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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理由都想不出来,又拿什么去说服别人。
孟卿云忽地一笑:“那是我师兄,我会拿他如何。”
平淡一句话,惊得苏苏软下身子。孟卿云是什么性子,没有人比他们兄妹更清楚,只要一扯到那人的事,她下起手来任是谁都不会顾。
她揭开苏苏抱住自己的手,摸索着从贴身的小荷包里翻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暗黄的色泽在她指尖跳跃,带着那人身上特有的龙泽香气,浅淡安定。
在叶庄难眠时,她总会拿出来看上几遍,摩挲的次数多了,边角都起了毛儿。叶元夏撞见过一次,笑着要抢过去看,她险些动了手。后来他觉出她不高兴,又是赔罪又是道歉,一天都小心翼翼看她脸色。
可眼下捏在手心里,有些冷。
她面对叶元夏的绝望怨愤的时候,她眼睛被伤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她一身嫁衣被血濡湿粘腻不堪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冷过。
冷得牙关打颤,险些坐立不住。
到长安的路程沉默而漫长,苏历自驿站换马过后再无停歇,快马加鞭,总算在日落时分到达。
进城后天色已黑,长安城内仍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长街上行人熙攘,马车前进得十分艰难。
☆、第五章 人共青山瘦(五)
苏苏已经冷静下来,安静乖巧地陪在孟卿云身边。趁着还没到孟府,手脚麻利地把白布取下,把伤口处理干净。
红肿还没完全消去,孟卿云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
“伤要静养,外敷内服,至少半月才能不留后患。”苏苏小声道。
孟卿云不置可否,却推开她换药的手。
掀起车帘一角,熟悉的长安街景在眼中只是模糊不堪。她努力睁开眼睛想药看清楚,可一股酸热冒上来,眼角刺痛,只得闭上。
苏历趁着停滞不前时打听清楚,转头回报她:“接贵妃的车辇一个时辰前就离开孟府,此刻应当大礼已成。”一滞,“主子,咱们去宫里吗?”
去宫里?还有什么用。
来不及了。
满街吵杂让她头疼欲裂,眼耳口鼻都似灌了铅,恨不能就此一睡不醒。眼睛尤甚,她忍不住伸手去揉,苏苏一时没有防备让她得了逞,仅是一下,口子裂开,血丝冒出来。
“主子!”
孟卿云不理会,将路上一直攥在手里的荷包递给苏苏:“你进宫一趟,把东西交给陆风。”说完转对苏历,“回孟府。”
她是从后门进的府,苏历扶着她一步步走得小心,时时提醒脚下。嫁衣裙摆及地,只露出微微一点足尖,可怜又可爱。苏历脸上发热,逼着自己不去看。
册封圣旨一下,身为一家之主的孟昭元喜不自胜,生养孟二小姐的主母许氏更是春风得意。今日送走孟二之后,在前厅大摆宴席招待亲朋朝友,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那边的热闹更衬出后院的清冷,连风拂过地面细尘都听得一清二楚。
初春夜冷,孟卿云似乎觉不出来,慢慢走着,很稳。苏历偶一回首,见她月色下白玉一般的指尖泛着光,好像玉石瑰宝,恨不能一辈子捧在掌中呵护。
那人怎么舍得伤她呢?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人儿,却被人伤成这样。
“有人。”她顿住步子,眉眼不动。
苏历面上一热,耳边听到窸窣步声,知道是方才太过倾神在她身上以致忘了注意周遭。微一颔首,松开她上前查看。
却是二夫人周氏院中的丫头璎珞。
璎珞被突然窜出来的他吓得“啊”一声,拍着胸口道:“果然是你。”
苏历将她逼到看不见孟卿云的死角,才道:“找我做什么?”
璎珞笑啐他:“谁找你?是方才守门小厮瞧见你驾着马车,料想是公子回来了,禀了周姨娘邀功,姨娘才派我来迎的。”
“周姨娘人呢?”
“在公子屋里等着呢,”璎珞踮起脚尖往他身后看,“公子呢?”
