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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年纪,裴时观不是最大的,最辈分,裴时观也不是最高的,论体魄,裴时观更不是最强壮的,说来他唯一可以依仗的东宫嫡子的身份,也因他父亲身体之孱弱而蒙上一层阴翳,说来亦不足以令所有人畏惧。
可就是这么一个孩子,傅霜如在身上看见了无限的可能。
他有足够坚韧的心性,足够聪慧的脑子,足够灵透的心窍,足够刻苦的上进,假以时日,必当有君临天下之气魄。
就是不知道老天会不会给他这个时日了,傅霜如心里轻叹。
就在傅霜如暗自感慨时,异变陡生。
一匹枣红色小马突然受惊,马上的孩子突然遭这么一出,手忙脚乱之下竟松了手中缰绳,整个人如狂风中的一片残叶,瞬息间就要被抖落。
校场内外的人都惊呆了,同时好几个一跃而起向那马冲去,可他们都没有一个孩子快。
裴时观离得最近,一个闪身就弃了自己的横跃上惊马,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死死拽着那小孩,想要强行控马停下。
可惜他年纪小气力弱,救人不成反倒也把自己不上不下地吊了上去。
傅霜如身如闪电,几个飞跃到了裴时观身旁,错身时一个轻挑夺过裴时观腰上配剑,一剑出鞘。
剑光若星晨般刺白耀目,惊马嘶鸣顿停,伫立当场,马头被一剑砍落,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鲜血噗地一声洒了傅霜如一身一脸,在裴时观从死马上跌落之前,傅霜如已然一手提溜一个把俩小孩带到了边上。
这一剑之耀眼,不止震住了被救的裴时观和那孩子,还震惊了于校场外目睹全程的庄平帝。
那一剑,长虹贯日。
短暂的死寂后,校场内的一群孩子全部兴奋了起来,一齐拥过来,赞叹欢呼,像看个英雄般仰视着傅霜如。
其他孩子尚且如此,裴时观更是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傅霜如慢慢把手里的两小只放下,向庄平帝行了个礼,还不待开口陈辞,突然就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一大片的黄土。
众人齐齐一惊,裴时观赶忙上前,一把扶住傅霜如欲倾未倾的身子,急急地唤着。
“先生,您怎么样了?”
傅霜如缓了会儿,才压住体内乱窜的真气,咽下一口鲜血,离开裴时观的搀扶站正,对着庄平帝就要继续行礼。
庄平帝一把扶住傅霜如,忙唤免礼。
傅霜如白着一张脸开口请求:“恳请陛下饶恕微臣御前失仪之过,容微臣稍事休息。”
庄平帝挥挥手,直接吩咐:“刘故,快扶傅大人去偏殿歇着。”
裴时观也想追过去,被庄平帝阴沉的脸色吓到,停了脚步,跪下认错。
庄平帝面无表情地问:“冕宁,你跪什么?”
裴时观还真没觉得自己错了,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在皇祖父面前,当然是依着他的意思的才算俊杰。
裴时观恳切道:“夫子曾教导过儿臣,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孙儿并无充足把握就贸然行事,非但没能救得了别人,反而还差点折进去了自己,确是冕宁思虑不周,劳皇祖父担忧了,请皇祖父责罚。”
那被救的小孩就瑟瑟发抖地跪在裴时观旁边,闻言也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开口道。
“皇上明明明明鉴,一切都都都都是思儿的错。”
“圣人云云‘君子六艺,礼、乐、射、御…思儿连最简单的御马都做做做不到,失君子之之之能,还还还连累了长,长孙殿下,实乃斯,斯文扫地……”
等到那个名唤楚思的小孩儿终于把话说完之后,在场众人都有一种长嘘口气的欲望。
庄平帝扫了眼跪了一地的众人,对着裴时观缓缓开口。
“朕不罚你,你也不必对着朕认错。”
“教你诗书礼义的是傅卿,救你的也是傅卿。你要认错就去找他认错。”
裴时观这下才意识到庄平帝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和往常那般装样子意思意思地教训他两句就算了,而是动了真怒,所以才让傅霜如去决定怎么罚他。
这惩罚的分明是他们师徒两人。
裴时观心里发苦嘴里发酸,伏地叩首,恭敬道。
“孙儿谨遵皇祖父圣谕。”
…………………………………………………………………………
偏殿内,师徒二人一站一坐,也正好平视对方。
裴时观首先败下阵来,傅霜如的脸色青白欲绝,弥漫着一股死气,他看着就心生愧疚。
“先生,都是冕宁的错……冕宁思虑不周竟害的先生受伤至此,您罚我吧。”
傅霜如看着裴时观,缓缓摇头,用极慢的语速问他。
“长孙殿下,您觉得自己错了么?”
裴时观一愣,先摇头,又点头,最后又摇头,最后那次倒是坚定了许多。
“先生,我承认我思虑不周,我考虑不当,可……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我不认为我做得对,可我更不认为我做错了。”
彼时彼景,裴时观根本想象不到除了自己还有谁能更快地接触到楚思并救下他。
千钧一发之际,失之毫厘就谬以千里,裴时观根本就无法去把赌注寄托在旁人身上。
裴时观神色间更显坚定。
“我只知道我自己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我面前有随时可能死去的危险却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先生,皇祖父让你来教我,教的是帝王心术权衡之道。”
“可倘若有朝一日我当真坐到了那个位子上,我希望自己还记得是,这下面的都是我的子民,而不是都是我的臣子……”
“今日见一子民引颈受戮而无动于衷,明日又有何颜面面对天下芸芸众生?”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可大厦将倾,吾不扶孰人扶得!”
