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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一胍一胍黛色的山峦在烟雨中缥缈朦胧,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山下的田畴里,荆钗布裙的妻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茶水,给正在地里休组的丈夫送去,缺了口子的茶碗有些泛黄,衬的里面的水愈加清澈甘洌。
后头还有一个胖墩墩的三岁小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还不时地和后头的大黄狗较劲儿。
丈夫接过茶碗,与妻儿一齐坐到了一棵合抱大槐树下。
树上开满了细细密密的白花。
大黄狗围着树干打转儿。
何以他们能够轻易的活在她的梦中。
梅荨伫立良久。
花已不知何时落了满地。
李砚云收完账,就和众人一齐赶在城门关闭前回了李府,明日是端阳,府中还有许多庶务要她操持。
翌日一大早,李砚汐穿戴停妥,给父亲请过安后,就与王妈妈一道往西北角院的“济过堂”去了。
李砚汐跪在堂前,远远地磕了个头。
王妈妈从济过堂出来,打发李砚汐回东厢房后,就一径去了畹兰居。
天气微晴,梅荨坐在廊檐下的红漆坐凳上看栊晴教鹦鹉学舌。
王妈妈立到台矶前打了个千儿。
梅荨忙起身让座,吩咐丫鬟倒茶。
王妈妈笑容慈和:“梅小姐不用客气,是我家小姐让我请你过去说说话。”
小汐向来都是自己来畹兰居的,她口中的小姐定然不是小汐。
梅荨颔首,且随她去了。
栊晴也想跟着去热闹热闹,王妈妈笑着谢绝道:“我家小姐向来不见外客,也不许人打扰,就连老爷和汐姐儿也是不见的,这回见梅小姐还是十年来的头一遭。”
栊晴撅了撅嘴,嘟囔了两句就自己寻乐子去了。
出了月洞门一直朝西边走去,前头愈发的冷清,开始还有三三两两的下人在清扫,到后头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此起彼伏的竹涛声,幽静的能听见果子落地的声音。
往前经过一个穿堂,转过紫檀木嵌珐琅菡萏屏门,后头就是如海的竹林,种着清一色的淡竹,当中一条石子漫的小径,通向古翠深处。
拐过翠竹掩映的转角,便看见一间清凉堂舎,黛瓦灰墙,薜荔覆顶,苔藓成斑。
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乌木匾额,虽被门前弯了腰的竹叶遮了一半,却能清楚的辨认出上头书着的“济过堂”三个字。
里头传出清晰醒神的木鱼声。
王妈妈做了请的姿势,梅荨方随她提步走进了堂中。
里面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令人身心舒坦,梅荨不自禁的深吸了口气。
屋子里光线微黯,许是外头的修竹过于茂密,房舍由飞罩隔成两间,陈设简单,一桌一椅,无一丝华贵,只有里间的一座神龛镶着金。
神龛里供着的文殊菩萨,结跏趺坐,庄严睿智。
下面的蒲团上坐着一个与王妈妈年纪相仿的妇人,体形适中,穿着茶褐色素纱褙子,些微花白的发整齐的梳了个低髻,除了一对祖母绿翡翠耳珰以外,身上再无其他饰物。
听到脚步声,她停下木鱼槌,缓缓起身。
梅荨上前执了一礼:“晚辈见过夫人。”
她转过身来,在见到梅荨的刹那,手中转着的金丝楠佛珠微顿。
她面容姣好,虽有许多风霜刻下的痕迹,却也可以看得出她年轻时候的姝丽容颜,气质虽端庄,却好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使得她的双眼显得空洞。
王妈妈要过去扶她,却被她阻道:“你去上茶”,辞气和缓,寂静无波,如一口古井。
她缓步走至外间的八仙桌旁,坐到六角绣墩上,凝望着隔扇门外苍翠的竹叶,沉默良久,方道:“十多年前,我的一个姊妹同你一样,也是抚琴好手。”
她转过脸,注视着梅荨的眼睛,幽幽叹了口气:“……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宝玉成草木,无量劫数。”
她怎会知她“荨”字的由来,梅荨微微错愕。
王妈妈捧上茶来,望了夫人一眼,眼角湿润的退了下去。
她缓缓转着手中的佛珠:“世间一切诸法,均逃不过因缘二字,该来的迟早会来,我在这济过堂九年,不求福报,不求证得佛陀果海,只求冤魂得以超脱,减轻罪孽。”
冤魂,是指苏曾两家么?
