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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莲:六宫无妃-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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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损伤皇嗣,向来是大事,可奴婢和小郎君到现在都还安然无恙……”忍冬顿了顿,又接着说,“娘子昏迷了整夜,疼得狠了,便要咬自己的手。皇上怕娘子伤了自己,一手抱着娘子,另一手格在娘子口中,可皇上一声都没吭,除了奴婢也不准别人靠近。娘子,奴婢的确不聪明,可奴婢总觉得,如果不是喜爱娘子,皇上怎么能忍下这样的误解呢?”
  冯妙心中剧震,她想过许多种可能,甚至想过他或许真的怕自己生育时有性命之忧,才舍弃了已经成形的孩子,可从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她想起拓跋宏每次见着夙弟弟,都会笑吟吟地说“朕就喜欢他这白纸一样的性子”,可每次说这话时,他的眼睛却总在冯妙脸上流连,似乎要捕捉她因为这句夸奖而闪过的笑意。
  爱屋及乌,不过如是。
  冯妙退缩似的摇头:“什么是喜欢呢,我都不知道。”跟他有关的记忆,全是疼痛,疼到她都不愿再记起。
  忍冬抚住额头:“娘子,奴婢不懂得什么高深的道理,可奴婢知道,喜欢就是,见着他时,看什么都是好的,见不着他时,就是给我山珍海味也吃不下。”说到这里,她的肚子竟然很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冯妙不由得发笑,可转念心中又好像激荡着河水奔流不息的声响,怎么都没办法平静。她走到窗边,借着月光提笔,在桌上写下一行小字:既见君子,满心欢喜,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不见君子,常怀忧虑,看山非山,看水非水。
  忍冬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却只认得一个“山”字和一个“水”字。冯妙记起她肚子饿了,拉着她去灶房找东西吃。
  推开房门,月色清辉给门前小径罩上一层霜雪颜色。远处的山峦无声起伏,林间连一声鸟鸣都听不到。不知道是真的从没见过如此宁静的夜色,还是心中堆积的疑虑终于一扫而空,冯妙深深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只觉满心安宁,再没什么可惧怕的。
  两人蹑手蹑脚走到灶房边,正要进去,忽然瞥见南面山房似乎还亮着灯光。冯妙想起山房里住着的李夫人,便拉一拉忍冬的手,告诉她跟自己一同去向李夫人道谢。
  忍冬走进灶房,做了两样简单的青菜,又热了三碗清汤寡水的米粥,用一个杨木托盘托着,打算给李夫人送去。
  冯妙想起李夫人有些古怪的脾气,示意忍冬先停下,自己上前去敲门。
  手刚举起来,山房的门就突然打开了,李夫人站在门内,仍旧带着垂纱遮面的斗笠。冯妙吓了一跳,倒退了几步才站稳。
  李夫人仍旧用那种山风呜咽一般的声音说道:“你有喘症,呼吸比其他人短促,我一听便知道是你。”她叫冯妙和忍冬进来,行动间又恢复了初次见面时的端庄娴雅。
  冯妙回身招呼忍冬进来,忍冬放下杨木托盘,向李夫人福身行礼:“多谢老夫人相救之恩。”
  李夫人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自顾自看着床上摊开的衣衫,并不说话。忍冬听冯妙说起过李夫人的情形,自己站直了身子候在一边。
  冯妙往床榻上看去,只见几十件男子衣衫摊平放在床榻上,从一岁的小婴儿穿的连裳,到二十岁青年人的衣衫依次排列。每一年的衣裳都刚好有鲜卑款式和汉人款式各一件,针脚细密整齐,衣裳干净崭新,像是从来没有穿用过。冯妙拿起一件小孩子的连裳,放在手心上摩挲。她的孩子要是能出生,也该穿一件这样的小衣裳,扎手扎脚地要她抱。
  这一次李夫人却没有生气,反倒好像带着些笑意似的说:“你也有孩子么?”
