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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澜姑姑听她说得清楚,微微点头:“你不用去做别的活儿了,以后小药园就交给你,用心打理。”甘织宫环境简陋,吃的也经常是隔夜剩下的饭食,当初开辟这处药园子,就是为了给这些戴罪的宫人治病用的。
冯妙暗自欣喜,脸上却越发平静谦恭,屈身答应下来,起身时正对上素荷怨愤的目光。
有了这份固定的差事,冯妙的行动变得自由得多。遗憾的是,那种情形下,借用文澜姑姑的谨慎和疑心,能保住自身、反戈一击,已经实属不易,予星仍旧要跟其他人一起做活。小药园的活并不轻松,栽种、浇水、清除杂草,都要她一个人动手。
冯妙不懂医术,就格外用心辨别不同类别的草药。知道得多了,便渐渐开始起了点疑心。紫香根的气味,很不容易清除,若是用其他的香料遮盖,那染出来的紫色,也就不纯正了。可是引起冯清出疹子的那张纸笺上,颜色素净,却没有什么香味。
当日她肯认下罪名,便是因为担心,万一那纸笺真是阿娘做的。此时心中怀疑,却已经无处求证了。
甘织宫如一潭了无生气的死水,麻木的宫人,每天面无表情地劳作。只有送饭的小太监,偶尔会眉飞色舞地说上两句,宫里最近又发生了什么大事。这只言片语,已经足够甘织宫里的人暗自艳羡上好几天。
这天送来的饭菜,多配了一罐豚汤,不够每人都分一点,只有手脚快的人才抢到了。小太监满面鄙夷:“抢什么?真没出息!能喝到这汤,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这是傩仪执事官高大人,为皇上占卜祭祀用的。高大人说,宫中要清除晦气,每处宫苑都送一点,这才轮到你们头上。”
汤里飘散出紫苏叶的香气,带着微微令人迷醉的酒香。冯妙原本嚼着粗糙的粟米,听了这话,却忽然一点也吃不下了。她如此无足轻重,被送进甘织宫,像蒸干的一滴水一样,从别人眼里消失。冯清越发尊贵骄纵,前几天来送饭的小太监,就曾经绘声绘色地讲起,皇上如何亲自为冯清脸上敷药,手势轻柔体贴。高清欢也越发少年得志,宫闱大事,都要先经过他的手占卜吉凶。没有人在意冯妙这个人的死活。
进入六月,天气转热。某天傍晚,一个叫品儿的戴罪宫女,抱着刚刚浆洗好的衣服回来,脚下一软,干净的衣裳就掉了一地。素云看见了,刚说了一句“怎么几件衣裳都拿不好”,就发现不对。品儿脸色赤红,呼吸急促,身上也起了一层浮肿。一问才知道,她已经病了好几天,呕吐、腹泻,却一直没对人提起。
冯妙上前看了一眼,立刻对素云说:“快把她移出去,这恐怕是暑热。”她在家中曾经见过有人患这种病,不及时用药,会有性命之忧。
☆、45、无路可退(三)
这天夜里,又有两名戴罪宫女,出现了同样的症状。第二天清早,包括予星在内的另外五名宫女,也病起来。
文澜姑姑得了消息,立刻叫人去通知奚官局,可是等了一天,奚官局却回话说,宫中正在筹备一个月之后的乞巧节,人人都在为这事忙碌,没空理会甘织宫的事情。还解释说,博陵长公主家的两位小姐,当晚要进宫赏月、乞巧,怕气闷、又怕夜里风凉伤了身体,指月亭的四面,都要用素纭轻纱围裹。
准备节日宫中小宴,自有内六局的人安排,根本不关奚官局什么事,这摆明了是借口。
眼看患病的人越来越多,冯妙心中忧虑,别人不管,就只能自己来了。小药园里有好几种清热去瘟的草药,可是要一样一样地试过,才知道哪一种对症。她恳求文澜姑姑,把品儿她们挪到小药园附近,方便她煎药照料。
那些人看她年纪,都信不过,谁也不敢用她的草药。只有予星,病得有气无力,却毫不犹豫地把她送来的药汁都喝下去。
几乎小园子里所有的药都试过,却都不见效。冯妙忧心忡忡,顾不得自己也日渐头晕无力,天不亮就到药园子里继续找。
可是真的已经没有药了。。。
屋子里,品儿眼睛只能张开一条缝,幽幽地问:"我们是不是没救了?都要死了?"她也不过才十几岁大,生病前一张圆脸很可爱,现在眼窝都深陷下去。
