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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哇哇哭,大姜氏搂着亲闺女用眼睛戳大闺女:“把气撒在小孩子身上算什么英雄?”
“我本来就不是英雄。”
大姜氏道:“是,你不下贱,你不下贱赖在人家里头不肯走。”
何诗娟道:“这是谁家?不是你的家?你姓姜,她也姓姜,凭啥她能赶你出去?”何诗娟激动起来,何文富那股子家乡话的口音也冒出来了,她刚一说出来内心就冒出一阵浓浓的羞耻感。
到了中午,何诗娟坐不住了,她拉着秋萍问:“这事儿你说清楚没?那些首饰头面可都不是便宜货,当兵的不能收了便宜不办事儿吧?”
秋萍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珠宝首饰她留在身上烫手,转身就给当了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嘴上道:“那不能!外头营子到咱城里头远着呢,兵老爷得回去调兵遣将!”
结果她们等来的不是兵老爷抓反贼,等来的是姜如意让人过来下的逐客令。
膀圆腰粗的三五个婆子石柱子似的往她们娘三屋子一杵:“三位娘子,请好吧!”
大姜氏陪着笑脸:“嬷嬷们劳驾啊,嬷嬷们要不要坐下喝口热茶?不着急的,我们可得收拾一阵儿呢。”
下人们各个都是看风做人的能手,你大姜氏得势的时候,咱有话好好说,能喝着您的一杯茶,小的们全家都感谢您的恩典。
现在?婆子各个都成了黑脸的张飞:“还有什么要收拾的?姑娘说了,屋里的东西一样儿不能少。”
其中个子最壮的那个方脸婆子哼声哼气走上去,把何诗娟手里鼓鼓囊囊的包袱扯下来,扯烂了布条子里头的细软金银洒得满地都是。
婆子们笑道:“亏得来得早,不然这屋子里可不得让人家给搬空了!”
何诗娟说:“嬷嬷们说的什么话,这些东西迟早都是用来孝敬您的,我们怎么敢拿走?”
方脸那个刚才就浑水摸鱼地拣了不少,得这话,脸不好挂着了,面上的表情稍微软乎一些:“行了,少拿这套来忽悠你姑奶奶。”
何诗娟心里呸:待会儿姑奶奶就让你有苦头吃!
大家伙儿分了地上面的宝贝,顺手就接过大姜氏弯着腰递过来的热茶,咕咚咕咚品着,何诗娟心里疼,正宗的大红袍,白白让一群畜牲给糟蹋了。
婆子们喝够茶,站起来又继续做女张飞,一点儿旧情不念,好像刚才收银子的是别人。
何诗娟说狗奴才们真是翻脸不认人。
婆子嘿嘿笑:“不然怎么让人说成是狗奴才呢!”她们才不跟要滚蛋的人多费口舌,气坏了自己身子找谁说去?
她们不要脸面没有良心,只要有口饭吃有好处拿,谁给的好处多,她们就跪下来给谁磕头。你身上的好处都让人榨干了,就她们娘三儿的身份,要是在外头让这些婆子们给碰上了,正眼都不带瞧一下的,还有脸称主子?回你们老何家的院子里对拿一屋子的鸡鸭猪称主子去吧!
何诗娟开始耍赖,她抱着床沿不肯走,任凭三个嬷嬷一人拽一条腿,她就是不撒手。
婆子往手心里吐唾沫:“小娘儿们挺有劲儿啊!”
何诗娟好话歹话一股脑儿往外倒。
“好嬷嬷,再让我们多住一晚上,明儿,明儿我们准保自己滚蛋,不敢再劳驾您过来跑一趟。”
“不行,姑娘发了话,别说住一晚,一刻钟都不能待了!”
何诗娟被四个婆子各自驾着四肢抬了出去,后头跟着灰溜溜的大姜氏,底下牵着个灰头土脸的二姐。
她们的绫罗绸缎兔皮狐裘让婆子们全给扒下来。
姜如意说家里头的一根针都不能让她们带走,她们就得把姑娘说的话贯彻到底,甭说针,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全得给姑奶奶摘得一干二净。
咱让你光溜溜地进来,再让你光溜溜地滚出去!
秋萍躲在门背后不敢出来帮忙,她知道这会儿是瞧她们倒霉,下一个就该轮到她了!
二姐缩成一团,小嘴唇都冻紫了,早上没吃饱,肚子里那点儿粥全用来散热挥发光了,二姐发出来的声音就跟蚊子叫似的,她抽噎着说:“娘我冷。”
大姜氏低下头让二姐对着自己耳朵说话,二姐扯着嗓门喊:“我冷啊娘。”她一喊把鼻涕喊出来了,挂在鼻子下面,用力一吸,吸不进去了。小鼻涕给冻成冰块挂在鼻子下头了。
金陵城的冬天终于来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人都摔成好几瓣儿了
何诗娟不肯回何文富的老家,就要守在姜家大门口,等着兵老爷把姜如意给抓出去,也像钱三爷那样给吊在城墙上。
她身子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面只穿着一层麻布裤子的小腿,冻出了一道儿一道儿的血印子,血印子裂开破了皮,留出一点血,很快又被冻成血块儿。
大姜氏拽着她往外头走,走几步以为她听话了手刚松开,何诗娟又一路疯跑跑回了姜家大门。
另一边,姜如意已经给钱昱换上了羊毛袄子,她故意把羊毛袄子上头划破了几道,露出里头的絮,做旧了还滚了一圈煤炭,让它看起来又脏又破,然后趁着那些兵大爷一个不注意,飞快地披在钱昱的身上。
再趁他们一个分神,替钱昱把褂子领口的扣子系上。
她怕钱昱胳膊受冻,还给他做了一双羊皮手套,她手里全是针眼,藏起来不让钱昱瞧见,钱昱发现了装作没看见。
带上手套穿上袄子后,钱昱从头到脚都暖和了,浑身的血开始重新流,姜如意重新给他打造了一个暖和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是暖阳三日,尽管外头寒天飘雪,可是他这里就是春意融融。
那些低着头装作吃饭的兵偷偷说:“没见过这么受刑的人,穿得比咱都好!”
