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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温暖,衬得她肤色莹润,眼睛清澈,星芒闪烁。
“七万石粮食已经所剩无几,而朝廷的救济粮尚未到达。我这儿还有些体己,明日准备连同这座宅子一起交付郡守。往后你们便不能再过奢侈的生活,甚至连温饱也无法保证。我的小奴隶,你们会怨我吗?”
他们默不作声,垂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
其实从夫人把自己的首饰典当开始,他们就大概猜到了会有如今的结局。
她看似不羁,实际上却很有原则。不做则已,一做,势必倾尽所有。
不说话不是因为怕苦,而是觉得无力。但凡他们多一点本事,夫人也不至于要散尽家财来救助灾民。羞愧、无助盈满心头,让他们生不出丝毫力气,也失去了所有与她对视的勇气。
琛夫人拍拍他俩脑袋,神情温柔而坚定:
“你二人皆有慧根。季珑沉稳,阿幸缜密,未来可期。但须记得,想要做好一件事,只有决心和毅力是远远不够的。居高位而御下者,靠的不是友善,不是亲切,不是温和,而是恩威并施的权术。统领十人,可与之交心,循循善诱;统领百人,交心之余,必有威慑;而统领千人,万人,万万人,便要将自己从感情中抽离,由己独占刑德二柄,设法使其互相牵制。这些切不可忘了。”
“外面那些人于我而言,与猪狗无异。但我看得出来,你们两个都是志在四方的好男儿,若我在大灾大难面前毫无担当,就失去了以身作则的资格。今日,我散尽家财,不是为了救外面那些素未谋面的灾民,而是想为你们上最后一课。”
唇瓣似花娇艳,划出浅浅的弧度。
她拉着两个男孩的手,轻轻落在他们胸膛之上。
咚,咚,咚。
他们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眼神迷蒙,看她如在云端,飘飘忽忽。
“权术是手段,而仁德,是初心。无德之术,犹如衣服无冠冕,木水无本原,难以久存。”
季珑冲口而出:“帝王之术霸道无比,怎么可能做到不杀一人,平等仁爱众生?”
琛夫人静静盯着他,半晌,缓缓地说:“错了。”
“众生千万,一生不惹杀戮者十之八九,终有几人获仁德之名?燕太。祖马背上夺取江山,刀下亡魂无数,却开创鸿源盛世,流芳千古,你又何曾听过有人编排他的不是?”
“你若为一己私欲行事,哪怕此生一人不杀,也非贤德;你若为天下大义,就算屠尽一城,也并非不仁。”
她表情无比严肃,忽然,‘噗’的一下笑出声来。
“当然了,这些都是官方解释。说白了,仁德是张保你不死的皮。民众命贱,千千万万汇聚在一起,却能成就锦绣江山。君主失德,王朝无道,百姓就会造反,最后用血来清洗罪孽,用暴力来改换新篇。为了活命,君主只能选择仁德。不过如果你有通天本事,能力压群雄,德不德也无所谓了。因为无论对错,无人能够制裁你,而这,就是暴君诞生的原因。”
“但,血脉相承,不可能世世代代都是如此英豪,有能力威慑四方。那么最后,一切失去的道,流过的血,都会反噬在子孙后代身上。所以,国无久君,王朝更迭,岁岁年年。”
摩挲着两人的发丝,琛夫人仰头,遥望夜空。
她入梦后,本可以直接带着景珏回到大燕。但时机太好,实在不忍错过。
徐家小姐生性不羁,爱自由,爱享受,爱玩乐,然而天意弄人,硬将天下兴亡的重担推到了她这抹海风身上。身为两帝辅星,成也是她,败也是她,怎敢敷衍以对?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如果季珑、阿幸是普通人,她绝不会教他们什么大道理。天下苍生?要死就死,光我何事。哪怕明日海浪翻涌,穹顶崩溃,今朝有酒今朝醉,该如何享乐就如何享乐。
可他们是紫微帝星,未来的天下共主,将会从两人之中诞生。
享受民间供奉,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他们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她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完,未来,就看他们自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高估了自己,看来明天才能回现实了!抱拳了各位!!!
