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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雁真不敢相信这样的刘氏会是她想象的那种人,但是她踹向琳琅那一脚时的狠样也同时浮现在她眼前。两世的教训告诉她,人终归会有几面的。
她在上房坐了坐就回了二房,华氏陪着华夫人去大相国寺附近拓经文了,华正薇去了找沈弋研究薰香,华正晴有些头疼,在睡觉。她颇有些百无聊赖,遁着二房转了一圈又出了府。
天边挂着火红一轮夕阳,明晃晃大喇喇铺在云霞里,像极了一只咸蛋黄。
她在坊口华表下站下来,眯眼向天边打量。
隔壁的荣国公府里,顾颂正在院子里练功夫,手里一杆银枪舞得密不透风,一身中衣都湿透了。戚氏站在庑廊下,吩咐人上前递帕子茶水。上前侍候的小厮被一枪挑翻端来的茶盘,魂都快没了,连忙捂着脑袋掉头就跑。
戚氏见状也是惊了惊,而后便无奈摇头。
宋疆忽然打门外闯进来,直直地要冲顾颂跑去,见着戚氏站在那里,不由又缓下了动作,缩在廊柱后。戚氏看见了,下巴指着他道:“你鬼鬼祟祟在那里做什么?”
宋疆只得走出来,期期艾艾地上前道:“小的瞧见,隔壁雁姑娘在坊内站着,看夕阳。”
顾颂蓦地收了枪,看过来。
戚氏锁起眉道:“姑娘看夕阳便看夕阳,你这么着急忙火地是怎么回事?又想去上房立规矩了么?”
宋疆脖子一缩,立时勾着头不作声了。
顾颂顿了顿,冲戚氏道:“晚上我想吃松蘑。”
戚氏楞住:“这会儿哪来的松蘑?”
顾颂皱了眉。
戚氏没奈何道:“这孩子!”一面没好气地转身下了廊:“我去吩咐便是!”
顾颂见着她拐出门,遂看向宋疆。
宋疆多机灵,连忙上来道:“雁姑娘在外头,仿佛心情不大好,咱们要不要请她进来吃吃茶聊聊天?”
顾颂瞥他:“她心情好不好关我什么事?”
一面丢了枪,拿着衣袍进屋去。
走到门廊下又回转身,冲呆在那里的宋疆凝眉:“不是请茶吗?你还愣着做什么?”
宋疆连忙拔腿离去。心底的晦气却是一层层浮上来,真不知这一会儿好一会儿歹的究竟是要闹哪样?
沈雁正待回屋,见宋疆说顾颂请茶,在巷子口顿了顿,顺路拐了进来。
顾颂沐浴完重新梳洗好,从庑廊下绕步到天井,就见院中古松下侧对着这边坐着一个人,只齐他下巴的身量纤弱细致,一身襦衣绣裙依旧淡雅素净,浓睫微垂盯着杯盏上的描花,精致的下巴透着几分俏皮劲儿,不是她又是谁?
许是听到他的脚步声,她往这边抬起头来,然后心不在焉地笑了笑,一双大眼如新月般微弯,浑身上下透出的大方与洒脱使她看上去就像朵初夏的三色堇。
顾颂耳根处微微一热,面上惯性地浮出两分冷色,走过去,坐下来。
宋疆招呼丫鬟们摆满了一石桌的瓜果。沈雁打量了一圈,拿了颗杏仁剥起来。顾颂瞧在眼里,瞄了眼宋疆,宋疆连忙回屋取了把未开刃的小银剪过来,递给她。
有了这个,剥起来就不费吹灰之力了。沈雁依旧有些心不在焉,即使知道顾颂并不是那么多话的人,也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她两辈子都不曾在谁面前有真正感到窘迫的时候,所以无话找话来缓和气氛这样的事,她并不会刻意去做。
顾颂睨着她,只好道:“你们府里的事不是了了吗?还拉着个脸做什么。”
沈雁吐了口气。“凶手是找到了,案子却没破。我总觉得榛子胡同有蹊跷,琳琅的家人都在刘府,而且在刘家十分有体面,虽然不见得飞黄腾达,但好歹衣食无忧。而且据查她私下里并无相好的,这么说来,她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当然,有一个,就是刘普。
“可是就算是刘普,也轮不到她来替他出头,难道她会傻到杀人谋财倒贴刘普?”