“行了,”苏历不耐烦地压下她的肩,“你先回去。”
孟府谁人不知公子身边苏家兄妹最是护主,孟卿云又宠着他们,是以从没人小觑。
璎珞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苏历回身,孟卿云已经摸索着走了过来。
☆、第六章 人共青山瘦(六)
她一直没什么表情,眉眼淡淡的,嘴角淡淡的,连头发丝儿都是淡淡的。
他想过,她不会哭。跟在她身边七八年,从没见她流过泪,那种软弱无用的东西,不适合她。
他也想过,她或许会发怒。小小孟府翻覆,不过她转念之间。
可她只是垂睫,长裙逶迤,容色清冷。
“苏历,扶我去你房里。”
“姨娘那……”
她眉心微蹙,他便闭口不言。乖乖扶着她去了自己屋子,有些局促地点灯:“有些乱,主子别嫌弃。”
她在窗边坐下,耳边听着他乒乒乓乓地收拾着本就干净整洁的屋子,手指摩挲窗沿,逐渐被月光晒冷。
窗外一片梅花林,还未谢,孤伶伶开着。月色下花景肯定很美,可惜她看不清。
可这世上她看不清的东西还少么。
身上一暖,她仰起脸,模模糊糊的影子罩下来。鼻尖是苏历的味道,带着汗,却仍是清新。
“主子困了?去床上躺着吧,奴才已经换过被褥了。”他很是不好意思,“奴才去向姨娘说一声,免得她等着。”
“等等,”孟卿云将自己的脸埋在臂弯间,听着那慢慢靠近的脚步声,像是累了:“你出去。”
苏历一愣,沉默地点头,带上。门出去。
屋子里顷刻间安静下来。
其实她是害怕安静的。
小时候周氏没功夫照看她,又怕她出去乱跑被人知道了身份,经常图方便一把铜锁将她锁在屋里。开始的时候还会哭闹,后来次数多了,便习惯了。
自个儿扯着珠帘,趴着窗棂,都能消磨去一整天。直到那场大火……
想到火舌舔舐而来的模样,她仍有些心悸。不过一个晃神,“吱呀”一声,门又开了。
她没有回头,隔得那么远,都已经闻到龙泽香气。
今夜较往常浓烈了些,隐约还夹杂着女子的香粉味,婉约而细致的,唔……是茉莉。
洁白小巧的茉莉,当真只有孟二小姐配得上。
“卿卿。”他有些委屈地叫了一声。
是携着醉意的,两个字吐得又软又绵,唇齿开阖间一室生香。
她没看都能想象到那张英俊挺拔的脸是带了怎样的神情——嘴角定是微微抿着,做出不开心的样子,但看向她的眼神一定是亮的。
几许柔情,几多深情。
更是几腔无情。
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他在原地立了立,轻笑一声,抬步走过来。
温热的气息慢慢覆盖上来,一只手揽过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一只手撩起她肩上的发,缓缓揉nīe着。带着凉薄酒气的唇映在她细致的脖颈上,呼吸喷洒,激起了一片小疙瘩。
他吻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柔软炙热的唇滑过肌肤,最后来到白皙精巧的耳垂,唇瓣微张,将它含进去。温柔舔舐,眷恋依存。
直到将她完全纳于怀中,额头抵着她鬓发,轻轻一笑:“卿卿。”
卿卿。
眼眶发酸,控制了那么久的情绪,隐而不发的自己,终于在他出现的这一刻,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第七章 人共青山瘦(七)
他圈着她,一个巧劲便将人抱到自己膝上。发丝拂过鼻尖,微微发痒。
他拢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贴着她的脸颊,语气微酸:“我不喜欢你在别人房里。”
“卿卿,不要让苏历留在你身边,我会不开心。”
她眼里雾气浓重,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他攥住她冰冷的手,眉眼柔和:“你去了一月,想我了吗?”唇角微扬,一侧首,在她嘴角落下细碎的吻:“卿卿,我很想你。”
尾音贴着她心脏而过,梅花冷香混合着他身上的酒气,闻得她两颊发热,四肢无力。
他的怀抱诱人,他的体温灼人,他的情语醉人。
他犯了天大的错,只要抱着她,唤一声卿卿,她便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挣扎什么呢?陷入沼泽里,越是抵死挣扎,陷落得越快越深。
带着薄茧的手伸过来扶住她下颌,看似轻巧却不容抗拒地转向他。剑眉、星目、高鼻、薄唇,这个大烨皇朝最尊贵的男子,仿佛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她知道,那究竟有多远。
一只无形的手缠在脖颈上,生生勒得她不能呼吸,巨大的痛苦蔓延而上,眼里浮上碎光。
“想我了?”她笑,声音里有微妙的暗哑。眯着眼,抿着唇,努力想看清他的样子。
“那阿戎,为什么要让司马青绊住我呢?”
他一愣,随即嘴角微扬,仰首含住她的唇瓣舔吮。半晌松开,气息微重。
“为什么呀……”他笑得温柔,“因为怕你生气呀。”
“我要了孟小二,你肯定会不高兴的,”他安抚般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如果卿卿知道得早了,一定不会让她进宫,那我只能想办法拖一拖呀。”
解释得多清楚呀。
“为什么是孟二?”她挤出一抹笑,苍白无力,衬得眉眼间一点朱红刺目。
他目光突地凝住,抬手落在她眉间,墨黑的眸一点点沉下来:“你眼睛怎么了?”
孟卿云拉住他的手,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伤,固执地问:“为什么是孟二?”
他脸上醉意消散,慢慢眯起眼:“谁伤的你?”
她师从紫云山,得尽师尊真传,不敢说不遇敌手,但这世上能伤她的人屈指可数。
“为什么是孟二?”她甚少有这般孩子气的时候,揪着他不放。
他皱眉,不知是气还是什么,冷冷笑道:“为什么不能是孟二?”
孟卿云睁大眼,血丝浓重,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
“你喜欢谁,我就杀了谁。”
他怔忡,她忽然泄气一般低下头。
“为什么偏偏是孟二呢。”
是孟府的二小姐,她孟卿云的妹妹。是孟家人人捧护的心头肉,是她永远不能碰的心上刺。
她低低道:“萧戎,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难过?”
☆、第八章 人共青山瘦(八)
她实在是太累了。
这么些年一步步防着,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让孟二钻了空子。她逆着老爷子的意思将人送到湛北,她死都不肯松口让孟卿玉回来……旁人只以为她是因为嫉恨妹妹为主母所生,却不知道,不过是为了他罢了。
没想到费尽心机,孟卿玉还是进了宫。
萧戎神色莫名,手掌在她后脑摩挲半晌,忽地用力,将她脸按到自己肩窝。
四周静默,她脑袋晕涨,不知过了多久,就这么在他怀里睡过去。
在江南叶庄那段时间,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现下终于可以休息了,却梦靥不断。
一梦十八年。
那时她和周氏刚从乡下被接来,灰头土脸地站在孟府的院子里。
亭台楼阁,琉璃雕花,像极了说书先生嘴里的富贵堂皇。只是人人目光冰冷,繁盛美景也似蒙了霜,让人生厌。
周氏手足无措,只顾惊惶。她张眸四望,心底跃跃。
远远笑声传来,犹如水滴入河,荡开一层生机。
她忍不住踮起脚尖,透过茂密的花丛去看。
碎石子道上乌压压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