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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澜没骨气地点了点头后,便带着两个弟弟走了。
童言无忌、稚子之言最是无邪。
最无邪的话语,有时也是最真诚的话语。
连女儿都瞧出自己学不好舞了,旁人又岂会不知?虽说功夫不负有心人,但真按这般进程学下去,莫说半月了,怕是半年也未必能有所成。
盛姮送走梨园舞姬后,便回房琢磨了起来,她思索之时,不喜静坐,爱起身踱步。
踱了几步,她瞧见了放置在青玉剑架上的一把长剑,思绪不住飘回了五年前。
……
五年前,王室宴席上。
佳肴已用,美酒已饮,便有人提出歌舞助兴。场中的月上男子都擅歌舞,闻之都欣然愿在御前献舞呈歌。
盛姮赏看了三位男子的歌舞后,便觉有些无趣,都是些千篇一律的东西,无甚新意。
便在这时,尚是娇俏少女的盛琓故作天真道:“都说姐夫样样皆会,什么都好,想来这舞艺也是不输旁人的。也不知姐夫今日能否独舞一支助兴,让我们瞧瞧这大楚的舞姿是何风光。”
月上之人,何人不知许澈是大楚男子,既是大楚七尺儿郎,又怎生会舞?
盛琓此言摆明了是在刁难许澈。
月上向来排外,王室中人也好,朝中官员也罢,都对许澈这位大楚王夫极为不满。
心头想的皆是,本国的绝色女王竟便宜了这个异国商贾之家的无名小卒。
就好似,举国上下好不容易供奉出了一颗绝代明珠,居然被一只异国跑来的癞。蛤。蟆给叼走了。
这叫人如何能忍?
宴席中人皆对许澈积怨良久,好不容易寻得一个良机刁难,哪里会轻易放过?盛琓提议一出,余下之人纷纷附议。
盛姮知许澈不会舞,本欲替他推了,岂知许澈却起身,微笑道:“既然在座皆对我给予了如此厚望,我也不好驳了诸位的面子。”
说完,他起身走至殿门处,先向宫中侍卫借剑一把,随后归于殿正中。
拔剑出鞘后,许澈道:“臣请王上以曲相合。”
盛姮虽不会舞,但却略通音律,尤擅吹箫,月上蛮夷小国,礼数本就不及大楚周全,盛姮一听夫君相邀,忙让舒芸去取来了玉箫。
场中人见女王竟愿为了许澈当场奏箫,更感不悦。
箫声起,长剑动。
箫声似凤鸣,先缓后急。
剑舞如游龙,先柔后劲。
许澈的每一剑都在主动迎合着盛姮的箫声,他舞剑时的每一回眸,都对上了盛姮那双含情脉脉的美目。
剑是好剑,箫是好箫,舞是好舞,音是好音。
但在情意之前,一切不值一提。
宝剑不过废铁,玉箫不过破石,精妙且和谐的舞与音也不过是矫揉造作的分外修饰。
剑舞俊逸,奏箫美艳,天作之合,不外如是。
场中那些本欲看笑话的王公贵族们,看至途中,尽皆如痴如醉,惊诧相织且交。
痴醉的是剑舞与箫声,惊诧的是二人的情意。
若无至深的情意,又怎可即兴便得这出配合得完美无缺的箫剑合演?
箫声渐缓,剑舞渐慢,收尾之际,许澈挽起了最后一个剑花。盛琓正坐席中,面上仍露娇俏之笑,但心头早是嫉恨万分,她素手端起桌上酒杯,正欲饮,眼前白光忽闪,手头的杯子竟被许澈的剑挑到了空中。
一个翻飞,落至地下,箫声随杯碎声止。
剑舞毕,盛琓瞧着地上那个碎杯,大惊失色道:“姐夫,你这是何意?”
许澈微笑有礼道:“得罪了。”
言罢,他收剑回背,挺直站着,既似一位无双贵公子,又像一位潇洒浪荡客。
“臣这出剑舞名为《碎碎平安》,愿王上喜欢,也祝在座诸君往后一年平安顺遂。”
话音落,场中人竟鼓起掌来,无不被许澈的急智折服。方才那一剑既回敬了盛琓起先的刁难,又给这出剑舞寻了一个彩头。
那夜,盛姮觉得自己有脸面极了,这般好的夫君,世上哪里还有第二个?
