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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她一直觉得这两名嬷嬷为人还算和善,又尽心尽力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不愿在她们面前端出架子来,此时却再不愿对她们客气,没有直接撵了青镜出去,是因为她想要确证,这两名嬷嬷的背后到底是谁。
冯妙当着青镜的面,把那装信的双鲤鱼木板握在手里,背对着她像是在沉吟思索,终究还是脸上一红,让青镜嬷嬷把信拿去。她声音怯怯地对青镜说:“务必把这个交给丹朱嬷嬷带去,让她亲手交给皇上,不要让旁人转交。”
青镜接了信,心想这位小娘子还真是天真好骗,转念想起信上的内容,却让她有些惴惴不安,陪着笑说:“奴婢今天想下山买些东西,怕得有个半天时间才能回来,先跟娘子说一声。”
冯妙笑着应道:“嬷嬷只管去就是了,我这里一时半刻也没什么事。”
得了应允,青镜揣了那封信离开青岩山,匆匆往禁宫方向赶去。她随身带有令牌,让守门的侍卫查验放行后,便奔往广渠殿,把那封信直接交到了高照容手上。
高照容刚叫婢女送了二皇子去书房读书,见青镜突然进宫来,有些不悦地问:“不是叫你牢牢地盯着她么,你怎么进宫来了?”
“奴婢怕娘娘被人蒙蔽了,不敢把这封信拿给旁人转交,就斗胆直接来见娘娘。”青镜把信送上,又凭着记忆,把信里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像她和丹朱这样识文断字的嬷嬷并不多,所以高照容才对她们两个格外器重。她清楚地记得,信上说是丹朱于心不忍,提早示警,冯妙才在上元夜躲过一劫,还隐约暗示,这件事是受了宫中某位贵人的指使。
高照容用指甲轻轻一挑,就拨掉了接缝上的蜡油封口,把信纸抽出来查看。她拈着信纸许久都没做声,好半天才一步步走到青镜面前,把那张信纸送到她面前,语音依旧轻柔婉转:“嬷嬷该不会是老眼昏花了吧?你好好看看清楚,这信上究竟写的什么?”
☆、215、离间之计(二)
青镜不明所以,往信纸上看去。还是一模一样的银光纸,写着的话却完全不同,没有丹朱,没有意外,整整一页纸上,都用细细密密的小字,写着她上元夜在东花市吃了什么,见了什么,末尾处还特特提了一句:“青镜嬷嬷待我很好,像对待自家女儿一样,煮了汤圆给我,又怕我存食不准多吃。”
高照容把信收回来,捏在手里:“要是本宫相信了你的话,想借着这封信扯出顺和殿里那位冯娘娘来,岂不是自投罗网?皇上怎么能不疑心,她们姐妹间的事,本宫如何能得知?”
殿内燃着掺了花油的精炭,熏熏暖意下,青镜却冷汗直流。她这会儿才知道,自己被那看似娇怯怯的小娘子给摆了一道,冯妙的桌上一直放着不少用来封装信件的双鲤鱼木片,她提早写好了两封信,中午说话时便把信换了。
青镜赶忙叩头求饶:“是奴婢大意了……”她恨得直咬牙,这时候却没办法分辨半句。
高照容倒不生气,丝履轻移,围着青镜绕了半圈,饶有深意地问:“青镜嬷嬷,本宫倒也不是怀疑你的忠心。只不过你天天跟冯姐姐在一起,把她当自家女儿一样照顾,人非草木,相处得时间长了,总会有些感情的吧?”
听了这话,青镜吓得面无血色,把头在金砖地面上磕得砰砰直响:“奴婢万万不敢有那样的心思,奴婢照顾冯娘子,都是受了娘娘的吩咐啊,奴婢一心只向着娘娘,请娘娘明察!”
