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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学录将华琬牵到身边,蹙眉疑惑道:“老夫人怎么了,身子可好。”
如今陶学录将自己藏在工学堂,不闻世事,郑老夫人不知陶学录是否听说了关于郑家和方家的流言,只尴尬地应道:“许是入秋了,忽然变冷,这身子便愈发惫懒起来,不妨事的。”
陶学录抿着嘴唇,显然在压制甚怒气,耐着性子说:“老夫人也不能日日在这内堂里躺着,只要外头未下雨下雪刮大风,就该披上袄子多出去走走。”
郑老夫人连声答应,七年来,哪怕她真的病倒卧于床榻,娴娘的神情和说话语气都是冷淡毫不关心的,今儿不论怎样,只要是娴娘肯带上情绪与她说话,她都很欢喜,“娴娘说的是,一会娴娘与我一道去园子里走走,开了一墙的秋霜菊,还有红叶林,想来娴娘会喜欢。”
陶学录摇摇头,“赏菊和赏红叶就罢了,今日我带阿琬过来,是要替阿琬向老夫人讨个公道的,现下既然老夫人身体不适,我们改日再来吧,”
郑老夫人脸色微变,“娴娘请留步,我无事,不知小徒受了甚委屈,还请直接告诉我了。”
陶学录看了眼郑老夫人身后的婢子,垂首未说话,郑老夫人立即反应过来,将房内的婢子皆遣了出去,竹枝本有不愿,担心老夫人出甚事,被训斥了几句后,才沮丧地离开。
“已无旁人,娴娘尽管说了。”郑老夫人蹙眉认真道。
陶学录带着华琬朝郑老夫人走近了些,慈祥地哄华琬:“别怕,老夫人会替你做主的。”说罢陶学录撩起华琬的宽袖,两条白白嫩嫩的胳膊上是大片触目惊心的淤青,待郑老夫人变了脸色,陶学录又将华琬的衣领子往下翻了些,脖颈处亦是紫得发乌的揪伤。
华琬年纪比之郑六娘要小一岁,虽不是亲孙女,可郑老夫人亦觉得华琬生得讨喜可爱,这会瞧见华琬被人凌虐至此,嘴唇都气得哆嗦起来。
“娴娘,你与我说,是谁干的,我一定替你小徒做主。”
陶学录替华琬整好衣襟,沉着脸道:“有人劫持了我家徒儿,逼迫她说出南珠和珠宝的藏处,徒儿自不肯说,故此遭到毒打,若非有不留名的侠士出手相救,徒儿恐已遭遇不测。”
郑老夫人大惊失色,“那贼人怎会知晓我送了珠宝到你们那?”
陶学录冷笑一声,“这便要问老夫人自己了,我和徒儿是断然不敢出去随便说的。”
郑老夫人涨红了脸,“娴娘认定我是那歹毒的恶人了么,七年前我们庆国公府是明哲保身,不肯插手甄家谋逆一案当了缩头龟,对此事我已经内疚了七年,我亦知晓你因此事不肯再与我亲近,纵是如此,我们终归有十数年的交情,难道你对我的品性还不了解么。”
华琬听到郑老夫人提及甄家,惊讶了一瞬,当初甄家一案确实波及甚广,原来贵为一品国公的郑家也害怕,若非此刻内堂无旁人,而郑老夫人又被激到,也不会失口说出甄家之罪吧,华琬低下头,她不敢胡思乱想。
陶学录沉默半晌,叹了一声,“我知晓不可能是你,只是实在气不过,不过这事定与你周围的人有关,徒儿被劫时,隐约听见那恶贼言是为谁所指使,可惜后来让那恶贼跑了,否则便可直接报到官府去。”
郑老夫人心里是五味杂陈,她都不知是该庆幸还该惋惜,恶贼一旦被抓到,庆国公府就又沾上一桩丑事,未抓到,她心里也着实不安。
郑老夫人目光怜惜地望着华琬,朝华琬招招手,“孩子过来。”
华琬胆怯地看向陶学录,陶学录点头了,她才乖乖走到郑老夫人跟前,郑老夫人一下握住了华琬的手,“孩子,是我让你受苦了,当时你可有听见背后指使人的名字?”