  “没有……”冯妙心下黯然,把那件衣裳放回原处。
  “我的孩子,一出生就被别人抱走了,”李夫人幽幽地叹气,“我每年都给他做一件汉装、一件鲜卑男装,可惜他从来没有穿上过。”她见冯妙盯着那件小衣裳看,笑笑说:“孩子的父亲是鲜卑人,我是汉人。”
  同是做母亲的心情,冯妙忽然觉得万分难过,又想起自己的阿娘不知道身在何处,她无声地伏在李夫人膝上,松松束住的发垂在肩头一侧,像女儿伏在母亲膝上一样。
  李夫人的身子一僵,缓缓伸出手来,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好孩子,你要是平时无事,可以多到我这里坐坐。你的身体损伤太过,再不好好调理,你就永远做不成母亲了。”
  从这晚以后,冯妙有空时就会来看望李夫人。直觉告诉她,李夫人的出身来历,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么简单,只是既然人家不想提起,她也不便多问。
  冯妙惦记着送出去信,暗想或许昌黎王府已经顾不上理会她这个废弃出宫的女儿了,少不得要再想别的办法。这天刚从李夫人住的山房出来,迎面便看见慧空急忙忙地向她奔过来,脸上换了一副讨好的样子:“快请随我到前院来吧,有人来看你了。”

  ☆、188、美人夜来(一)

  冯妙料想是昌黎王府有人来了,跟着慧空往外走。过第一道山门时,慧空还殷勤地帮她打起竹篾编成的帘子。冯妙笑着坦然走过,心里暗嘲她这脸变得倒是快。
  转过门廊,原以为会看见昌黎王府的小厮,可冯妙一抬眼,先看见了一身孔雀翎捻成线再混着金丝织成的外袍,流光溢彩,与破旧的山寺格格不入。身穿雀金织锦衣袍的公子,正闲闲站在香鼎一侧,听见声响才转过身来,正是昌黎王府的大公子冯诞。
  冯妙怔了一怔,上前福身问好,中规中矩地叫了一声“大公子”。
  冯诞从怀中摸出两个金锭,放进慧空手中:“烦劳师太,帮我抄几卷经书,待会儿我要带回去给母亲读,让我和妹妹说几句话。”
  慧空看见他那一身华贵衣衫和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已经知道他必定非富即贵,又见他出手阔绰,还摆出昌黎王府的名号来,忙不迭地答应了,一双眼睛几乎都眯成了缝儿,叫一个年轻的姑子送了茶上来,便退了下去。
  冯妙记得离宫前,拓跋宏已经叫冯诞去武周山修建佛像石窟,按理在山间开凿佛像,没个三五年不能完成,却不知道他怎么在这时候忽然回了平城。
  冯诞的嘴角,永远带着一抹温和倜傥的笑意。他仔细看了看冯妙的气色,并不因为她传闻中的痨症而拉开距离:“妙妹妹,你还是不肯叫我一声大哥。”
  冯妙心中对旧事耿耿于怀,此时想起夙弟三番两次被人利用,越发不快,语调有些生硬地说:“不敢高攀大公子,只有博陵长公主所出的女儿,才能叫您一声大哥。”
  冯诞摇头苦笑:“你的性子依旧跟小时候一样……”他顿一顿,神情忽然变得认真:“不过,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当初我并没有用夙弟所写的纸笺来害你。那纸笺是宫里赏赐下来的,父亲叫我把夙弟所写的字带给你看,我就带来了。”
  他用手撑着额头,露出与在人前那副浪荡模样完全不同的神色:“你也别怨父亲,冯家上下这么多人,他也没办法。滢妹妹的事,后来我也问过玉叶,多少知道些。并不是我偏袒清儿,只是……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妹妹,怎么忍心再去责罚另一个。”
  即使心里恨极了冯清的阴狠,冯妙听见冯诞的话,还是多少有些动容。说到底,他也不过是想尽力护住妹妹周全而已。她的神情略微和缓了些,仍旧叫不出那一声“大哥”,却也不再执拗地喊他“大公子”了:“什么时候回的平城?”