高照容把那两片木鲤鱼合在一起,把信仍旧原样放进去,亲手滴了一滴圆润平整的蜡油上去,口中说着:“本宫倒是没看错,冯家好歹还有一个聪明人。”
她把信放回青镜手中:“你既然来了,就把这信拿到崇光宫去吧,反正信上也没说什么要紧的。”信递过来时,长而尖的指甲在青镜手背上划过,当下就留下一道白印子。
青镜擦了一把冷汗,接过信躬身退出去,自去把信送往崇光宫。一路上她都在寻思,要不是一味想着能有个机会压倒丹朱,她也不会如此心急。她心里的不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同是年长的嬷嬷,自己日日守在凄苦的山寺里,还要辛苦操持冯妙的饮食起居。丹朱却只凭着传几句话,就能在高贵人面前讨了好去,她如何能服气?
走这一趟,就折腾了小半天。青镜返回青岩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觉得今天的青岩寺透着古怪。一路走上去,她才恍然惊觉,平常这个时候,后山上总有些姑子在洗衣、说话,今天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走到冯妙住的禅房前,刚一推门,青镜就惊得险些叫出声来,屋内一侧站着两名配刀的羽林侍卫,另一侧冯妙正坐在窗边。那些侍卫都是拓跋宏后来增派的,因为不便与姑子混杂居住,只远远地在半山腰巡视,正是因为隔得远,她们才有机会在上元夜把冯妙骗出去,并没惊动这些侍卫。
青镜强撑着笑说道:“娘子还没用过晚膳吧,想吃些什么,奴婢这就去做了来?”
冯妙看着她说:“不急,我正不饿呢,倒是想起来,昨天吃了嬷嬷做的汤圆,味道不错,可嬷嬷自己还没吃过吧。”
她对身边的侍卫点一点头,那两人便过一个小炭炉来,炉上用广口陶罐煮着十来个小儿拳头大的糖心糯米团子,个个都浮在水面上,显然已经从里到外熟透了。
“嬷嬷,这几个团子可是我亲手做的,不如嬷嬷做的小巧精致,也不知道怎么放馅儿进去,嬷嬷将就着吃些吧。”冯妙说了这话,便转过头去。
那些侍卫是从崇光宫调来的,早就得了严令,只听冯妙一人吩咐。其中一人上前扭住青镜,用竹筷子穿起一个糯米团子,就往她口中的送去。煮得绵软的糯米团子又粘又烫,青镜被硬按着咬了一口,便烫得哇哇直叫,想讨饶,却呜呜地说不清楚。
冯妙轻哼一声,那侍卫才松开了手。青镜的口中烫起了一圈水泡,火辣辣地疼。冯妙叫人拿冷水给她漱口,盯着她问:“嬷嬷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青镜被烫得晕头转向,先点了点头,又忙忙地摇头:“奴婢是替娘子送信去的,不知道哪里开罪了娘子,要这么折磨奴婢。”
“嬷嬷是非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冯妙原本还不忍心,可想起昨晚被几个男人围住时的绝望惊恐,她便咬着下唇对侍卫说,“拿一个团子用冷水沾一下,给她整个喂下去。”
两名侍卫应了声“是”,一人用筷子穿起一整个糯米团子,另一人捏着青镜的下颔,强迫她张开嘴。青镜吓得脸都白了,叫出来的声音也变了,糯米团子用冷水沾了喂下去,起先不会觉得烫嘴,可芯儿里面的热度会慢慢散出来,把人从里往外活活烫死。
“冯娘子饶命,奴婢都说……都说……”青镜按住侍卫的手,连连求饶,眼角不住地往那雪白的糯米团子上瞟。
冯妙见她这回是真的怕了,也不让侍卫松手,只坐在原地说:“你先说来听听,看是不是我想听的那些。”
青镜还想含糊蒙混过去,只把事情都推在丹朱身上,连连说自己也是被骗了。冯妙也不说话,眼睛往侍卫身上一瞥,侍卫手里的糯米团子就送到了青镜嘴边,吓得她哇哇乱叫。
冯妙冷笑着说:“你背后的主子娘娘,恐怕都已经不相信你了,你倒是还忠心护主。既然这样,我也懒得和你废话了。”