第109章 道别
天明以后,琛夫人早早起来,付给袁大他们这个月的工钱,又遣散了侍女。收拾几件细软,带着两个小奴隶来到郡守府上。
她把房屋地契交到何大人手里,谢绝了他的再三挽留,从府中出来。
他们准备往南边去,那儿有个民风淳朴的小镇,很适合过充满烟火气息的平静生活。出城门,沿着官路走了没多久,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轰鸣,疾风骤雨毫无预兆地袭来,哗啦几下将三人淋成了落汤鸡。
季珑面容沉静,一把扯下外衫罩在琛夫人身上,拉着阿幸,护住夫人,四处张望一番,瞧见不远处有座庙宇,此时没有更好的选择,脚步匆匆,径直走进庙中。
庙似乎已经荒了许久,门口柱子上结着蛛网,台阶上也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完全是鲜有人迹的模样。
她自小娇生惯养,这会儿淋了雨,头一阵晕眩,刚进门便支撑不住,摔在地上。
手腕从碎石子上划过,留下一道狭长的伤口。琛夫人吃痛地叫唤了声,两人急忙上前,从包袱中拿出清水为她清洗。
伤口不深,简单处理一下就止住了血,只能看到浅浅的疤痕。
这场雨直到傍晚时分才渐渐停歇,徐碧琛伫立门边,探了下夜色,转头对他们说:“现在天色已晚,行走野外不太安全,不如先借宿于此,等明日再做打算。”
他们三人,一个柔弱女子,两个身体未长成的孩子,折腾了大半天,早就生出了疲惫感,身体极其困乏,自然是不可能继续前进。
刚刚下过雨,到处都找不到干木材,是故没办法生火。还好正值夏日,夜晚暖和,就算不点火也不会感到寒冷。
但火焰往往不只是起着驱寒的作用,还能在晚上凭借光亮和高温恫吓野兽。季珑担心没生火会惹来野兽误入,便让他们俩先睡,自己守在门口。
他三两下跃上残墙,一腿搭在墙沿上,一腿垂下,悠悠晃动。
仰面看天,望着那片宁静的星空,自言自语道:
“骤雨初歇,却还是有星星…”
好像每晚都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星海,很少看到它们缺席夜幕。
清风徐来,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他舒服地眯上眼,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离宫一个月之久,放在以往,这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是皇子,而且乃皇后嫡出,身份尊贵非凡,从小就是众星拱月的存在。大哥死后,众人虽未明说,但他心里清楚,皇位只会在他和二哥之间传承。
父皇最近开始沉迷求仙问药,心思越来越不在朝政上,几个叔叔又野心勃勃,对王位虎视眈眈。老皇帝是靠不住了,大臣们只能把振兴大燕的希望寄托在皇子身上,他与二哥便成为了众人密切关注的对象。除了接受日益繁重的课业学习,他还必须掌握帝王权术,为日后的储君之路打下基础。
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子,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牺牲了自由,终其一生都要困在皇权制度的笼子里,无法逃脱。
不能随意出宫,不能拥有自主的婚姻,不能放肆吃食,不能这样,不能那样。所有辉煌都带着枷锁,所有快乐都蒙着薄纱,他是一头能行走的困兽,背上背着笼子,无时无刻不在对他施压。
而他骨子里就是桀骜不安分的,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想做。于是趁着和虞大人出宫北巡的机会,偷溜出去。
没想到,栽在了他自以为是的正义上。
思及此处,季珑忍不住轻笑一声。
有了这个月的奇妙经历,他已经深深感受到了自己在各方面的稚嫩与不足,这样的他,根本没有资格继承王位。
冲动、幼稚、天真,且软弱。
如若不是遇到琛夫人,恐怕他早已命丧黄泉…也幸而与她相遇,方知生命原是如此流光溢彩。
他就这样痴痴望着天,思绪百转千回,丝毫没有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彻底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听见墙下传来了微弱的女声,才把他从其中拉拽出来。
“你当真要做活神仙,一整夜不睡?”
是她。
他急忙探出头,见女子穿着单薄的衣衫,蹙眉立于墙下。
“我没事!时间还早,你再去睡会儿吧。”
她未施粉黛,看上去比平时年轻很多,一张素面显得这么青嫩可爱,让他有些恍惚,不敢多看。
琛夫人向来跋扈,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听了他说的话也当没听见,她骄纵地挑了挑眉,伸出一只手,对他说:
“拉我上去。”
默了默,听话地伸手,把她提到墙上。
她还是这么轻,像根羽毛,带香气的那种。
皮肤很嫩,比刚打出来的豆腐还要滑。
季珑将手收回,不着痕迹地藏到身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摩挲。
徐碧琛对他的小动作浑然不觉,她坐在墙头,双腿落在半空中晃悠,笑嘻嘻的,从侧面看,正好能看到颊边一个小窝。
风还是方才的风,云还是之前的云,可他莫名觉得喘不上气,心如擂鼓。
季珑抿住唇,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低声问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这段时间的生活很平静,他并不讨厌。但他身为燕国皇子,不可能永远沉沦于眼前的快乐。
一月已过,是时候回去了。
他走后,她该怎么办呢?
琛夫人好笑地瞥他一眼,调笑道:“关心我啊?不用担心,夫人我会过得很好。”
少年想到什么似的,半阖眼睛,直勾勾盯着腰带。
“是去找你相公吗?”
她愣了愣,眯着眼儿笑得甜蜜:“对,差不多吧。”
“他是什么样的人?”
“唔,是个很坚持,又很傻的人。可以执着地等十几年,但是等着等着,竟然把自己要等谁都给忘了。”
“对了,他很花心,说着要等我,中间却有了很多其他人。”
“我就不会。”
“你会。”
季珑不服气:“你凭什么觉得我会?”
琛夫人将他仔细打量,耸耸肩,道:“长相就花心,不是个痴情的种子。”
“……”
“那他…很有钱吗?”
“挺有钱的,不过他不能乱用太多,不像我,可以随便花天酒地。所以嘛,应该没我过得潇洒。”
他把目光偷偷移开,小声嘟囔:“戒指也是他送的吧,我看你一直没取下来过。”
闻言,徐碧琛垂眸看了下手上的指环,失笑,喃喃说:“我自己都忘了这事儿,你倒看的仔细…”
说罢,‘嗯’了声。
“是他送的,好看吗?”
“不好看,非常没有眼光。”他抬起头,恶劣地笑,“他是不是个满肚子肥油的胖哥?”
徐碧琛:“…你说得很对,他四十岁的时候应该是这副样子。”
“不过呀,那男人年轻的时候还是蛮好看的。”她托着下巴,砸吧砸吧嘴,“比你高些,比你壮点,皮肤嘛…跟你一样像麦子。眼睛很漂亮,又黑又亮。眉毛也长得挺高,很有型,一点都不乱。还有他的鼻子,特别挺…”
“你下去吧。”他冷冷地说。
琛夫人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无辜地看着他。
季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