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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和皇后对视一眼,先行一步跨门栏进入,皇后领着剩下几位后宫主位随在那人两步以后,其余官卿则跟在最后侧,江淮和邓回即是。
众人过了院子,进入奉堂中,荀方丈已命人置好了蒲团,皇帝扶着皇后跪在最前方,众人也找准位置跪坐好,这一来二去不知道要听多久的经。
旭王跪在皇帝的左后方,抬头瞧着木台上的那座金香,足有六尺高还多,上面罩着金黄色的绸布,按规矩拜首之前是不能掀开的。
皇帝瞧着这里的精雕细琢,简而不鄙,华而不奢,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开言道:“老大费心了,这里比修缮之前华美百倍。”
旭王连忙垂首道:“父皇过奖了,这都是长安百姓的心之所向。”
皇帝面露笑意:“这都是你母妃教你的吧。”
这话中暗藏陷阱,旭王想了两秒,试探性的说道:“母妃在五凤楼自省,儿臣……没去看过她。”
闻言,皇帝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回。
皇后转过头,低低道:“皇上,庄美人已逝,您就别再生气了,淑妃也是一时糊涂,如今尝到教训,您就网开一面,叫她出来吧。”
秦德妃也适时开口:“是啊皇上,就当是看在旭王的面子上,淑妃又是个容易激动的,这样关着,别出什么事情啊。”
长欢跪在自家母妃身侧,见势,伸出右手搔了一下她的手背。
秦德妃稍稍蹙眉,只好住了口。
再看皇帝冷哼,语气丝毫没有宽恕:“她敢,毒妇蛇心害死了完璧,不叫她面壁自省几年,非能解朕心头之恨。”
旭王脸色难看,瞥眼时正好和幸灾乐祸的恒王对视,一时不解他为了露出这种奇怪的表情,遂冷淡的别过头去。
“阿弥陀佛。”荀方丈出言提醒,“罪过罪过。”
皇帝连忙住了口,几秒后吩咐道:“掀开吧。”
老方丈点头,走到木台旁,伸手攥住那金黄绸布的一角。
江淮目光锃亮,身子渐渐直起来。
一攥,一扯。
绸布落地,金像映入众人眼。
旭王脸上的血色一瞬退去,惨白如纸。
皇帝更是满眸震惊,呼吸停滞。
江淮最是如遭冷水盖头,眼珠瞪大着呢喃道:“怎么会这样?”
奉堂中的所有人,都开始唏嘘骚动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金像有异?”
“这人是?”
“这不是陛下的金像,这是……长信王的金像!”
第566章 黄雀后的猎手
这金像是旭王铸好后运来的,一直罩着绸布,就连荀方丈也是第一次见,闻听众人疑惑,赶紧回头看了一眼,好家伙,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
这金像的五官可不是和长信王一模一样!
就连左眼角下的那颗黑痣,都分毫不差!
老方丈看向那人,无措道:“殿下?”
旭王呼吸凉薄,连滚带爬的起身扑过去,他把着那金像的腿部,抬头盯着那金像的五官,从发根到眉目,从鼻翼到唇角,当真是和长信王的画像吻合如真!
皇后也是震惊到说不出话来,转头看向皇帝,那人面色阴冷如铁砣,像是暴雨欲淋时的长空,诡异而可怖,周身都散发着滚烫的杀伐气。
他扶着膝盖站起身,一言不发,却足以震撼在场的所有人。
江淮眉间皱极,不安的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回事?
她叫师父铸的,分明是旭王的金像,怎么如今变成长信王的了?
难不成是有人在昨夜,趁着贺子沉将金像调换后,又故技重施?
她耳闻自己牙关打架的声音,心下紧绷欲炸,四面目光聚集而来,她猛然瞪回,那些人浑身寒噤,赶紧将目光挪开。
慕容秋瞥眼,目光凝重。
这边,皇后见皇帝起身,暗道不好,连忙扶住他的手臂:“皇上?”
那人随手将她推得趔趄,宁容左蹙眉,直接起身将皇后扶在怀里:“母后。”他说着,面上担忧,心里却是不停的在冷笑。
这时,堂中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站起了身,他们可以跪天子,却没有理由跪长信王,但这种情形,无疑给了前面那人巨大的压力。
旭王见皇帝站起身走过来,吓得浑身冰凉,出口没了气息,四肢百骸连着腹中五脏都在凄凄颤抖,嘴唇合不上:“父……父皇。”
皇帝眼底黑如浓墨,伸手推开他,径直走到那金像之后,遥见上面的大片刻字,原本该是歌颂他生平功绩的话,眼下全换成了指责。
而内容,正是去年的那封讨贼檄文,只是筛减了旧臣的部分。
谨奉百花神君眷顾,先皇有九子,八子贤德,均为能才,唯一人不类不伦,是为六儿,安阳王宁历。
其母卑贱,无能贤训,致使其幼时顽劣,少时纨绔,至弱冠而强乱,未能承一国之重,却心生谋逆之念,与朝中逆臣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私图社稷,二十年前于佛门之下残杀手足,独登帝辇。
此行如王莽胡亥,国功却远逊朱棣,实为无智无能。
误国殃民,怙恶不悛,罪大恶极!
如此猪狗不如之人怎能为一国之君!
呜呼哀哉,贻害无穷!
皇帝将每一个字都细细的读完,浑身已是气的大汗淋漓,发抖如筛,眼角猩红溢血,所视之处皆要被怒火焚烧殆尽,灰烬不留。
他指着旭王鼻子的手不停的哆嗦着:“这是……你铸的?”
旭王吓得快要哭了,疯了似的想要辩解,可腰间忽然受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股酸麻之意潮水般的散开,原是被人用袖扣点了哑穴。
皇帝气息渐浓,切齿紧绷道:“作何不说话!”
