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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阳长公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谋逆主犯,夏侯邡也不再称她的公主封号,径直以本名呼之。
却不料这一声称呼居然引来乐阳长公主极大的反应。
她冷冷地道:“圣上未有诏书夺去我的封号,你怎么敢称呼我的本名!”
夏侯邡碰到这样一个硬钉子也并不在意。谁又会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这些事情呢?
不过夏侯昭却维护了他,当即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么孤便下令,罢黜乐阳长公主之封号,以为庶人。”
乐阳长公主的反应,也能看出她与沈泰容的不同。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口气中充满了不屑。
夏侯昭道:“既然你不喜欢自己的本名,那也罢了。便仿造高宗皇帝时候的故事,称你为‘庶人沅’即可。”
“放肆!”这下可触及到了乐阳长公主的逆鳞。她怒而起身,道:“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对于乐阳长公主来说,“夏侯”这个姓的意义远远高于一切,她怎么能忍受自己变为“庶人沅”?
“都到了这个时候,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夏侯昭不在乎乐阳长公主的挑衅,平静地道。
乐阳长公主愤怒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乐阳长公主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但是那起起伏伏的胸口依然暴露出她内心的怒火。
等她终于平静下来,说了这样一句话:“我是□□的子孙,自然要带着太/祖的姓氏进入坟墓。”
夏侯昭毫不留情地道:“谋逆之人,也配称得上太/祖的子孙吗?”
“谋逆之人?哈哈哈哈……”乐阳长公主将“谋逆之人”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继而朗声大笑了出来。
这笑声既凄厉又疯狂,不禁让人想起宫变那日的情形来。
果然下一刻,乐阳长公主就说出了一句话,让夏侯邡和其他人都恨不得自己不在当场。
“我所做的根本不是谋逆,你的父亲才是窃居御座之人!”
自古以来,凡是牵涉到皇家密辛中的人,很难有好下场。对于普通人来说,在这件事上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夏侯昭明白这个道理,她挥挥手,让其他人都出去了。只有严瑜一动不动,她看了他一眼。
严瑜道:“疯人呓语,末将担心她妄动伤到殿下。”
其实夏侯昭身负武艺,手无寸铁的乐阳长公主实际上很难伤到她。但是夏侯昭不忍拒绝严瑜的这一片心,遂点头不再多言此事。她倒也并不担心以后的事,只要她在一日,谁也不敢对严瑜做什么。
等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夏侯昭朝着乐阳长公主反问道:“我父皇窃居御座?难不成你是真心觉得,天枢宫中的那个位子应该留给夏侯明?”
乐阳长公主刚才的话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且不说当年正是乐阳长公主的母亲沈贵妃一手帮助圣上登上了帝位,这些年来圣上更是一直厚待乐阳长公主。
若是当年的悯仁太子登基为帝,以李贵嫔的性子,又岂会让乐阳长公主过得如此尊崇安乐?
何况在前世的时候,夏侯昭也没看出乐阳长公主对夏侯明有多尊重。全国的政事大半都决于大长公主府,夏侯明很多时候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虽然他号称贤明,但实际上始光年间的那些德政,几乎全是沿袭了晏和朝的故事。
真正为黎元做了好事的,乃是夏侯昭的父亲!
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最合适帝位的正是当今圣上。
可是乐阳长公主显然有不同的看法。她直视着夏侯昭,道:“神焘十二年,高宗皇帝就已经立下了太子!若不是庶人郑叛乱,这皇位岂会落到夏侯贤的手中?”
夏侯昭真的觉得乐阳长公主已经疯了。
她居然在真心实意地期盼着自己母亲政敌的儿子登上皇帝的宝座。
夏侯昭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你就是为了这个,所以才要扶持夏侯明吗?”
那日在宫变之中,乐阳长公主所说的话已经明确表示,如果宫变成功,她将会扶持夏侯明登基。
实际上,在随后对北军叛臣的审讯中,的确有人供述了全盘的计划。
其中尤以段林说得最为详细,一旦天枢宫这边的争斗平定,他便立刻派人送信前往秦地。
等到秦王夏侯明入京,立刻举行登基大典。
而在这之前,夏侯明实际上对整个宫变的事情并不知晓。
这也是夏侯昭一直没有想明白的一件事,如果乐阳长公主只是想扶立一个皇子登上帝位,庶人郑的幼子显然比夏侯明更合适。
现在夏侯昭才明白了,乐阳长公主选择夏侯明,只是因为他是悯仁太子的儿子,所以才会在夏侯明并不知情的情况下,策划宫变。
当然夏侯明也不可能逃避罪责,真可谓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提到夏侯明,乐阳长公主显然比夏侯昭更加生气,她扼腕道:“可惜夏侯明不如其父多矣!不然四年前,他就已经是储君了。”
乐阳长公主似乎已经忘记了眼下的情形,她一步一步向夏侯昭走进,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道:“如果二哥还活着,他一定会成为一个最优秀的皇帝,比夏侯贤更加英明,比父皇更加仁德!”
“夏侯贤凭什么登上帝位!这个宝座并不属于他,,我要替二哥夺回来!”
“可恨最终功亏一篑,所有的事情都被你破坏了!”
