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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输了。”萧稷望着他,眉尖眼角俱是寒意。
话音刚落,一卷黄帛却随着刀鞘应声而落,堪堪搭落在他直直伸出的长剑之上。
即便是看不到正面,萧稷也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道圣旨。
大殿里只有刀鞘落地的声音,满场之中四目望去却无刀刃。
那把青铜刀鞘里,竟然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凶器,而是一卷圣旨。
对面的赵隽面对剑尖抵喉的危机,却无丝毫惊慌,反而眼里还有淡淡的笑意。“我没输。是你输了。”
萧稷半晌才将目光从那空空如也的刀鞘上收回来,双眼如炯望着他:“什么意思?”
赵隽身形一动未动,两手反倒是背起在身后,“想知道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自己看看?”
萧稷盯了他片刻,伸出左手将皇黄帛拿过来。
一看,整个人都已变了颜色!
赵隽扬唇望着他:“萧赵两家联手攻下大周万里江山。赵家气数已尽。但作为赵家子孙,朕却盼着大周国祚长存。朕,大周建元皇帝赵隽。今当天地之面,诏告天下,即日起禅位于你萧稷,望你此后善待苍生。开创盛世,扬我国威!”
“这——”
萧稷二十一年里从来没有眼下这样迷惑。没错,眼前这圣旨分明就是道禅位圣旨,字是赵隽的亲笔字迹,印是赵隽的帝印。面前的他脸上也没有半点诡谲的意思,而是一派安然自信,——赵隽要禅位给他。并不是真的要杀他?!
“你刚才不是说虽然不贪这个位置,但到了眼下这个状况。却也没什么好多虑的了吗?”赵隽握着劲前的剑尖,轻轻挪开一点,缓声道:“杀了你我有什么好处?你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我就是不图活着的名声,也还要考虑考虑死后会不会下地狱不是?
“你有老婆孩子要保,我也是。我并不想死,而你既然答应了来坐这个位置,我当然要留着这条命带着媳妇儿和儿子隐居乡里,过我自己的逍遥日子去。我明明有很好的日子可以过,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这样的境地去?”
“你——”
萧稷忽然察觉到了点什么,情绪逐渐激动起来,“难道这些事从头至尾都是你故意的?”
“英明神武的萧大元帅,亦没有想到吧?”
这时候,屏风那头又传来道温和悦耳的女声,随着衣袂移动,陆铭兰的身影翩然而至。
她牵着景洛的手在帘栊下微笑,“我们三个人为了这场戏,至少已经排练了三四个月,我们把每一个细节都计算好,为的就是不让你瞧出破绽。因为这个,洛儿对我们的信任和依赖也大大增进,我们三个人,终于把擅于谋略工于心计的萧稷给骗过去了,难道,这还不能算是我们赢了吗?”
“皇后……”萧稷眉头蹙着,声音已然略带无语。
“萧叔叔,你不要怪我们。”景洛睁着大眼睛,一脸忐忑地望着他。“我不想住宫里,我想回到田庄里去,我要父皇和母后天天陪着我,可是我在宫里,只能跟母后呆在钟粹宫,哪里也去不成。父皇说这个皇位本该是萧家的,叔叔,你就答应了我父皇吧。”
萧稷摸摸他的脑袋,无语半晌,凝眉又转向赵隽:“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不是皇上一再逼得我无路可走,我根本不会进宫,也根本不会有夺位的想法,我这么做,只是想给自己一条活路而已——”
“你晓事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你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真的不清楚么?”
赵隽走回榻上坐下,望着他道:“就像你始终不肯相信我是这样前后不一的人,方才始终不愿将剑一下刺入我的喉颈一样,我也始终不相信你会变。这世上诚然有些人会变,可他之所以会变,是因为他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你萧稷完全能够决定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相信你对这江山和皇位没有并点非份之想,也相信你绝对有能力扛起这座江山。我不是没有抱负,也不是没有信心,只是我觉得从国家的角度来考虑,你比我坐上这个位置更加有说服力。
“你和你的父母兄长们为这片土地所作的贡献,将使你成为大周建国以来最有威信和号召力的君王,当你推行政令的时候,你会比我加倍的顺利。一个具有自身魅力和具有过人才能的君王,是国家之福,苍生之幸,我能够把我们的父辈打下来的江山交给你,是我这一生之中最为自豪的一件事。
“我之所以这么做,当然也是要逼得你答应接替我。”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拉开先前放点心的斗橱,取出大小几方玉玺来摆在桌上。又道:“我这么做是有点自私,而且,恐怕还会令你很没有面子。不过,请你原谅我,因为我不把你逼上绝路,你是肯定不会决定坐上这个位子。也是更加不会答应我的请求。
“或许当初你瞒着我你的身份时我也有过气愤,可细究起来,那并不是君对臣,而只是兄对弟。现在在我的心里,铭兰和洛儿才是我的全部。至于我的抱负,请身为弟弟的你替我完成。”
萧稷倒提着长剑,望着圣旨上每一字每一句,已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先前赵隽提到要向沈雁下手的时候,他的确是已然有了动武夺位的打算,但他绝没有想到这前前后后竟然真是赵隽下的一盘棋,说实话,让他完全接受眼前这一切,一时半会儿他确实难以做到。
“既然如此,那这些侍卫又是怎么回事?”他凝眉望着周围的蒙面人。
赵隽眼里光采愈发夺目,他笑微微扫了那群已明显有些按捺不住的人一眼,说道:“你猜猜。”
第618章 太平(完)
“稷叔!”
