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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莴笋。
傅锦仪只是笑着,心里却暗暗轻松——看起来林氏的身子比昨日好些,或许她得的不是什么糟糕的病症。
说话间进了内室。
林氏果然还在吃早膳,傅锦仪躬身请安,林氏招呼她坐过来。
傅锦仪听话地在她身侧坐下。林氏笑道:“尝尝我们家乡运过来的东西吧。”一边将莴笋、青豆、苦瓜、莲藕等新鲜的果蔬夹到她碗里。
这几样东西都是清炒出来的,风味鲜美,却没什么油水。傅锦仪实则没什么胃口,但在林氏面前还是不得不做出极喜欢的模样,一股脑儿吞进口中。
林氏又给她夹了更多的菜。
这可苦了傅锦仪。她不能拒绝林氏的好意,偏偏林氏的口味和她相差甚远,那什么苦瓜简直苦得她舌头都快掉了。她端起眼前婆子们刚盛好的粥喝了一大口,可自个儿早上又是吃过饭的,再往下灌就撑得想吐。
傅锦仪欲哭无泪。
等林氏细嚼慢咽地用完了早膳,她的肚子里早已翻江倒海。两个婆子上来收拾碗筷,林氏仔仔细细地在一只银盆中净手,昨日见过的那个老嬷嬷则捧着一箱子经书和笔墨进来了,禀道:“夫人今日还要接着念《金刚经》吗?”
林氏命道:“先摆上吧。今日是初一的大日子,应在神龛前头跪经的。你们后头可收拾好了?”
老嬷嬷道:“都按着先前的吩咐预备妥帖了。”
林氏这才点点头。她看向傅锦仪道:“你先回去吧。每月初一日要向佛祖长跪祈福,一跪三四个时辰,不是你们年轻人能耐得住的。”
傅锦仪听后抿了抿唇角,却仍是站在原地。
林氏挑眉道:“怎么了?”
傅锦仪顿了顿,从身后花朝手里接过了一只方形的黄梨花木长盒,打开了,里头是一沓薄薄的纸笺。
“这是我昨儿夜里抄的。”傅锦仪将东西递给林氏,面上露出殷勤的笑容:“母亲看能不能用得上。”
林氏接过来一瞧,却见是一摞抄写得工工整整的经文——那上头的字都很大。
“这……”林氏忍不住翻看起来,道:“你倒是很有心……”
她从前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办法,然而她不愿意去麻烦整日公务缠身的徐策。偏偏徐策也是个粗心的,瞧她在府里吃得好住得好、太夫人和国公爷又不敢上门来磋磨她,便以为她的日子过得很好了。
倒是傅锦仪肯花这样的心思。
“今日就让我陪着母亲礼佛吧。”傅锦仪接着道:“将军在外头应酬,我总得替他向母亲尽孝……”
林氏是不喜欢被人服侍着礼佛的,本也不想留傅锦仪。但看在这一摞佛经的面子上,她到底点了头。
傅锦仪一喜,连忙跟着一同去神龛。
紫竹林里的神龛和别处不同,并非是修建在主人家相连的后院里的,而是修在牡丹花圃外头的假山后——那里距离正房可不近,要走上一会儿的路。
比起正房,这神龛四周没有任何别的建筑,外头的槐树和杨树又是参天的高度,将四周都遮掩地严严实实。
这可当真是僻静了。
紫竹林里一路怪石嶙峋,傅锦仪亲手搀扶着林氏,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到了神龛前,身后跟着伺候的胖嬷嬷上前先挑了帘子。
林氏领傅锦仪入内,胖嬷嬷连忙跟上。傅锦仪小心服侍林氏,环顾四周,神色中颇为惊讶。
这是一间极简素的小庙,二进的院子虽宽敞,里头却不是大户人家的装束。斑驳的外墙显然年久失修,屋内供奉着泥塑的佛祖,边上坐着观世音菩萨和一对金童玉女,佛像前铺了三个青竹的蒲团,后头则摆着几样桌椅茶几。除了必要的家什,里头再也没有多余的东西了。
更不要提,房檐墙顶上竟是铺着京郊村子里常用的灰瓦。
傅锦仪稀奇地瞧着,嘴上不敢多话。她听说过那样真心侍奉佛祖的人,越是诚恳,越是故意将庙宇侍弄地十分简陋,以表示自己对身外之物没有欲望。如此看来,这林氏吃斋念佛竟不是寻常贵妇人做出来的样子,而是真心如此。
林氏竟是被生活迫得走投无路,真把心思都放在了佛祖上了……
不一会儿,胖婆子已经殷勤地上前摆放贡品、冲茶、捧经书等,一壁笑着问道:“夫人今日还捡佛豆子吗?”