“夫人定是成国公的胞妹,李首辅的妻子,李砚云与李砚汐的生母李夫人吧。”
李杨氏微阖上眼:“李夫人已经死了,如今只有在济过堂里忏悔的济过。”
“夫人说的罪孽是指什么呢?”
李杨氏沉默半晌。
“夫妻是缘,或善缘,或恶缘,因缘相聚。一生的困苦,一生的罪孽。”
梅荨若有所思。
“抚琴的好手,我唤她姐姐,我们是垂髫之交,感情笃厚,深似亲姊妹,她遭难的时候,我为了心中私利,不曾援助于她,害的她家破人亡,是我罪孽深重。”声音干涩颤抖。
抚琴的好手,是娘亲么?她为何从未提过她的姊妹,从未提过她会抚琴。
梅荨的眼睛有些朦胧。
此后,李杨氏没有再说话,起身走到佛陀下,接着敲起了木鱼。
梅荨走至门边,回望了一眼蒲团上的那个身影,单薄凄冷,孑孓寂寥。
此时的木鱼声与竹涛声,好像交织成了一道细细的网,将人的心缠得紧紧的,透不过气来。
与王妈妈走到穿堂,再回望那片竹林,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王妈妈沉默不语,不时地用素纱绢抹着眼角。
穿堂外头连着一个小小的庭院,中间种着一棵酒盅粗的梧桐,底下的石桌上落满了细细的花香。
梅荨与王妈妈一同坐到了石凳上。
“王妈妈,你唤李夫人作小姐,是她的陪嫁丫鬟吧。”
王妈妈将抹着眼角的纱绢放下,点首道:“十九年前,我陪夫人嫁到李府,后来老爷夫人开恩,许我嫁人,那年我正好与夫人一同生了孩子,我就又回了李府,做了汐姐儿的乳娘,可是九年前,夫人与老爷突然大吵了一架,她竟然撇下只有六岁的二小姐要上吊寻死,后来被丫鬟发现救了下来,之后就搬到了听雨堂,就是现在的济过堂,独自一人念佛诵经,连二小姐也不见,那时,我只当是夫人性子烈,与老爷拌了嘴,正在气头上,等气消了,自然就好了,谁曾想……谁曾想,这一住就是九年。”
梅荨思量道:“十九年前,我记得云姐姐今年已经二十有一了吧,怎么会……难道云姐姐并非夫人所生?可是……李大人好像只娶过夫人一人为妻,并不曾听说她是续弦。”
“这……”王妈妈眼神一阵慌乱,欲言又止。
她干笑道:“你瞧我这记性,我记错了,不是十九年前,是二十一、二十二年前,我老糊涂了,梅小姐不要见怪。”
难怪上回在坤宁宫的时候,永淳长公主连正眼都不瞧她,梅荨当时还以为永淳长公主嫌她是瘫子,原来她不是李杨氏的亲生女儿。
十九年前,也是梅荨的娘亲嫁到苏府的那一年。
“梅小姐,我得回去照顾二小姐了”,王妈妈的话,打断了梅荨的沉思。
梅荨点首,独自回了畹兰居。
栊晴喜孜孜地凑了过去:“姐姐,你去了哪里,是不是很好玩方会呆了那么久,不过,刘掌柜等了姐姐好久了。”
看来有消息了,她问道:“在南房东厅么?”
栊晴点头如小鸡啄米。
梅荨一径出了二门,往东厅去了。
刘掌柜见到梅荨进来,依规矩作了个揖。
他瞥见外头无人,悄声道:“小姐,你让我查的那个出入李府的劲衣箭袖的男子,有眉目了,他是李府的杀手,武功厉害的很,咱们的人只盯了四五天,还都是高手,可差点就被发现了。”
“他是杀手,那李府最近差他去杀何人?”