冯妙心中不忍,转身捂住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滚出来:"不是的,品儿,药正在煎,一会儿就好了。"
小药园子里有一种杂草,跟草药长在一起,冯妙采一些回来,用水煎了,倒进小碗里端进去,安慰予星和品儿,说试试这种新草药。
原本不抱什么希望,可予星喝了药,到晚上竟然止住了呕吐,品儿跟着喝了,似乎也有好转的迹象。其他人也像看到曙光一样,一改之前的冷嘲热讽,央求冯妙替她们煎药。
生病的人太多,冯妙只能换了大一点的药罐子。她几天没好好睡过,原本光滑如缎的手臂上,全是摘草药刮出的划痕。坐在墙角,听着药罐子在火上发出咕噜声响,冯妙头倚着墙,眯着眼瞌睡,嘴角渐渐浮起一点欣慰的笑意。
朦胧间,听到有人挪动药罐的声音,冯妙含糊说了一句:"予星,别烫了手。"没听到回应,却陡然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她赶忙睁眼,闪身躲避,还是被滚烫的药汁淋在肩上,半边胳膊连着手掌,立刻就起了一层泡。
素荷抱着一只浑身雪白的蓝眼波斯猫,看着冯妙,双眼燃烧着报复的快意:"谁让你动这些马齿笕了?这是要给胜雪泡浴用的。"
冯妙吊着手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明白过来,胜雪指的是她手里那只猫。
"这药能治暑热,好几位病着的姐妹,都在等着这药救命呢。"冯妙疼得皱眉,却毫无惧色,就算说到文澜姑姑面前,她也不怕。一只猫的洗澡水,难道能比人命更金贵么?
"这你可跟我说不着,"素荷用手指理着那只猫脊背上的软毛,"这猫现在归罗夫人养着,你到罗夫人面前说去。"
☆、46、无路可退(四)
宫中女眷最忌讳不详,因此绝不会轻易踏足甘织宫,冯妙被带到甘织宫外一处凉亭,等着回话。罗冰玉斜倚着整块太湖石,上上下下看了冯妙几眼。这小丫头有些眼熟,她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素荷已经把猫交回罗冰玉手里,那猫在罗冰玉手里很不安生,不住地扭动脖子,发出婴孩哭泣一样的叫声。
这猫是柔然使节送来的,双眼会随着时辰变色,十分难得,几天前才送到揽秀殿养着。专门照料这猫的宫女初夏,发现这猫总是偷跑出去,观察了几次才确定,它是钻进甘织宫的小药园去啃马齿苋。
天气炎热,猫身上也会出癣,猫儿自己会寻着气味找药。宫中花草规整,见不着寻常的野草,只有甘织宫这处小药园里,还留着些没有清理的马齿苋。
“我也不想为难你们,可这猫是皇上专门嘱托好好照料的,要在乞巧节上,给冯家小姐解闷。”罗冰玉斜披着霞色笼纱,松松的抹胸上方,裸露着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夫人,猫儿身上出癣,多半是喂养的关系,不能给它吃味道刺激的东西。只要食物搭配得当,用温水清洗皮毛,也是一样的。”冯妙仍旧称呼她一声夫人,不想在这时惹怒她,话却说得不卑不亢。
“是吗?”罗夫人瞥了一眼初夏。没容她说话,素荷已经在一边接过去:“寻常温水,哪有马齿苋的效果好?我听说,用马齿苋的水给猫儿洗澡,不但能除去癣印,还能让毛皮鲜亮,猫儿也不爱生病呢。”
冯妙隐约觉得太阳穴上突突直跳,若非万不得已,她向来不愿意跟人争执。可素荷的话,却第一次让她觉得愤怒。如果不是当着罗冰玉的面,她很想告诉素荷,对她有什么不满,大可以直接说出来,不必这么拐弯抹角,拿甘织宫里活生生的人命做垫脚石。
说话间,文澜姑姑也已经匆匆赶到,向罗冰玉施礼却不跪拜。罗冰玉神情颇有些不自在,细究起来,她还没有品级,反倒应该向文澜施礼。可那一点尴尬神色,很快就隐去了,她慵懒地抬起胳膊,拖着长声说:“文澜姑姑,既然是你甘织宫里的事,就交给你处置,你说该怎么办?”