林氏点了点头,吩咐她道:“你去把后院里的箱子拿出来,底下有一串千叶菩提的珠子,拿来给大奶奶吧。”
胖婆子“哎”了一声,行礼退下了。林氏拉起傅锦仪的手道:“你今日便跟着我一块捻佛珠。”
傅锦仪自然无话,乖巧地应下,跟着林氏一同跪在了佛像前头。
林氏一跪下来便不动如钟,通身如画中人一般。傅锦仪头一回礼佛,也竭力沉下心思来,学着捡佛豆。唯有那胖嬷嬷十分殷勤,不辞辛劳地给林氏翻经书、添香料,忙得团团转。
捡佛豆不过就是转珠子,不是什么难事,却最考验诚心。那勤勤恳恳念诵经文的人是不会觉得无聊的,若是随意敷衍的人,转了一会子就能烦躁起来。
而更难捱的是,膝盖下头垫着的蒲团可不是平日里家用的软垫,那是寺庙里头专用的青竹团,既硬还不平整。
傅锦仪年纪轻,又不是个爱佛的,此前可没受过这样的苦。好在她心诚,林氏念一句,她跟着念一句,脑子里还在尽力地背诵,落在膝盖上的心思就少了。
只是等念了小半个时辰,傅锦仪还是疼得受不住了,身子开始不老实起来。
边上的林氏正闭目诵经,傅锦仪瞧她眼睛都没睁开,便小心翼翼动了动右腿。谁知刚一动弹,林氏就微微抬了眼皮子瞥她一眼,淡淡道:“礼佛这事儿,若是没有诚心,还不如不来。”
傅锦仪吓得手一抖。结果这一抖不要紧,手上的那串珠子线竟是不结实的,两手轻轻一扯,断了。
珠子噼里啪啦地洒了一地。
傅锦仪简直想钻进地里去,惊恐万状地趴在地上磕头请罪。林氏朝她摇了摇头,这才招呼胖嬷嬷道:“大少奶奶这样子,我瞧她也不能静心。你去,给大少奶奶煮一壶苦菊茶来,让她醒醒神。”
苦菊茶?
傅锦仪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这茶她是知道的,苦菊的确有宁心静气的奇效,然而……苦菊煮起来比黄连还苦,正是为了压住这苦味,才要和茉莉、玫瑰、冰片等一同烹煮,煮出来的花茶名唤“安神茶”。
也正因此,煮苦菊茶根本就是一种大户人家里常用的惩罚……
傅锦仪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在抖,早上吃的那么多苦瓜还没消化完呢,这下可好,又要灌一肚子苦菊茶!
徐家人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国公爷和太夫人又明着排挤徐策母子,傅锦仪这两日处处留神,就是怕一不小心踩进人家的圈套里……结果没料到,第一个罚她的人不是太夫人,不是国公爷,而是林氏啊!
她求饶地看着林氏,林氏却催促胖嬷嬷道:“还不快去!”
胖嬷嬷连忙应声退下了。傅锦仪颤颤地道:“母亲……”
“你是该好生凝神静气。”林氏声色微冷地打断了她,随即扫一眼地上的珠子:“不妨告诉你,这一串千叶菩提啊,那线本就是霉烂了的。你就算不扯它,转个把时辰,该断也就断了。”
啥?