  “昨天才刚刚到,正好看见父亲照着你的书信准备好了东西,我就来跑这一趟,”冯诞恢复了那副公子哥儿惯有的表情,“我这次是专程回来向乐安公主下聘的,礼节上的事情办完以后,还要回武周山去的。”他对乐安公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她在宫宴上总是坐在最末席,精致的妆容把她的五官都遮住了。
  他把从昌黎王府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到冯妙面前,十八色捻纱丝线、十二支长短各异的纯银绣针、楠木绣架……其中有不少东西,是平城内买不到的,件件都很精细名贵。
  冯妙收了东西,仰头对冯诞说:“托赖太皇太后和皇上的福泽庇佑,我的身子才好了一些。在山寺里住得久了,我也学会了几样新鲜别致的斋菜。能不能稍等片刻,我去做了来,你帮我带给太皇太后和皇上尝尝?”一边是从小疼爱他的姑母,另一边是自幼亦君亦友的玩伴,她吃不准在这两方之间,冯诞会更倾向谁,并不敢把听来的消息直接告诉他。
  见冯诞笑着点头,她便转身去了灶房。还没到生火做饭的时间,灶房里一个人都没有。冯妙叫来忍冬,用豆腐加上卤汁,做成了几道素膳,又另外做了两道点心,放进食盒里一起交给冯诞。她略红了脸对冯诞叮嘱:“几道素膳请献给太皇太后,两道点心是给皇上的。”
  冯诞依旧笑着答应,亲手提着食盒离去。冯妙倚靠在山门上,心中暗想,但愿食盒能顺利送到拓跋宏手中,也但愿里面的秘密不要被太皇太后发现。只要拓跋宏不曾对她忘情,就一定能发现她传递的信息。
  冯诞从武周山返回平城,原本第一天就该进宫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从前哪怕只是离京几天,也一向都是如此。可这一次,他一回平城便听到宫里传来的消息,说太皇太后的身子不大舒服,他就把入宫请安的事缓了缓,先来了青岩寺。
  太皇太后是真的病了,只不过不是身上的病,而是心病。自从拓跋宏当着李冲的面,提起南朝使臣刘缵的那段旧事,她就总是疑心有人在背地里私下议论她。
  那天在场的乳母,就因为逗弄皇太子的时候,对着太皇太后笑了笑,便被打发去了暴室。后来接连换了两、三个乳母,总是一句话说得不慎,就惹得太皇太后大发雷霆。最后崔姑姑干脆叫人选了两个又聋又哑的乳母来,这事才算过去了。
  还有一个小太监,就因为浇花时说了一句“南边送来的花儿就是比平城养出来的香”,便被太皇太后疑心他在含沙射影地嚼舌根,命人责打四十杖,生生要了他的性命。
  崔姑姑看得心中不忍,却又劝不得太皇太后,只能私底下叮嘱宫女、内监,当差时万万不可多说话。奉仪殿内越发变得死气沉沉,进殿奉茶的宫女连大气都不敢出,放下茶盏便匆匆离去。
  空旷的大殿内,只有皇太子依依呀呀的叫声,时不时传出来。可这童稚的声音也令太皇太后心烦,两岁多的孩子,还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皇太子资质平庸,比皇上当年差得实在太多了。
  一来二去,几件烦心事凑在一起,太皇太后便有些肝肾阴虚,失眠盗汗。夜里常常惊醒好几次,白天又觉得精神不济。恰在此时,崔姑姑听说冯家大公子回了平城,便忙忙地安排他入宫给太皇太后问安。太皇太后一向最疼爱这个侄子,也许见了他,心情也会跟着好一些。
  冯诞从青岩寺返回时,恰好遇见宫里来接人的马车候在昌黎王府门口。他回府换了身衣裳,才带着冯妙准备的食盒,一起进了宫。
  几个月不见,太皇太后的脸色憔悴不少,眼角的皱纹越发明显。冯诞上前磕头问安时,声音都有些哽咽。太皇太后见了他,倒是真心地欣喜,叫他到近前仔细端详,许久才说:“肤色晒黑了些,不过这样也好,比从前添些英气。”
  又听说他专门回来向乐安公主下聘,太皇太后更加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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