“他如今只负责杀一个人,已经追杀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不过那人似乎藏的很深,他寻了许多地方都没有寻到那人。”
“他要杀谁?”
“文绣。”
梅荨一阵错愕。
☆、第二十章 端阳
文绣是前太子妃的贴身侍婢。
李府为何要追杀文绣,莫非太子妃的死另有隐情。
梅荨一路袖着手回了畹兰居,途中还走岔了好几次。
思考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在李府用过午膳后,梅荨就带着栊晴出门去了。
二人刚走出月洞门,李砚汐就提着鹅黄云纱裙裾,风似的跑了来,喘着气道:“荨姐姐,王妈妈说你今儿早上去过济过堂了?”
梅荨还未及开口,栊晴就闪身横插到她们中间,不耐烦地道:“我们要去沁春园玩儿,你别瞎耽误工夫了,等我们回来再跟你聊天。”边说,边拽着梅荨的手走。
“沁春园”?李砚汐返身追上去,耳根悄悄爬上酡红,绞着身前的一绺乌发,娇羞道:“你们要去沁春园?那我也要去,刘、刘小挚是不是也会去?”后头的声音小的连她自己都听不到了。
“你说什么”?栊晴瞪大了眼睛问道。
栊晴并不是耳朵不尖,而是不擅长察言观色,梅荨却捕捉到了那句连李砚汐自己也听不大清楚的话,她抿着唇角也没有掩饰住笑意:“你也跟我们一齐去吧,云姐姐那边我替你给她传个口信。”
“真的”?李砚汐喜难自胜:“那我们快走吧。”方才问济过堂的事全丢到爪哇国去了。
她紧步走了一段,蓦地停下来,低首朝自己打量了一番,跺脚急道:“等我一下,我回去换身衣裳,很快的,很快……”话还说完,人已经远了。
栊晴叹了口气道:“真是烦絮呀。”
梅荨揽着她的肩,笑道:“你去给我们住处的大丫鬟递给信,让她去告诉云姐姐一声,就说小汐被我带出去玩儿了。”
栊晴对于李砚汐要同她们一齐出去就很不情愿了,现在还要为她做事,脸不禁拉的跟驴一般长,嘟囔着挪步去了。
梅荨走回庭子里,坐到铺着缠枝玉簪杭绸坐垫的石凳上,闲看着兰花下的一只翠头鸟儿衔羽。
栊晴蓦地跃了出来,惊的鸟儿扑棱棱的扇着翅膀飞走了。
“姐姐,我们把厨房里那几个留头小子也带过去玩儿吧。”
梅荨帮她理着衣襟上的流苏,笑道:“你不喜欢跟挚哥哥他们玩么?”
栊晴撇了撇嘴:“他们年纪都比我大,我不喜欢。”
“那我们小晴为什么喜欢跟年纪小的玩儿呢?”
栊晴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年纪比我小的才会听我的话么,而且我还可以欺负他们。”
梅荨刮了刮她的鼻子,灿笑道:“今儿是端阳,厨房里杂事多,他们肯定不得空,不过霓姐姐那里也有好多年纪比你小的小子,你可以去欺负他们。”
栊晴拍手笑道:“好哦好哦”,她辞气一转,又抱怨道:“这个李砚汐也忒慢……”
说曹操曹操到。
李砚汐换了身嫣红色五色绦缘云纱褙子,头上梳着三丫髻,戴着银摺丝海棠发箍,珍珠耳钉,翡翠镯子,花朵似得走了来,凑到梅荨跟前,笑着转了个圈,层层浓淡深浅的纱裙习习翻飘,好像把天上的彩虹穿到了身上。
她明媚的笑道:“荨姐姐,你瞧着我好看么?”
“走了,别废话了,穿成这样也不嫌累,真是受不了”,栊晴负着手,边走边摇头晃脑地道:“唯李砚汐与小人难养也……”
沁春园已是蒲艾簪门,里面布置的火树琪花,头顶挂着的各色玲珑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