傅锦仪瞪大了眼睛瞧着林氏。
我的亲娘,感情您这是在故意玩我呢?
傅锦仪此时当真是张口结舌了,刚想再问,那林氏的眼光却冷冷地横了过来,道:“傅锦仪,我这是第一回 罚你。你若觉得冤,不妨想想你自个儿在方才奉上的经文上写了些什么东西!”
林氏气质柔弱,又是抱病的身子,平日里看上去都是虚弱不堪的,哪里有过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只是她生气的样子也实在可怕,一双眸子里射出的光芒简直如同利箭。傅锦仪不过瞧了一眼,吓得腿一软瘫坐下去。
林氏说什么?经文?
自己昨晚上费心抄写出来、特意为林氏奉上的经文?
突然间,傅锦仪那张惶恐万分的面孔僵住了。
经文……是,就是经文!
“母亲,我,我……您这么快就看出来了?”傅锦仪的喘息有些急促。
第六十九章 被罚了
“这样的雕虫小技,你糊弄谁呢?”林氏盯着她,一壁飞快地朝外瞧了一眼,才道:“那苦菊茶味道极苦,烹煮起来也费时地很。趁着我把人支开,有些话我还是要和你说明白了。”
傅锦仪大睁着眼睛地瞧着她。
“你的确很聪明。”林氏挑眉道:“你不过来紫竹林一次,就发现我身边所有的奴婢都是太夫人的眼线。你为此担心,所以才想出法子来在抄写的经文上动手脚,以此来给我传递消息。若我看得不错,那经文上每一行的最后一个字,连起来,便是问我是否已经被太夫人软禁吧?”
傅锦仪倒抽一口冷气,随即无言地磕下头去。
“看来我没有说错。”林氏淡淡看着她:“那么我现在就来回答你——是,我早已经被软禁,而策儿对此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策儿为了迎我回来,已经向国公爷做出承诺,绝不插手我的屋子。如今的境况你也看到了,我不过是太夫人手中的囚徒,一个威胁策儿的人质。”
林氏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中溢满了无法遮掩的愤恨。
她身边之所以会有那么少的人服侍,就是因为徐太夫人将她所有忠心的奴婢们全都打死了,没留一个活口!而如今服侍她的人都上了年纪,那是因为她们无一不是跟了太夫人十几年的心腹,最值得信任!至于这群奴婢们统统都不识字,也是为了防止万一有人被林氏收买,也无法朝外传消息,当不得什么大用!
林氏两年前从京郊破败的尼姑庵里被迎回徐家,虽然再也不必过那种忍饥挨饿的卑贱日子,却转眼间又掉入了另一个牢笼。她不是没想过远走高飞、从此再不踏入徐家,然而徐策不允许……因为她是徐家的宗妇、林家的女儿,她的敌人不单是徐太夫人和自己的丈夫,还有——豫王党。
如果她敢流落在外,等待她的可不是徐家的软禁这么简单,而是政敌的屠刀。
徐太夫人看似对她冷漠,实则是再上心不过的……毕竟,她是徐策唯一的软肋!
林氏的牙齿紧紧咬着,目光中再无一丝的宽厚仁慈。
煮苦菊茶的确费时,那胖嬷嬷的影子都看不见。傅锦仪震惊地看着她,半晌,才声色颤抖道:“母亲,您……您既然已经是如此境况,我是您的媳妇,又怎能坐视不理……只有我,只有我才能帮到您啊……”
“你帮我?”林氏再次打断了她,声色中透着一股子生硬的怒意:“你怎么帮我?”
“母亲,您要相信我,先不论什么孝道,咱们至少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傅锦仪急急道:“而且我绝不是那样娇生惯养出来的大家闺秀,我什么都经历过。您应该知道,当初我和太子妃一同被关押在宗人府的时候……”
“住嘴!”林氏怒道:“那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是,那一次你赢了,而且还赢得漂亮……但你应该明白,一个人的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开赌局,有赢就会有输。把自己的性命系在赌局上头,可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情。你觉得你会永远赢下去吗?”
傅锦仪浑身颤抖地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