这里正凝了眉,当中就有几个人忍不住把面巾扯下来了。顾颂率先冲到他跟前,“是我们!”
萧稷面色也是一变,再往其余人看去,薛停他们都带着激动之色扯下面巾来了。而紧接着各府面熟的护卫也都摘下面巾来。
“怎么是你们?”萧稷看着他们,已经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刚出门回府,我们就被皇上召进宫来了。在你进宫之前,皇上把要禅位于你的事情跟我们细说了。他说你会进宫找他,然后让我们扮作侍卫候在一旁,以免你不相信他的诚意。”顾颂一张脸涨得通红,无地自容地望着地下:“我不知道他是想用这招来迫你上位,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不会答应这样做。”
薛停董慢他们也各自都不自在,因为不管赵隽表现得多么诚挚,他毕竟是逼迫萧稷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更莫提他采取的手段让人多么不敢苟同了。既是如此,他们却又在无意之下成为了他的“帮凶”去算计萧稷,他们又哪还有脸面对他?
萧稷回头望着赵隽,面上并无欣喜。
“似乎好人都让你一个人做了。”
“你难道还计较这个么?”赵隽摊了摊手,“我相信,起码世上像我这样的人不多了。”
“你会这样做,无非是因为你所说的,这个朝堂有我便没有你,有你便没有我。”萧稷微垂眸望着榻上的他,“我做得最错的一个决定不是把你推上帝位,使你有机会针对我,而是从一开始我就应该把拿回这皇位当成我的最终目的。
“从我决定开始复仇那日起,我就注定只能走上这条路。
“到了眼下,这圣旨于我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你所跟我说的这一切都只是场戏,我看会相信你的只有你的妻儿而已。你当然不会真的杀我,因为你不敢。但你对我的顾忌并不见得是假的。我看得出来你在诉说那一切的时候眼里的光芒,如果你真的那么甘心,你用不着把顾颂他们都叫过来。你把圣旨玉玺摆在这里,无非是想退得体面一些。
“而我今日进宫,你以为我真的是来跟你讨公道的么?”
赵隽静静坐在那里,脸上有了些哀愁。
像个被戳穿了皮囊的假人。瞬间露出些颓态。
“你说的对,我只是想要体面的退场而已。”
萧稷直视他:“你这样想,原本没有错,你各种针对我,打击我。站在你的立场,其实也都没有错,错的是你自己跟自己说这只是一场戏,但实际上你还是用了一半真心。你撤我的官职的时候我没有怨言, 我去救景洛也是心甘情愿,你让我当元帅远赴边疆,我也没有说什么。
“但是你的手笔到后来愈来愈小气,愈来愈让人看不入眼,连我都替你感到尴尬。
“我虽然没什么野心,但我却不想当傻子。你挖下这么多坑,最后掌控不住了便就甩给我一道圣旨,这是施舍我?”
赵隽面上已有些难看。
陆铭兰和和景洛也紧紧地交握着手。
“那你想怎么样?”赵隽握起拳来,缓缓道。“你是想直接杀了我,还是不想这皇位了?”
“我不会杀你,到了眼下,皇位我也不会放弃。不过,就算是我想当坐这个江山,似乎也该更名正言顺一些。”萧稷说完转身向外,抬手击了击巴掌。
陶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径直到了跟前跪地:“禀报少主,吴将军已经在太太和辛先生的帮助下,联系到沈阁老和沈大人、魏国公、顾世子他们先到了,诸阁老他们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沈大人甚至是在少主到达宫门时就已身着官服赶到了咱们府里。”
陶行说完这番话。满殿里的人都变了变色。
赵隽也再没有先前的从容。
萧稷望着他,说道:“你以为我入了你的瓮,但你可知道,其实你也入了人家的瓮。我回府之后看到你下的旨,就立刻想到我岳父着人从庄子里拖着鹿和羊招摇过市的事情。他这么做的目的,无非也就是想逼你再对我下狠手。然后使得我下定决心进宫找你而已。
“我之所以会这么放心地进宫来,除了有信心你不敢杀我,还因为知道这一切都在我岳父的谋算之中。他既然想把我推到你面前来,自然会知道我什么时候进宫,同时他当然会想办法在宫外呼应我。我若不知道这一切,若是不知道这其实也是他们的态度,我又怎么会进宫来会你?
“在你以为可以施与这位置予我的时候,其实,我已经有了更好的台阶。”
赵隽脸色有些灰败。
像是沙场丢失了阵地的败将。
“这么说,我真的还是输了。”他道。
“可以这么说。”萧稷点头。
话音甫落,门外就进来好些个人,沈家父子和魏国公打头,顾至诚吴东平等人随后,很快,大殿里显得更加拥挤了。
如何进的宫门不必猜测,有火凤营的人在,又是这么多大臣齐齐叩门,羽林军没有死磕的理。
顾至诚走到顾颂董慢他们面前,各自拍了他们后脑勺一下。
沈宓走到殿中,捡起那道圣旨,回身呈给沈观裕。
沈观裕看了看,交回给魏国公。
魏国公腕力过人,一伸手,把圣旨撕成了两半。
诸志飞与房文正许敬芳郭云泽齐齐踏入门槛,殿里人闪开一条道来,容他们走到玉阶前。
“皇上屡次针对功臣,简直已有无理取闹之嫌。既是你自己也没有继续当任的意思,而陈王一门忠烈惨死于赵家之手,陈王后嗣萧稷又胸怀天下,萧家于我社稷功德甚多,老夫提议,这皇位转由萧稷继任,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我附议!”魏国公朗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