑:「乞巧那日,沈世子可是亲口对说,帝姬是未来的沈世子妃呢!」
饶是浅夕再镇定,此刻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元仍一步步踱近,顾自道:「听说芫嘉公主乃外娴柔、内极刚之人,想来帝姬也早有耳闻,以帝姬这等性情,不怕日后合不来么?」
「这与元皇子有何相干!」莫名其妙,浅夕嗤然。
见浅夕话中厌嫌,元也面不更色:「窃以为,以沈世子之才,远不及裕王风仪。又或者,帝姬看尚能入眼否?虽不才,在代凉也有封国千里,比之沈世子可强多了!」
近乎尖刻的挖苦,浅夕听罢不怒反笑:「道不同不相为谋!大路朝天各走半边,阳关道还是独木桥,卿欢行事自有分寸,不劳元皇子费心!」
眼角不可微见的轻抽,元心口苦涩,面上却云淡风轻:「狄戎犯边,恐裕王不日便要出征,帝姬如今…如今这幅样子,世子未必顾得你周全。」
早已听得不耐烦,浅夕丝毫不察元话中吞吐,没好气回敬道:「狄戎自思南山脉取道入境,悄无声息便劫掠了大燕两城百姓!是谁遮天蔽日暗度陈仓与了狄戎人方便?代凉守军就在关外三十里,竟丝毫不察?待皇上责问下来,元皇子还是自求多福,好生想想该怎么解释吧!」
拂袖离去,浅夕根本不管有没有呛住元,若是她再待下去,心中那一股子烦腻之气只怕就要失控了。
真是不明白,好端端地,她是何时招惹了他们。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赫璋也就罢了,元这等七窍玲珑心的人,怎么也跟着失了理性,纠缠不清…
空荡荡的宫道,元垂头静立,手中折扇已被捏碎成一把碎竹,没人看得见他眼底近乎癫狂的纠结:「到底还是瞒不住你…卿欢,你已这般境况,为何还与沈赫璋虚以委蛇,难道裕王那里,你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另有用心?」
「裕王若是出征,沈赫璋那等纨绔子如何能护你周全…芫嘉公主更是容不得你,卿欢,我该拿你怎么办?」
「为何天下的女子都是如此!为什么!!」
夕阳如血,诉不尽情深缘浅;昏晓交割,斩不断爱恨情愁。
爱着一个人,同时又恨着她,这样的焚心煎熬,没有谁比元感悟更甚…
…
消息一一回馈到桐花殿,浅夕并没有从琼花和丹姬那里得到比沈赫璋所说的更详细的内情,除了丹姬禀报说,慕容琰从宣室殿出来后,去见了老将军上官裘。
这般看来,狄戎犯边之事已是实情无疑。因着事出突然,内情蹊跷,慕容琰再度出征西北也不是不可能…浅夕莫名心虚,隐隐觉得自己与元赌气时说的话,未必没有道理。
狄戎人得以顺利潜入袭扰,会不会真的是得益于代凉国借道?纵然代凉与大燕世代友好,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果真如此的话,慕容琰去了西北,她独自面对太后赐婚之际,当如何周旋…
长夜漫漫,浅夕辗转反侧。
次日,仿佛为了印证浅夕的担忧一般,宫里悄悄流传出裕王要出征、安定了六年的边关又会起战事的传言。
浅夕已然没有耐心求证,逼着琼花搜肠刮肚想出由头来,去找穆太后请求出宫。
午时,浅夕就乔装入了裕王府。
第389章无理由求娶
懊恼的取下头巾,坐在天枢阁密室的宽椅上,浅夕全身上下都透着想找茬儿的别扭。
慕容琰安坐在浅夕对面,素日谨慎冷冽的人,此刻脸上全是暖意春风他的夕儿终于知道「恋家」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拍额想起书房里有一碟素馅儿红糖糕,慕容琰起身端了进来。
日夜寂寥,他总是让膳房做一两样糕点放在房中,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气息,就仿佛娇人在侧。
糕碟搁在桌沿儿上,浅夕闻着香味就觉得饿了。伸手端着,一块、两块的吃下去。
起初,慕容琰还当她是赌气,故意不肯说话。等眼睁睁看着浅夕将整盘糕吃得见了底儿,才惊觉自己心口里都甜腻腻的顶得慌。
不过是最简素的点心,这般吃法倒像是饿了好几日一般!莫非是在宫里受了委屈?
「要不要他们斟一盏紫金醇来,仔细积了食。」慕容琰心疼。
抬起头,浅夕眨了眨眼:「热茶就行,要淡些。」
「好,」慕容琰起身出去吩咐了茶,进来复又试探:「可还想吃些什么?」
糖糕还含在口中,浅夕眼神闪烁,不明白自己明明就是「兴师问罪」来的,怎么净绕在吃上头下不来了…可是现在,她真的很馋、很饿。
「想吃…奶酪核桃酥,」瞥一眼窗外毒辣的日头,浅夕不无遗憾:「这个天儿,怕也难有。」
慕容琰想了想:「酸奶酪的可使得?」
酸奶酪的核桃糕!浅夕眼睛都亮了:「王爷这里还有这个?」
「大膳房里有西北带回来的厨子,做这个有何难。」慕容琰挽唇微笑,他本意想说「家里有」的…到底不忍坏了浅夕刚好转的心绪。
浅夕哪里注意到这些,只是咽着口水点头。
气氛变得如刚出锅的红糖糕一样,柔暖而甜蜜。
浅夕倚在慕容琰肩头闷声问:「这次狄戎犯边,王爷要出征么?」
还不待慕容琰说话,浅夕又揪了慕容琰前襟仰头呲牙道:「不许瞒我!」
握着浅夕的手,慕容琰低头,眸色认真:「出征倒未必,总要去瞧一瞧。」
浅夕脸色暗了暗,泄气道:「王爷在担心代凉,是么?」
知道瞒不住她,慕容琰微微点头。
两人心照不宣:若只是些小狄戎鞑虏犯边,固然不足为惧,也无需慕容琰亲自去征讨。但代凉与大燕是世代友好的邻邦,倘若真是搅进去了,就务必要把真相弄清楚才好,否则便会是两国日后外交中的极大隐患。
到底不是去领兵打仗,浅夕稍稍宽心。以慕容琰的智慧和威望,又有先帝御赐的临机专断之权,处理这等事,应该不费多少功夫。除非,代凉是真的背后捅阴刀,要和大燕决裂!
这种可能性,大概比天降红雨的几率都小。
「莫担心…」看着浅夕螓首半垂,不生气也不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