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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一抖,水壶摔在了石阶的边沿,咕噜咕噜滚下了好几级石阶,清水撒了一地。
……
石曼生将两只手平摊着举到眼前,整个人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入目的双手,皮肤青紫,指甲变做了深黑颜色。这个颜色,她很熟悉,在百里宫习毒蛊的这些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怎么可能?不可能……”她喃喃地说着,声音嘶哑异常。
——她怎么可能中毒!
她明明是百毒不侵,怎么可能中毒!
然而,当石曼生咬破指尖,看到溢出的黑血时,她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
她中毒了,危在旦夕。
抬头看向四周的黑雾,石曼生二话不说挣扎着站起了身,沿着石阶就往山下跑去。如果是中毒,应该就是中的七绝毒障的毒,她必须尽快离开黑雾的范围,越快越好。
踉踉跄跄走下了几十阶,眼中的整个天地都在旋转,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她连脚下的石阶都快看不分明了。忽然,脚底一空,石曼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了下去,接连滚了好几层石阶。
挣扎着爬起来,她顾不得四肢的疼痛,死死咬住牙关,手脚并用地往山下走。其实,和体内的疼痛比起来,刚才跌下山的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了阳光,本就遮挡视线的黑雾更加似无忌惮地屏蔽了所有月辉。漆黑一片中,石曼生听着自己呼吸声,摸索着一步一步下着石阶。明明上山的时候只爬了二百多级石阶,可此时却显得漫无边际。她一直往下走着,可总觉得到不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爬完了那三百多级石阶。
可就在她将将触到平地的刹那,先前那种无法忍受的疼痛再次袭来,石曼生趴在山脚,再一次晕了过去。
……
……
又一次醒来,石曼生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去到了地府。
但身上的疼痛恰好好处地告诉她,她还活着。
这时已经是白天,她也能看清眼前的情况了。但已经干到发裂的嘴唇却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昏了多久。如果是三天的话,是不是柳大人已经……
呵,她都自身难保了,竟然还会想起他。真是冤孽。
在地上又趴了一会儿,待头晕的情况稍稍好转,石曼生便扶着身旁的一棵枯树勉力站了起来,沿着石板路往外一步一步走去。必须快些离开。不然,她真的会死……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那疼痛犹如跗骨之蛆,一点一点蚕食着她的清明。到后来,石曼生双眼都已经失去了焦距,僵硬地一次又一次提步,仿若行尸走肉。
“唔——”支撑不住的身体跌倒在地。她只歇了一下,便开始双手并用,缓慢地向前爬。
——还剩一点,只剩一点……
她一遍一遍对自己说着。
一尺、两尺……
一丈、两丈……
她的嘴角、眼角都溢着黑色的血液,在这黑雾之中渐渐融为了一体。
爬啊爬啊,她的耳边似乎出现了一些声音,抬眼望去,虽然还是一片浓雾,但隐隐约约似乎能看到远处的树木,是有叶子的树木。
要出去了!
动作加快了几分,她使劲全身力气往前爬去。
整个人离开黑雾的瞬间,她骤然觉得浑身一轻。
那一刻,她听到有人正在向自己奔来,她看到入目有许多白帐白烛。
“都别碰我。”这是石曼生昏死前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的她浑身是毒,谁碰谁死。
本想触碰她的几双手生生停在了半空。
浑身青黑的皮肤,七窍都有黑血溢出,若不是身子还在起伏呼吸,根本看不出这是活人。
☆、98。九十八
脱离了黑雾的范围; 石曼生虽然昏死了过去; 但整个人都在明显好转。
仅仅是一炷香的时间过后; 她皮肤的颜色就浅了下来,指甲也渐渐变成了原来的淡粉颜色。
……
嘶——胳膊痛; 屁股痛; 后背痛; 全身都痛。
可这疼痛跟之前胸口的疼痛完全不一样; 是实在摔疼的。
清醒过来的石曼生觉得手脚都有了力气。
“石姑娘。”
抬头一看,是阿丁; 他和几个黑甲卫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每个人的腰上都缠着白色的布条。还有不远处的白帐白烛,正和她昏过去前看到的景象。
这是……
石曼生有些恍惚,“我……离开了几天?”
阿丁的表情很微妙; 他似乎整个人都僵硬了一下; 才从齿缝里蹦出了两个字,“五天。”
“你们这是……”她有些怔然地指了指他们腰上的布条,脑海里乱糟糟的。
五天吗?五天了呢。五天会发生什么事吗?
阿丁猛地低了头,声音有些压抑; “去看看大人吧。”他说。
大人?什么大人?
石曼生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哦; 对了; 他的大人是柳木白。思维莫名变得有些迟钝,她的内心似乎在拼命逃避着什么。
是什么呢?
直到走近那一片白帐白烛之中; 她才想起来了柳木白之前的那些话。
——三日后; 你不出现; 我就上山。
——三日之后,你便再也见不到我了。
不可能的啊。
她发愣地看着停在营帐中的黑色木棺,还有些茫然——不可能啊。柳木白那么精明,机关算尽,怎么会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就真拿性命去试呢?她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他真会那么做。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石曼生侧过头看向一旁的阿丁,“你们家大人又在搞什么花样?”