华琬摇摇头,低声道:“回老夫人,没有,他们未说名字了,只说了甚雇主之类的词儿。”
陶学录面色冷冽,“老夫人拉着她一个孩子问有甚用,算来知晓此事的人撇去我们仨后寥寥无几,余下皆是你穆合堂的婢子和嬷嬷,是谁传了出去,又是传与了谁,你掌家许多年了,难道这点事都查不出吗?既然贼人未抓到,背后指使之人又未揪出,这套首饰头面,我们是断断不敢再接了,还请老夫人派了嬷嬷同我们一道去工学堂,将珠宝收了回来。”
郑老夫人面有愧色,紧捏着手中的念珠,“娴娘千万别这样说,这些年是我太温和和宽厚,此事我一定会给你和华丫头一个交代。”
见陶学录仍沉着脸,郑老夫人一声叹气:“哎,娴娘你知晓的,我家六娘自小可怜,性子又太过纯良,我就是想趁着人还清醒,多帮她一些……”郑老夫人又看向华琬,“六娘没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算来六娘与华丫头年纪相近,当初我一瞧见华丫头便喜欢,想来两孩子相识后一定投缘,倒是我们做长辈的疏忽了。”
郑老夫人开口要唤婢子取锦匣过来,猛地发现下人都被指使了出去,尴尬一笑,只再三请陶学录放心。
陶学录神情略松了些,却未接着郑老夫人的话往下说,单开口告辞,“想来老夫人要忙一阵了,我和徒儿便先告辞吧,希望能尽快收到老夫人的消息。”
第63章玄机
“婶娘,学生先才装得像不像。”乘上马车,离开了庆国公府,华琬不再似先才那般唯唯诺诺,而是忽闪着明亮的眼睛,极安心地靠在陶学录身上,偶尔咧嘴傻笑。
“傻孩子,哪里是装了,你本就受了莫大委屈,”陶学录轻轻拍抚华琬后背,“婶娘会为你讨回个公道,还会尽力让你将来在凝光院的路能更好走了。”
华琬尚且不能完全理解陶学录的苦心,只道陶学录在为她打抱不平。
陶学录见华琬经受这般大的事,却仍旧一幅懵懂无害的神情,好奇道:“华丫头,你一点儿也不后怕,或者完全不恨郑家人么。”
华琬想了想,认真道:“肯定是后怕的,不过京城里还有很多侠士好人,所以学生不会因噎废食,只是往后出门一定会多加小心。”
提及侠士华琬眼睛愈发晶亮,激动道:“婶娘,学生小时候以为话本子里的侠客高手都是假的,现在才知道世上真有所谓隐世高人,京城里那位不肯留名、不求回报的大侠,已经救过学生两次了,学生都不知该如何报恩。”
“呵呵,侠士自是侠义心肠,怎会要人报答呢。”陶学录以为华琬心中的侠士是大皇子。
“嗯,婶娘说得是,至于郑家,学生倒是不恨的,尤其郑老夫人,她亦是被蒙在鼓里,将来知道真相,会很痛心难过吧,婶娘,要不这事咱们就不追究了,郑老夫人也好可怜啊。”郑老夫人对华琬慈祥,华琬是个记恩不记仇的性子。
知道真相不可怜,被蒙在鼓里忽然彻底失去心中所盼,才可悲。
因为身边有一个呆头鹅似的华琬,陶学录亦明白郑老夫人一心为郑六娘筹谋的心情,对于华丫头,她真的得更费心思了,否则将来华丫头去凝光院,面对后宫妃嫔时,很可能被利用,变成棋子还不自知。
“婶娘,郑老夫人定的嫁妆首饰,还要继续制么。”华琬先才听婶娘言要退回去。
“继续制,既然郑老夫人说会给我们一个交待,就不会食言的。”终归相识、相交多年,陶学录肯相信郑老夫人的品性,“不过也不着急,华丫头先将身上的伤养好。”
“嗯!婶娘放心,学生无事的。”听到能继续制首饰,华琬很开心,毕竟机会难得。
……
在陶学录和华琬去庆国公府时,雨泽已悄悄地到置物房内,将华琬的那幅墨宝取走了。