第081章 不舍
一说到这些她的话就像开了闸的水,关也关不住了。
顾颂颇有些受不了地横了她一眼。也就只有她这样的官家大小姐才会大喇喇提到相好的三个字时脸不红心不跳吧?
他抖开折扇,“你怀疑她受人指使?”
沈雁顿了下,含糊地嗯了声。她的确是怀疑刘氏指使,但她拿不出证据,连推测的理由也不能成立,她没法儿说出口。再加之这毕竟是沈家的家务,家丑不可外扬,上次请他帮忙已经是不得已,若是她疑心上刘氏的事情传开去,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顾颂看着她纠结起来的双眉,转开脸望着面前树干,“你是不是太闲了,凶手是不是受人指使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雁又叹了口气。
看上去的确是她有些多管闲事,如今沈璎有了沈夫人答应添嫁妆那句话都已经不再追究,而且似乎也不曾怀疑到别人头上去,反倒是她这个不相干的外人在这里忧心忡忡,无论如何都让人想不通。
眼下卢锭这里已没有危险,本来她大可以放心等着这道劫平安度过,可是伍姨娘的死以及丢失的那些钱财又让她勾起了心底的忧虑,眼下没有人知道她的忧从何来,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毕竟华氏的死要追究,她那批失踪的财产也得查清楚。
她忽然觉得重生这种活儿,做起来也是很寂寞的一件事。
“也许是吧,我就是太闲了。”她啜了口茶,说道。
顾颂瞥着她,牙关又紧咬起来。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她就这样结束话题。他又不是真的在鄙视她多管闲事。
真是无趣。
跟她在一起就是无趣。
她整个人都十分十分地无趣。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让宋疆把她叫进来。
——可是,就是这样坐着喝喝茶,吃吃东西,时光似乎也挺好的。
庭院里因此静默下来。安静的沈雁与这一隅绿色相得益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狭长,石桌上摆着几片剥开的杏仁壳,这一点凌乱,忽然就使得这片洁净中多了几分烟火气。
但是这样安静沉默的沈雁,又让顾颂有些不适应,他忽然觉得自己更适应平时嚣张跋扈的她。沈家的二丫头,怎么能摆出这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不该是对着人指手划脚呼来喝去,一副唯我独尊凌驾天下的样子吗?
“别想多了。”他蹙着眉,淡淡道。
沈雁领了她的好意,一杯茶喝尽,脸上的郁色退了,重又灿烂起来。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睐一眼他:“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顾颂被她这一睐,耳根又发热了。他忽而从怀里掏出方雪白丝帕来,递了过去:“喏。”
沈雁看到帕角绣的那两只雁,想起在卢府的那事来。顿时拿回来塞到袖口里:“真难为你还留着。我还以为以你那德性,你早就把它丢灰堆里了,所以也就没来问。”
顾颂一张脸又沉下来:“我是那种人吗?”他就算有洁癖,却也不是那么自大狂妄的人好不好!
沈雁眨眨眼:“难道不是吗?”
顾颂面色逐渐转青。
“滚!”
声音响彻了鸿音堂。
稍顷,沈雁揣着袖子气定神闲出了府。
顾颂瞪着她的背影,鼻孔里似乎都能冒出烟来。
他一定是脑袋被驴踢了才会觉得她这副惫懒样子更顺眼!