……
“这般好的剑舞哪里还会有第二出?”
书房里,盛姮凝目故剑,喃喃道。
就算真有第二出剑舞,怕是也再寻不回了那箫声。
寻不回的又何止箫声?
还有那羡煞旁人的绵绵情意。
……
思虑良久后,盛姮决意将舞改作剑舞。白日里,盛姮继续同舞姬学习一些简单的舞姿,到了夜晚时,便独自在院中练习剑舞。
她所舞的,便是记忆中许澈那夜所舞。
虽说有些动作,已然模糊,但大致舞姿还是留存在心中。
因为那不是旁人的剑舞,而是他的。
今夜,盛姮本欲是在院中练剑,但练了片刻后,便觉心浮气躁,脑海中残余的舞姿也越发稀少了。
又强练了片刻,盛姮停剑不再舞,她心知,身处浮华之地,难以练好这剑舞,便欲出城去寻个清净地。
这趟出行,她连舒芸都未带,只带了驾车的丁顶。
车未行,丁顶先问道:“夫人是要往何处去?”
盛姮道:“出城寻个僻静地便好。”
丁顶沉吟片刻,道:“僻静之地?京郊西南方似有一片竹林,夫人瞧着,那地可好?”
盛姮道:“便去竹林。”
丁顶应下,执鞭驱马,行得极快,又极是平稳。
马车至竹林外,盛姮下车,只见竹海满目,虽偶见黄叶,但竹身仍旧碧绿。
数个时辰前,京郊外落了场秋雨,如今雨停了,但林中仍余着丝丝潮气,潮气混着秋竹清香,飘入鼻中,很是好闻。
盛姮深吸了一口气,便知此处正是她练剑的好地方。
随后,她吩咐丁顶在竹林外等着。丁顶恭敬应下,出了竹林外后,面上奴颜顿时消散。他对空吹了声口哨,不多时,远处天边便飞来了一只白鸽。
白鸽落下,停在了丁顶的左背上,丁顶轻抚白鸽羽毛,极是爱重。
练剑消时,不知不觉,竟过了大半个时辰。累意早浮上了心头和四肢,但盛姮却不愿停歇。
时间紧迫,且时不可失,唯有挥洒更多汗水,耗费更多精力,才能练好这剑舞。
皇帝陛下是见多识广的人,御前献舞,献舞者容颜虽紧要,但倘若在舞技上平平无奇,怕是也很难能入圣眼。
盛姮强练不停,步子已然虚浮,此刻,她橫刺一剑,用力太猛,一时未站稳。
下一瞬,盛姮没倒在地上。
而是,落入了怀中。
第30章 封林
来者的怀抱熟悉又温暖; 让盛姮意乱良久,陷入情迷之中,一时不愿起身; 竟妄想能在怀里待到地老天荒。
她轻侧首望去; 便瞧见了那张好看又淡漠的面孔。每每她见到萧展时; 萧展的面上都几无笑意,嘴角始终噙着若有若无的嘲弄,这让盛姮时常迷糊,这位萧大将军究竟对自己持着的是何态度。
若是抱有好感,那何以他每回出现时; 面容和话语皆如此冷淡?
若是厌恶; 那何以他又屡屡出手相助; 就跟一直在暗处护着自己似的。
萧展见盛姮还不从自己怀中出来; 冷嘲道:“夫人一把年纪了,何必如此折腾自己,若是闪到了腰,便不好办了。”
怀里的盛姮耳根早红; 面露羞涩; 正欲低声道谢,但听萧展竟如此说; 面色顿变; 从怀中挣脱开来,站远两步,道:“拿女子的年岁说笑; 萧大将军,这便是你们大楚男子的礼数吗?”