“既然是皇上和冯家小姐钟爱的畜生,当然要顺着它的意。”文澜姑姑仍旧是那副毫无起伏的语调。饶是冯妙满心怒意,也差点被这句话给逗笑了。一语双关,也不知道是在说猫,还是在说人。
罗冰玉脸色难看,却不好发作,文澜姑姑接着说:“不过是杂草而已,多大的事,全都拔了来。”
“姑姑!”冯妙惊叫出声,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如果用来给猫洗澡,那些的确是普通的野草。可是品儿她们,还等着这些马齿苋救命啊!”
“文澜姑姑!”冯妙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哭泣示弱,可眼泪就是止不住,“难道十几条人命,还比不上皇上赏玩的一只猫么?”
她怒瞪着眼睛质问,崇光宫瑞兽威仪的檐角,在重重花树中间,若隐若现。
☆、47、无路可退(五)
开国皇后曾经带着太子在甘织、乐樵两宫居住过,甘织宫侧面的小路,蜿蜒曲折,却可以直接通向皇帝居住的崇光宫。后来甘织、乐樵沦为冷宫,才修建这座小亭,阻隔怨气。
几人正在说话时,崇光宫方向忽然传来肃穆悠远的钟声,缓缓传遍禁宫的每一处角落。那是宣告皇帝带仪仗出宫巡宴的钟声,宫中女眷,听到钟声,都要自觉回避。
钟声过后,崇光宫宫门大开,十二对朝服内官,手持金节,从宫门门中缓缓走出。整块寿山石雕凿而成的祥云纹地面,在靴履之下一尘不染。亮银甲胄的皇城内卫,从宫门两侧出发,紧随其后。
繁复庄重的仪仗过去,金龙盘绕的帝辇,才如蛟龙破云出海一般,出了崇光宫。空气里散发出龙涎香的味道,既庄严又神秘,像从另外一个世界飘散过来。帝辇要沿着宫中主道,出正阳门,请皇帝在那里更换御用车马。
听见钟声,小凉亭里的人都已经跪下,不敢抬头张望。冯妙一手上的烫伤已经起了连片的泡,不能用力,只能虚虚放在地上,用另一只手臂支撑住身体。四下越是安静,她心里的愤怒就越不能平息。
她没有错,她不相信,一个根本未获册封的“夫人”,就可以如此随意践踏别人的生死。
帝辇越行越远,眼看就要消失在一片如云似梦的繁花树后,冯妙忽然站起来,飞快地穿过树丛,向主道上跑去。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树枝刮着她的侧脸,微微地疼。她依稀记得只见过一面的少年天子,白衣素袍,目光炯炯。她不相信,那样一个人,会因为坐在御座上,就草菅人命。
小凉亭里的其他人怔住,还是素荷先反应过来,叫了一声:“拦住她,她要去找皇上告状!”罗冰玉瞪她一眼,还没怎么样,自己就先慌乱了,转头对身边跟随的宫女说:“抓住她,别让她冲撞了皇上,快去!”
两个身高力壮的宫女,紧跟着跑进树丛。她们不如冯妙身形小巧灵活,干脆一人一面,直接压着她的脖颈,把她按在地上。侧脸被狠狠压在地上,湿漉漉的泥土,蹭花了她半面苍白的脸颊。
钟声悠悠,帝辇转了个弯,便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空气里袅袅未散尽的帝王气息。
冯妙把脸贴在微凉的泥土上,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