秦德妃不顾长欢阻拦,扑过去劝阻道:“皇上息怒,事发突然,老大不是这样的孩子,您要相信旭王的孝心啊!”
皇帝正在气头上,挥手将她推搡到一边,再一指旭王:“你说,这东西哪来的?”忍不住拎住他的衣领,“哪来的!”
旭王头脑杂乱,好像是装了一壶米粥,这金像可是他亲自命人铸就的,他日夜兼顾了半个月还多,也是他亲自护送来的,绝对不会出错。
他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攥着皇帝的裤脚,但无论如何嘶喊,也只能发出类似气息的无奈声响,绝望之下,忍不住流出眼泪来。
皇帝快要被怒火吞噬,金像不提,单说那封讨贼檄文,这封檄文除去他自己,旭王和江淮,还有秦戚,应该无第五个人知晓。
可是宫中耳目众多如蚁蚊,消息不免也会流露出去。
他抬眼看向那个女孩儿的方向,那人也在看他。
一双蛇眼精明遍布,却是无比坚定而赤诚。
皇帝心下茫然,在江淮的眼中,他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而这个影子和金像完全重叠,遂微咽口水,打消了脑海中的念头,回头瞥眼荀方丈。
那人见状,连忙跪地道:“皇上,这座金像自打旭王殿下亲自带人送来后,老衲和寺内小僧日夜不离的看守,绝对不会出错!”
火上浇油。
宁容左微微眯眼,出手解开了旭王的哑穴。
但见旭王猛烈的咳嗽两声,一口血喷了出来,随后狰狞的抓住皇帝的脚,难耐道:“父皇!儿……儿子……冤……”
皇帝气怒更甚,一脚将他踹翻:“作孽的东西!”
但是他心里明白,旭王和江淮不会自掘坟墓,金像的事,无非是长欢做的,亦或是宁容左的手段,虽然粗劣,可自己一旦冲动,便会上当,从而一箭双雕。
如此看来,是有人想要诬陷旭王,再利用上面鲜有人知的讨贼檄文,将屎盆子扣在江淮,这个当日知情者之一的脑袋上。
他瞥眼面色凝重的宁容左,又转过去看低头不语的长欢,心下复杂如麻,看来这两人在御前都有自己的人,还都离自己不远。
江淮察觉到他的古怪,静悄悄的低下头去,脸上的血色重新浮上,麻木的四肢也逐渐缓过来,心道好险。
江昭良也松了一口大气,腹中有些难受,攥了攥袖下冰凉的手。
慕容秋一直在看着江淮,却无法在她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变化,难得她如此濒临险境,还能始终都保持冷若冰霜的镇定。
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这丫头逃不了干系,如此慌张,无非是做久了吃螳螂的麻雀,第一次做被吃的螳螂而已。
这边,皇帝无力的喘着气,他不想也不能为了保住旭王一人,再去追查另外两人,这个大儿子不上心许久,莽撞而心机浅博,实是不适合储争。
想了想,当着满堂的人说道:“皇长子宁容阳……撤去所有的龙带子,贬去寿州,降为廉郡王,永世不得入京。”
旭王如遭霹雳,大喊道:“父皇!儿子是被冤枉的!父皇明察!儿子对您绝无异心!儿子是遭人暗害啊!父皇您要明察!”
余下官卿也纷纷劝谏。
“皇上明察秋毫!旭王殿下何其无辜!他怎么会做此等天道不容之事!还望皇上冷静下来,好好彻查一番啊!”
“是啊皇上!旭王是皇长子啊!他不能做这种糊涂事!”
“还请皇上网开一面!明察此事!还旭王殿下公道啊!”
第567章 鱼死网破
慕容秋见势,也疲惫的跪了下来,为曾经的旧主最后求了一情:“还请皇上明鉴旭王孝心,还他以公道。”
但他心里何其清楚,皇帝怎会不明白旭王的无辜,但事态已定,阖长安很快就会传遍旭王的不孝之举,那人不可能在此情况下保一罚二,更何况是个不争气的一,是个彻底失去民心的一。
果然,皇帝充耳不闻,他见满堂公卿都在为旭王那个‘不孝子’说话,气急之下,直接走到孟满身边,一把抽出他的佩剑,举高喝道:“你们谁再敢为这个孽子求情!朕立刻砍了他!”
此话一出,众人再不敢开言。
旭王跌坐在地上,浑身抖似筛糠,不可思议的看着高举佩剑的父亲,一双眼里颤动如波,整个人的天都快要坍塌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居然要杀了自己。
而且自己还是无辜的。
他微咽了咽,嗓中过涎水犹如刀割,对视着皇帝的眸子,却在其中发现了极其细微的泪意,似是不舍,也似是愧疚。
父皇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
他无措之下,一把抓住皇帝放下来的佩剑,掌肉被活生生的割开,翻出白骨来,而鲜血淋漓满地,滚烫到不能直视。
“父……父皇。”
旭王眼泪大股流下,于绝望之中看到曙光:“儿子是清白的。”
皇帝嘴唇颤抖,强忍着咬了下,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的鼓起来,像是在皮肤下蜿蜒的细蛇,强撑着硬下心肠:“逆子!”
旭王一下子重新跌坐回去,失神到不能控制表情,眼泪流着,嘴角却是不断的上扬着,他无法去想,父亲会放弃自己,容忍旁人。
宁容左在旁看着,面色谨慎,转头和恒王对视一眼,那人神情得意,似是在向自己邀功请赏,但他只是皱起眉头,回以一个十分不悦的眼神。
恒王不屑挑眉,这人无非是在生气他的自作主张,也就是在这金像背后刻了檄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