只要是过了十八的女子,便鲜少有愿再主动提及自己年岁的,更遑论自己的年岁被男子提及。
盛姮极是不悦,暗想,自己不过二十七,便当真很老吗?虽说同皇帝陛下后宫中那群刚入宫的十七八岁的妃嫔相较,确然是老了些。
萧展没有搭理盛姮,半晌后,淡淡道:“夫人夜不归家,在此独自练剑,难道不觉危险吗?”
盛姮道:“我有剑傍身,若遇歹人,一剑刺之便是,哪怕什么危险?”
萧展又是淡淡嘲道:“若我是歹人,夫人方才怕就没命了。”
此话不假,盛姮醉心舞剑,全然不察周遭有人正暗中看着自己,就连方才萧展是如何出现,又是如何出手搂住自己纤腰的,她都未瞧见。以萧展的功夫,若是真想要在这竹林里取盛姮性命,那盛姮也只有死路一条,哪还有机会出剑回挡?
道理虽是如此,但盛姮就是不服气,道:“萧将军今夜又何以会独身在此,便不怕遇歹人吗?”
言罢,她便发现,自己又说了一句蠢话。
萧展的武艺之强,朝野皆知,就算是江湖高手,都不敢轻易来寻萧展的麻烦,更何况那些山匪小贼,到了萧展前,便只有自取灭亡的份。
半晌后,萧展叹道:“闲来郊外散心,不巧竟遇夫人。”
“不巧”二字用得极妙,这便是在说,若是可以,萧展是百般不愿遇见盛姮的。
盛姮闻后,微笑回敬道:“我闲来练剑,也不曾想,竟不巧招来了将军。”
“既如此不巧,那我还是先走为妙。”萧展说话向来算数,说罢,转身便走。
盛姮没料到萧展竟走得如此之快,心中居然生出了一些不舍。
她一时有些分辨不清,这不舍是因萧展太似亡夫,还是因后者。
决计不会是后者。
毕竟,她曾在许澈坟前发过誓,这一世虽不能为他守身如玉,但却能为他留住真心。
这世上,除许澈外,再无旁人能走进她的心,哪怕是面前这位同亡夫面容一样的大将军。
萧展闻声,转身问道:“盛夫人还有何事?”
盛姮稳住心神,但脸仍有些红,娇声道:“素闻将军剑术一绝,今日既有幸巧逢将军,不知可否能得将军赐教一二,替我瞧瞧这出剑舞中的缺漏。”
萧展本是下了决心离去,可一见月光下,盛姮那张略红的俏脸,还有那双倔强又灵动的美目,脚步便停下了。
月下美人相邀,就算是真君子也难以婉拒。
盛姮见萧展不走,便当他答应了,于是先当着萧展的面,将许澈当年的那套剑舞从头至尾舞了一遍。这回,盛姮舞得极认真,黄杉飘摇,身姿俏逸,加之其容颜绝色,风情盈盈,真好似月下仙人,看得萧展痴愣良久。
十年前,也有一位绝美的黄杉少女,娇俏地走在大雨中,任由雨丝击身,浑毫不在意,宛如雨中精灵,仙子落凡。
许澈并非是个贪图美色之人,但那日仅是匆匆一瞥,此后,他的心上便似开了道口子。
口子里装着的全是那位黄杉少女。
他自幼便是个理智至极的人,装的是家国天下,从不信什么一见倾心,更不信什么一笑倾国,可黄杉少女的出现,就好似老天给他开了一个玩笑。
黄衫少女不过随意一笑,许是对着前路,又许是对着雨幕,她连看都未曾看许澈一眼。可那随意一笑,便如奔腾洪水,闯进了许澈的脑海,冲毁了他修筑了二十年的理智之墙。
那一日,她未看他,而他却在看她。
这场相遇,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结局。
卑微且悲剧的注定是那个看的人。
正如今夜,黄衫女子专注剑舞,心头想要讨好的是素未蒙面的天子,一眼也未看身旁为人臣子的萧展。
“如何?”盛姮舞完问道,转头见萧展神情竟有些呆滞,不由得意十分,寻思,连这位平日里肃然无比的萧将军都看呆了,若是到了御前,怕也是能入皇帝陛下的眼的。
萧展回过神来,淡淡道:“尚可,不过有些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