阳光从偏殿的格窗照进来,白晃晃一片。
赵允旻拿到墨宝后特意转至有光照的方向,先透过阳光仔细检查一番,再将墨宝平铺在桌案上,果然是令人赞叹的好书法。
赵允旻仔细欣赏过书法,再用食指指肚小心地触碰墨迹,顺着书法笔画一点点往下。
“主子,墨宝中可有玄机?”雨泽见赵允旻一脸了然,在旁问道。
赵允旻颌首,“将片刀与我。”
片刀薄如纸,是雨泽惯常用的暗器。
赵允旻不想将墨宝损坏了,遂小心翼翼地找准距墨宝上轴三寸的边际位置,用片刀轻轻刮蹭,不一会翘起毛边,原本是一张玉版宣,此时毛边处裂开,出现一道极小的口子,赵允旻拿出两根银针,自口子探入,慢慢地勾出张极薄的蚕丝纸。
蚕丝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人名、地名,还有极简的说明,赵允旻眉心渐渐舒展开,原来舅娘真的是西周人,可甄家终究还是被人陷害的。
“雨泽,通知苍远盟,在三月后的上元节前后入京。”赵允旻将蚕丝纸仔细藏好。
“是,主子。”雨泽眼里现出欣喜,苍远盟一旦进京,他们便可逐步实施计划了。
雨泽照赵允旻吩咐自暗道离开,赵允旻仍未出偏殿,他在仔细地修补墨宝,打算晚上亲自将墨宝送回置物房,省的华琬忽然发现,又要哭哭闹闹。
酉时,赵允旻囔囔着用过夕食,又命宫婢送来一大碟瓜子,一人坐到紫露殿外的白石亭内,一边嗑瓜子一边欣赏细细弯弯如美人眉的新月。
直到过亥时夜深了,赵允旻嗑完一大碟瓜子,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寝殿,而跟在他身后守夜的两名宫婢早已经哈欠连天。
……
置物房内有黑影瞬动,墨宝回到了原处,赵允旻跃出长廊,正要离开,余光瞥见长廊尽头的雕菱花纹隔扇门,华琬因为受伤,这几日夜里皆留在置物房休息。
不知道小丫头的伤恢复如何。
赵允旻摸了摸嘴唇,结痂已经没了,看不出那丫头瘦瘦弱弱的,手劲还挺大,除了唇上的伤,手背上还有中秋被咬后留下的一圈粉红牙印。
屋子的格窗敞开着,赵允旻皱了皱眉,都已入深秋,窗开这般大也不怕风凉。
赵允旻不自觉地跃入厢房,月光下轻纱幔帐如薄烟般缓缓飘动,幔帐后的小女娘睡相堪忧,两手扒着衾被,歪着脑袋,还撅住嘴,偶尔含糊地嘟囔几句,过一会又安静下来。
赵允旻撩开幔帐走至华琬身旁,见华琬脖颈上的两道紫痕仍旧明显,刚伸出手想摸一摸又堪堪停下,夜深人静的,他此举不免有轻薄小娘之嫌,明日他送一瓶白玉霜过来吧,涂了白玉霜应该能消得快些。
正要离开,华琬忽然翻了个身,又开始说梦话了,赵允旻忍不住好奇,站在旁听了会。
“大侠,大侠不要走,还有个坏人没打倒……我还没谢谢你……”
赵允旻一撇嘴,华琬这是做梦还想着辰风,至于没打倒的坏人……赵允旻直觉是他。
夜浓风重,赵允旻离开时不忘将格窗关上,屋内渐生暖暖的气息,华琬满足地弯起嘴角。
……
三日后,陶学录又从阍室仆妇口中听到关于郑家的传言,原来郑二夫人和郑五娘已经被送入家庙了,而且没有郑老夫人的允许,一辈子不能出来。
听得此消息的下午,陶学录收到郑老夫人的来信和一套簇新月白色交领梅花纹锦缎宽袖褙子。
信里郑老夫人坦言了此事究竟,确实是二房买通了她的贴身侍婢竹枝,得到消息后二房再谋划了从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