傅霜如缓缓地点了点头,认同道。
“很好,我也觉得殿下没有做错……”
裴时观惊喜地望向他。
傅霜如慢吞吞地继续道。
“殿下现在可以走了,没有人可以处罚一个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
“殿下今日,我罚不得。”
第74章 何助
裴时观愣了; 惶然道。
“学生愚钝; 还请先生赐教。”
傅霜如嘴里说的他没错、不罚他; 可脸上却没有一点高兴欣慰的意思……
傅霜如沉沉吐出一句:“不是殿下愚钝,是微臣愚钝。”
裴时观的表情像要哭出来了。
傅霜如一字一句地给他解释。
“圣人派微臣来; 诚如殿下先前所言; 教的是‘术’; 是‘法’,是‘谋’; 而殿下已经无师自通了‘仁’、‘心’、‘治’。”
“微臣的层次远不如殿下; 殿下所学与内心相违背; 所以不敢坦然直言; 只能委屈认错。所以微臣说,错不在殿下; 而在微臣; 愚钝的不是殿下,而是微臣……”
裴时观闻得此言; 沉思良久,回味不语。
傅霜如闭着眼睛继续发问。
“可殿下有没有想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此言可有其可取之处?”
裴时观没怎么思考就回答了。
“这是自然有的; 所谓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说的是身份贵重之人不会为细枝末节的东西折损自己,因为他们有更大的责任和使命,所以会更爱惜自己……”
傅霜如进一步逼问。
“何谓‘细枝末节’?”
裴时观抿抿唇; 倔强道。
“学生认为,天下之事无大小,所谓细枝末节,都是两相权衡之下所放弃的那个……”
“可若是学生有能力,自然是希望哪个都不会被放弃……”
傅霜如淡淡道。
“不错,这就是殿下现下的矛盾。”
“能力与心愿不匹配。”
“空有匡扶天下扶济百姓之志向,却没有相应的才德能力。”
“可这不是殿下的错,因为志向是需要殿下自己去悟的,才学本事却是需要微臣这个夫子慢慢去教的。”
“所以微臣才说,今日之错,错不在殿下。”
裴时观回味了一番两人的对白,突然“砰”地一声跪了下去。
傅霜如被这声音惊得睁开双眼,看到眼前一幕更是无语,叫裴时观起来,裴时观却兀自跪着不动。
傅霜如长叹一口气。
“长孙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
裴时观沉声恳切道。
“冕宁这双腿,跪天跪地跪皇祖父跪父王母妃跪先生,合情合理,合法合当。”
“这一跪并不会折煞先生,而是恐怕要麻烦先生了。”
“先生今日受我这一跪,就甩不脱我这个愚钝的学生了。”
“你我自此算为师徒,冕宁恳求先生不嫌弃冕宁之愚钝,教导冕宁,来日助冕宁一臂之力!”
傅霜如神色不动,未置一词,师徒二人一站一跪,两厢僵持,互不退让。
良久后,傅霜如神色冷淡地开口道。
“殿下还是先起来说话吧。”
裴时观犹豫了一下,偷看了眼傅霜如的脸色,还是乖乖听话站了起来。
傅霜如缓缓踱步至偏殿窗前,目光沉沉地放到殿外,。
时观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傅霜如沉吟片刻,用一种极为肃穆郑重的语调缓缓发问。
“殿下是打算……要我如何助你?”
裴时观没想到傅霜如会有此一问,思索了一番才慎重回复。
“我欲拜入先生门下,从此你我二人师徒一体,福祸相关,休戚与共。”
傅霜如回过身来,对着裴时观微微一笑,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暗含讥嘲。
“殿下贵为东宫嫡子,圣人长孙,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生来就为天潢贵胄、贵不可言。”
“傅某不过区区一介布衣,一朝侥幸,忝居于朝堂之上,厚颜与诸位大人同列。”
“你我二人一贵一贱,傅某何德何能,敢与殿下‘福祸相关,休戚与共’!”
裴时观被傅霜如尖锐的目光刺得心脏骤顿,踉跄着倒退了半步,近乎狼狈地咬牙道。
“先生又何必明知故问,非要逼迫学生至此……学生虽愚钝,却也是知道懿文太子故后建文……”
裴时观双目通红,泪盈于睫,剩下的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只含混而过,匆匆总结道。
“靖难之耻历历在目,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冕宁处境可见一斑,先生又何必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虚词敷衍于我……”
裴时观的眼泪终究还是缓缓地流了下来,他粗鲁地扯着袖子不顾礼仪地在自己脸上胡乱擦了几把,扬起脑袋愤愤不平道。
“先生若不看好冕宁直说就可,冕宁也不屑于多做纠缠,先生又何必……”
说是不纠缠,也不知道说跪就跪的是哪个,且心气难平的模样,实难叫人被他的话说服。
傅霜如面色沉稳地打断裴时观的话,比起先前几问,语气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了。
“殿下说的这些,微臣自然是知道的。”
“可微臣此问却并非为了折辱殿下而故作不知,实在是……微臣心中一清二楚,殿下却当真如自己所言,看得清眼前的处境么?”
裴时观迷茫回望,傅霜如目中寒光四射,逼迫道。
“殿下要微臣助你,助的是百年大业,需的是微臣去压上一家老小妻室儿女的安危来搏一把的勇气!”
“微臣愿为殿下死,死不足惜,可微臣不能让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也陪着殿下死!”
裴时观被吓得后退了一步,不服气道。
“我也不一定会输……”
傅霜如冷笑道。
“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