乐阳长公主凄声扑到夏侯昭面前,双手直直地伸向夏侯昭,想要抓住她。
原本以夏侯昭的武功,乐阳长公主是万万碰不到她的。但方才这一番始料未及的真相,让夏侯昭呆立当场,竟然来不及作出反应。
眼看着乐阳长公主的手就要触到夏侯昭的眉目之上,严瑜伸手捉住乐阳长公主的双腕,将她提了起来,丢到了墙边。
他用的力气极大,乐阳长公主痛呼了一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中竟然还散发着幽幽的恨意。
第151章 落幕
直到离开太庙,夏侯昭还有些怔仲。
她从来没有想过; 在乐阳长公主的宫变背后; 竟然隐藏着这么多的□□。
昔年的乐阳长公主和悯仁太子; 并非如同人们想象的那样势不两立。
神焘末年沈德妃与她的儿子夏侯郑连手作乱; 终至悯仁太子带着污名亡故,王皇后与李贵嫔也含恨而终。
秦王夏侯贤却在沈贵妃的帮助下平定这场叛乱; 成为了新的太子。高宗逝世后,夏侯贤登基为帝,改元为“晏和”。
这段往事对于帝京中的人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人人都说,亏得沈贵妃有识人之明; 选择了当时籍籍无名的秦王,这才有了乐阳长公主在晏和一朝所受的宠幸。
然而夏侯昭从乐阳长公主的言语中; 隐约窥视到一个不一样的图景。
在乐阳长公主的心目中; 或许并不赞同她母亲沈贵妃的决定。
可是当时的情形,却让她无能为力。悯仁太子已死,她自己也没有能力与母亲对抗。这个心结一直留了十几年,等到她自己手中握有了权利之后; 便着手布置谋逆一事。
难道就是为了这个; 她才下嫁给沈明?
不; 乐阳长公主的婚事定在悯仁太子亡故之前; 夏侯昭否认了这个推测。不过乐阳长公主将沈泰容送到宫中担任秦王夏侯明陪读这件事倒可以确定是她有意为之了。
其他的种种疑云,夏侯昭再也无法去求证。
因为唯一知道内情的乐阳长公主已经死了。
乐阳长公主爽快地喝下了□□,她做过了最大的努力; 成败得失却不由人决定。
如今,她只有坦然赴死,才是最符合自己尊严的结局。
短短半日,沈泰容与乐阳长公主都死了。夏侯昭的心情难以言说,当她骑在马上回望太庙的时候,只见初冬惨白的日光落在琉璃瓦上。
这座摆放了历代燕国皇室牌位的建筑,总是默默地矗立在帝京的一角,静观世间风云变幻。
夏侯昭对一直送到门前的夏侯邡道:“此间事情已然了结,叔祖便回府休息吧。等到葬礼结束后,恐怕就要劳烦叔祖动身前往北卢了。”
多年以来,身为广平王的夏侯邡一直担任着太尉和夏侯氏宗卿的官职,位崇却无甚实权。没想到这一次夏侯昭竟然将北军交到他的手中。
历来秉持“恭退”原则的夏侯邡不免有些犹豫。
夏侯昭道:“如今沈明失踪,多半是外逃了。北军又出了谋逆这样的大事,急需整饬。另有北狄人蠢蠢欲动。孤思来想去,如此重责,只有托付给叔祖,方才安心。”
监国的储君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夏侯邡无法不应,只得躬身谢了,道:“微臣必定不负殿下嘱托。”
见他应了,夏侯昭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儿笑意。北军负责九边重镇的防御,交到别人手中她可不放心。
那北狄人的致哀使节还虎视眈眈地等在一旁呢,只要燕国稍微露出一点儿颓势。恐怕他们就要趁虚而入了。
夏侯昭发现,当自己全身心地去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就无暇再沉浸于哀伤之中了。
也许这就是成为一个帝国的主宰者,所要付出的代价吧。
了结了太庙这里的事情,夏侯昭还要前往关押其余犯人的天牢。
按例她可以派人将这些犯人都提到宫中审问,但一想到这些人在宫中做下的种种事端,她就放弃了这种打算。
“乐阳长公主谋逆案”的处决在这一日终于落下了帷幕。首犯乐阳长公主公主与沈泰容皆于太庙自尽,段平与段林父子处斩首,另有千余名北军将士被处以流放的刑罚,这却是宽宥了。
唯一掀起一点水花的是沈德太妃,她明知这一次自己和儿子庶人郑再难活命,便亲手给孙子通令克剃了一个光头。然后用一根绸带将自己吊在了牢房的顶梁上。
夏侯昭望着这个利用自己的同情心而再行叛乱的老妇人,心里有说不出的厌恶。但她同时也明白,这是沈德太妃给她上了一课。
永远不要给背叛过的人,再一次背叛的机会。
可是,当程俊来询问如何处置通令克的时候,她沉吟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定将他送往帝京郊外的苦山寺。
许他剃度为僧,但终生不得再跨出庙门一步。
这一趟行程都结束后,金乌也挂到了西山之上。程俊催着夏侯昭回宫,她本来还想去探望一下丘敦律等重臣,此时也不得放弃了,调转马头,向天枢宫而去。
马蹄得得,刚刚走了几步,夏侯昭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她勒住马缰,朝程俊道:“去查一下裴云到底在哪里?”
她本来就不愿加罪于裴云,如今沈泰容已死,她虽然不屑于他的为人,也不会因此刻意为难裴云。
程俊轻轻提马上前两步,堪堪落后夏侯昭半个身位,道:“之前在太庙里,我就派人去打探了。”
“你如今可是越来越机敏了。”夏侯昭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
程俊和风荷两个人私下去寻丘敦律与严瑜的事情,夏侯昭已经知道了。她虽然并不打算处置两人,但也要敲打一下他们——她自然信得过风荷与程俊,但其他人就未必了。如果日后再有宫人内侍私下联络重臣的事情发生,可无法预知那些人会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