被夕阳淡淡晕染了层金色的庭院里,庑廊下打瞌睡的鹦鹉都似乎感受到了这股不友好的气氛而抬头四顾,马头墙下挂灯笼的下人也只觉耳畔凉风嗖嗖。
西边一片五彩斑阑,像极了一大片铺开的云锦。
沈雁回到府里,二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华氏和华夫人已经回来,正在蓉园吃茶,华正薇她们也正在询问沈雁去向。
沈雁到达门口的时候,华夫人的声音正好传来:“……来了这么多日,也该走了。宇哥儿还在金陵,留他一个人在那儿也不好。”
沈雁急步跨进门:“舅母要走了么!”
算起日子,前世她们也是明日走的,虽说现在手头事情已了,确实也到了她们要走的时候,可是沈雁却十分舍不得她们离去。原先一开始还是希望她们能够留下来等到二房里的忧患解了再走,如今同处了几日,倒是觉得那是其次,而主要是重生回来初见面,想要多相守几日的意思了。
华夫人正与华氏手拉手坐在榻上,见着她进来,华氏冲华夫人笑道:“你瞧,雁姐儿都舍不得你。你还好意思再提回去的事?”
华夫人冲沈雁招手,等她近前来,遂揽着她抚她的头发,说道:“舅母也舍不得雁姐儿,但我们出来也有些日子了,宇哥儿还是他舅舅舅母在府里陪着,我一来放心不下,二来也不好耽误他们太久。雁姐儿要是想舅母了,过两个月再随华家的商队到金陵来便是。”
沈雁道:“不如把宇哥儿也接到京师来。”
“真是傻姑娘。”华夫人笑道:“又不是打算在这里长住,如何好把他接过来?”
“可以的!”
沈雁扑到她怀里,索性耍起赖来。她老早就打定主意要劝说她们搬回京师来了,如果这次能够劝说成功,是多么好的一件事!远离京师住在金陵,到时若有什么事,沈宓想要救他们也救不成。“宇哥儿要舅母,我也要舅母!这才住几日就要走,分明就是不喜欢我了!”
“这丫头!”华夫人看着趴在膝上跟她这身衣衫较劲的沈雁,啼笑皆非地摇起头来。
沈雁抱住她软软的身子,舍不得放开。不过这样撒娇耍赖也是达不到目的的,华正宇还年幼,毕竟不可能真的撇下他在南边这么久,而华夫人那般精明,她又不能亲自上前陈列利害关系。她转头望向旁边坐着的华正薇,冲她使了个眼色,走出门来。
华正薇趁着那姑嫂二人叙许之时悄然迈出。
沈雁拉了她站在李树下说道:“表姐可还记得那日我跟你说的搬家那事?”
“记得。”华正薇点头,望着她道:“莫非你真的打算劝我们搬回来?”
沈雁正色道:“自然是真的,前不久皇上驳回了舅舅南调的折子,华家就不该对宫中抱有希望了。
“皇上对华家看不顺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朝局扑朔迷离,太子被废,楚王甚得皇上喜爱,皇后又抚了郑王为嗣子,淑妃与皇后之间必有一场硝烟。你们与其呆在金陵,还不如回到天子脚下来,也好随机应变!”
华正薇闻言,一改素日在她面前的散漫,正色道:“这是谁与你说的这些话?”
沈雁道:“何需让人来说?我身处这京师,家中又在朝中任官,虽然不见得宗宗事情都了如指掌,但耳濡目染之下,再自己照着书本思量思量,又哪有看不透的?表姐如今觉得我言语荒诞,可等你自己住到京师来,就知道我所知这些都在情理之中了。”
虽说朝局复杂的时候通常都会选择远离而避忌,但华家眼下又不同,既然远居金陵也还是避不过灭门之灾,那么又何妨迎难而上?左右也不过是再落得被抄家处斩的下场。
华正薇听见这话不由默下来。
沈家号称百年世家,家中小姐知晓官场之事倒也不算出奇,只是沈雁突然这么样跟她推心置腹地说出来,让人乍然听见觉得有些惊世骇俗罢了。如今再一细想她的话,心下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