一句话才点醒了青镜,高照容的确已经对她生疑,故意让她去崇光宫送信,让她和丹朱之间生出嫌隙,才好互相盯紧对方,谁也别想欺瞒。青镜膝行挣扎,想要扯住冯妙的衣角,刚一近身,就被孔武有力的侍卫一脚踢开。
“冯娘子,奴婢也是被逼的,在宫里当差,哪敢违抗这些娘娘们的意思。”青镜作出一副幡然悔悟的样子,把高照容如何叫丹朱把消息透给冯清,又如何引着冯清想出这个恶毒主意,都说了出来。只不过言语间仍旧不老实,把自己瞥得一干二净。
冯妙也知道她的话不能全信,但她的目的只在于找出真凶,也不跟她多分辨,冷冷盯着她说:“既然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你先替我做两件事。第一件,今天的事不准说出去,你就说我夜里受了惊吓,要调山下的侍卫上来,在我的住处周围巡视守卫。第二件,你把忍冬找回来,我要她贴身伺候,从此我的饮食汤药都不用你动手。”
青镜诺诺连声地答应,第一件事她根本无力扭转,第二件事也不难办。冯妙俯身看着她说:“你自己也得表示点诚意,不如这样,这锅糯米团子是我一个一个亲手捏的,连皇上都没这个口福,今天就都赏给你了。你拿到外面吹凉了吃下去,一粒米也不准剩。”
十几个糯米团子吃下肚,光是那饱胀的滋味,就让人受不了,可好歹能保住这条命,青镜眼珠子转了几转,咬牙说道:“奴婢谢娘子赏赐。”
冯妙不愿再看她,让两名侍卫拖了她下去,盯着她把糯米团子吃完。
第二天一早,忍冬便回了冯妙身边,没等冯妙说话,她倒先抱住冯妙的胳膊哭了一场,抽抽噎噎地说:“那死老妖婆,把我支使到城西去了,那药铺老板也是跟她勾结好的,把我扣在那不准我回来。她没把你怎么样吧?我……我要咬她……”
冯妙被她摇晃得头都晕了,把昨天整治青镜的情形略略跟她说了,才让她安静下来。
调动侍卫这样的事,自然瞒不过拓跋宏,他人在平城近郊大营来不及赶回,便派了近身玄衣卫连夜赶回来,查看冯妙的情形。现在这批玄衣卫,都由始平王一一仔细查过身世来历,十分忠心可靠,是拓跋宏身边最得力的亲卫。来的毕竟是男子,冯妙觉得上元夜发生的事太过羞于启齿,只说自己一切都好,请皇上宽心。
那玄衣卫还带来了拓跋宏的一句话,“从今以后再不叫冯妙跪任何人”。冯妙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事,拓跋宏曾在太皇太后灵前允诺立冯清为后,此时太皇太后的丧期刚过,他不能食言。即使心里不舒服,她也不想在这时候对拓跋宏使小性子,只叫玄衣卫带话回去说,帝王一诺,重于千钧,既为夫妻,理当共担。
依照鲜卑习俗,册立的正宫皇后,需要亲手铸金人小像,占卜吉凶。只有手铸金人成功的女子,才能被认为是天命所归的皇后,也才有资格正位中宫,历代皇后都是如此,也只有像贞皇后这样死后才获册封的,才能例外。
入夜时冯妙躺在床榻上,透过窗子看着满天繁星,胡乱想着,这么多星子,不知道哪一颗会是滢妹妹,哪一颗又会是无辜的幺奴。是不是宫闱中含恨惨死的女子太多太多,所以才会有这一天碎银似的星星?
想到滢妹妹,冯妙心里就难以平静,在昌黎王府时,只有滢妹妹时常把吃不完的东西留给她喝夙弟,那样一个安静的女孩儿,根本就不该生在冯家。滢妹妹不在了,害死她的冯清却要顺顺当当地成为皇后,即使这一切只是为了暂且安抚住亲近冯氏的朝臣宗亲,她也仍旧觉得不甘不平,更何况冯清还差点毁了她的一切。
作恶的人,怎么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216、手铸金人(一)
冯妙辗转了大半夜,天亮时眼窝上就有些发暗,却还是吩咐忍冬去取一串檀木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