结果阿丁一下就冲着棺材跪了下来,低着头哽咽出声,“大人……”
整个屋子里的黑甲卫都跟着跪了袭来,一时间,哭声一片,只剩下石曼生一个人站在那里。
“开什么玩笑?”她淡淡说道,忍着身上的摔伤,一瘸一拐地往棺木那边走,“他那个人怎么可能……”剩下的话突兀地消散在了嘴边,她看到了躺在棺材里的人,安静得犹如一件精美的瓷器,无声无息。熟悉的面容,却没了熟悉的笑容,闭上的眼睑静若薄玉,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了凝固的阴影。
真是荒谬!
石曼生第一个反应就伸手去探柳木白的脉搏,可是棺材壁太高,她够了半天都没有碰到他。
“石姑娘,不可!”眼看着她就要手脚并用地爬进棺材,阿丁一个箭步上前拦下了她。
石曼生平静地抬眸看他,“我试试脉,也许还没死透,说不定还能救。”边说,她边挣脱阿丁的手再一次往棺材里头俯下身。
“石姑娘!”阿丁表情复杂地再一次拦住了她。
“闭嘴!”石曼生忽然大声吼了出来,“我才不相信他会死。我活着,他怎么可能死!”喊出这句话的瞬间,有什么在心底彻底迸裂开来——她还活着,他就绝不可能就这么死。原来,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给我让开!”明明浑身狼狈,她的气势却凌厉非常,看得阿丁不觉后退了一步。
这一次,石曼生顾不得身体的疼痛,果断半爬着挂在了棺材边,伸手握住了棺内人摆在胸口的一只手。刚一触及——冰冷,僵硬。
心底一紧,急急探上手腕,然而……没有脉搏。
一时间,石曼生整个人都顿了一拍。扣着脉搏的手越来越紧,她死死看着躺在棺中的人。
“你又在耍什么花样!”她厉声询问,却得不到他的一丝回复。
整个“灵堂”静到窒息,石曼生捏着那只冰凉的手狠狠往下一掷,“让你们大人出来!拿个假人就想糊弄我?”
阿丙站在一旁语气有些冲,“是不是大人,你看不出来吗!”
是,她是看不出来棺材里的人和柳木白有什么差别,可她就是不信!
“他柳木白才不会这么轻易就死!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但想骗我,还嫩了些!”石曼生瞪着眼睛,她不信,她一个字都不信。胸口似有大石,沉若千斤,“让你家大人出来!他不出来的话……我即刻就走!”
“大人都这样了,你还想走……”阿丙走上前,目中已有控诉。跪着的那些黑甲卫也纷纷抬头看向了她。
“他分明说的是我不回来,他会进山。”石曼生伸手指向棺材里的那个人,“若是中了毒障,他绝不会是个模样!你们骗人也要装得像些!”一甩袖,她就要离开这片让人难忍的白色。白色、白色、到处都是白色,怎么能这么刺眼!
……
“可他就是这个模样。”一个白衣身影出现在了营帐的门口,“石姑娘,棺内,确实是柳大人。”
白衣飘飘,长眼额痣,不是鬼医谷蓝末,又是谁?
蓝末走近几步,“石姑娘,何苦自欺欺人呢?不若好好与柳大人再说上几句话。”
看到蓝末,本来已经认定的事情,都有了变数。若是蓝末,他应该是有办法让柳木白恢复容貌……想到这,石曼生的眼眶忽地一酸,某种陌生的情绪排山倒海而来,让她忍不住稍稍弯了背脊,死死按住了胸口。
“你骗人。”无力地否认着,她甚至都不敢再回头看一眼棺材里的人。
蓝末看了她一会儿,莫名其妙,“我为何要骗你?”
只一句话,所有一切都仿若板上钉钉,石曼生整个人都被定在了原地。
从她身边走过,蓝末来到了棺材边上,低头看了看里头的人,“石姑娘,你若是有话想说,还请抓紧时间。”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营帐。
阿丁带着黑甲卫默默也退了出去,冷冰冰的空气里,白烛燃烧的味道让人心惊。
孤零零地站在营帐中,石曼生半响没有移过步子。
“其实……你……”她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于是,从头到尾,她只说了这三个字。而后所有声音都堵在了喉咙中,再也说不出话来。
……
“讲完了?”
蓝末再一次进到了营帐内,时间上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看到石曼生还是站在原处,脸色惨白的颓然模样,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过来帮忙。”他说,“还没死。”
嗯……嗯?
石曼生乍然抬头,有些呆呆地看向蓝末,“你说什么?”
“他气虚体弱,身子折腾得不成人样,我暂时封了他的几处大穴,龟息调养。所以,他还没死。”蓝末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毫无起伏。
石曼生眼里渐渐涌起了零星的光芒,但很快又被一片黑色压了下去,“那这些……”她一伸手指向棺材和白帐,还有那些正燃着的白烛,“这些算什么!”
蓝末头也没抬,“以防万一罢了。”停了停,他又加了句,“差些就油尽灯枯了。”
以防万一?
石曼生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得她几乎落下泪来。在听到后一句油尽灯枯时,哪怕再怎么咬住牙关,声音还是微微哽咽了起来,“你刚才分明还说让我抓紧时间……”
蓝末动了下眉,“嗯,到时辰要下针,自然是要抓紧时间。”
“你……”
“还不来帮忙?”蓝末执了银针,似乎有些嫌弃她聒噪,“你封的穴还要你来解。”
封的穴?
她的耳边似响起一声震天雷鸣。
等了好一会儿,石曼生都没出声。蓝末抬头,见她还站在原处,没好气地说道,“郁结于胸,操劳过度,他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而你又封了他双腿筋脉,流转不畅之下,淤堵更甚。若要治病,必须解穴。还不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