“吃你的饭!好饭好肉堵不住你的嘴?!”
第二天姜如意人手给他们送来一件棉花大袄,让昨天那个发牢骚的大兵脸红成个大西瓜,他愧疚地说:“嫂子我不会说话,哪里得罪了你,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他说完怕以后姜如意孤立他,不给他送好吃的,表功似的说:“我今儿用刑的时候故意少用了三分力!”
姜如意笑笑,望着冻成冰的绳子,担心地说:“这绳子被那么一冻,等哪天出了太阳再化了,恐怕就不结实了。”
装模作样地研究绳子是不是够结实,她又给钱昱嘴边递了枚治疗内伤的药丸。
红脸的那个兵挠着头走过来,跟姜如意一起抬头看顶上磨得越来越细的绳子,说:“可不得了,这要是从上头摔下去,人不得摔成好几瓣儿了?”
事发的很突然,那天夜里姜如意在给他们送的饭菜里下了点蒙汗药,吃完人不会睡死过去,但是各个都打着哈欠揉眼睛,晕头转向说:“今儿天可真冷,冷得让人犯困!”
一阵冷风吹过来,人机灵一下,然后那股眩晕地感觉又浮上来。
他们正你挨着我,我靠着你犯着瞌睡呢,突然轰隆一声,什么重物摔下去的动静,这一声把他们的晕乎劲儿吓得干干净净,你瞅着我我瞅着你,各个脸红了白,白了红,红得不像样子。
其中一个最先有反应,跺着脚说:“不得了!钱三爷摔下去摔成几瓣儿了!”
另外一个骂旁边的胖子兵:“让你懒!昨儿个让你把那绳子给换了你推今天,你今天换没换啊!”
胖子兵心虚地蹲在地上,没一会儿还哭了,他年纪小才十三岁,他用手划着地,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我不想死啊,我完了。”
他被人踹一脚:“哭哭哭!你娘死的时候也没见你哭成这样,晓得哭,不晓得去下头瞅瞅看人被摔成了几瓣儿,还有气儿没!”
胖子兵被人当球揣着一路滚到下边儿,上面就留着两个兵握着刀看守,他们看见人乌压压地围成一个圈儿,他们看不见,扯着嗓子朝下面吼:“人还有气儿没!”
这时候突然一个人影在城墙角落里闪了一下。
“不好!”
两个人交换了脸色,把刀在眼前比划着,慢慢朝那个影子走过去。
姜如意躬着身子趴在地上,她浑身都在发抖,如果不是钱昱捂着她发颤的唇,她真的可能会叫出来。
浑身都是钱昱的味道,他被她拥在怀里,两个人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地上,两个人成了一个影子。
太快了,她剪断绳子的这个动作她在家里头排练了上千次。
那一瞬间,钱昱用手勾住城墙的上檐,那个地方他观察了三个月,从哪里下手,从哪里下脚,没有人会比他清楚。他在心里排练了上千次,姜如意眨的下眼的功夫,钱昱已经跃上来双脚落在了平地。
她听见他的心跳,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去,滑进他的指缝。
这时候来了个正儿八经的北军兵爷,他粗短身材下巴处有条疤,恶声恶气地叫住两个鬼鬼祟祟的兵:“怎么就你们俩儿?其他人呢?”
两个兵赶紧放下刀打千儿说大人好。
兵大人看见那边挂着的犯人不见了,眉毛一挑,骂了句娘:“人呢?”
两个兵哆嗦成筛子,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当初老童被捅死的模样,他们话都说不整儿,你让让我,我让让你,断断续续地说:“绳子冻得不结实了,犯人掉下去了。”
兵大人说:“你俩咋不下去看啊!愣在这儿偷懒?”
其中一个兵刚想说兄弟们下去了,留他俩在这儿站岗,被另外一个人先抢了白:“是是是,小的们这就下去!”
兵大人嗯了一声,一人给一脚:“还不快滚!”
两人脚底抹油打着滚儿下了楼梯,兵大人绕着城墙装了一圈儿,然后停在绳子下头,仰着脑袋看那个玩意儿到底是怎么断的。
很快他就发现了问题,那绳子肯定不是自己断掉的,断掉的那个地方平平整整,一点儿线头都没有。
分明就是让人给剪断了的!
他站在月光下面,钱昱和姜如意就趴在他脚边四五寸的地方,如果这时候月亮从云底下钻出来,他在把眼睛落到地上,他就会看见地上藏着的两个人。
姜如意感觉到钱昱浑身绷紧,每一块肌肉都处于戒备的状态。
可是那个兵突然转身走了。
事后钱昱觉得他绝对是发现了他们的,但凡当过几年兵拿过几年刀的人,不可能警惕性这么弱。
除非他是故意放他们走。
直到后来,仇三平举着一把刀跪在钱昱的面前,希望投入钱昱门下当兵的时候,钱昱才把这一切给想通了。
现在还是先回到这个漫天飘雪的夜晚。
姜如意搀着钱昱悄悄下了城墙,出乎意料的是每一层都没有人把手,他们很轻松地就下来了,另外一边人声鼎沸,所有的人都围着地上那摊烂了的不知道是啥的血肉模糊的物体。
只有姜如意知道,掉下去的那个是连筋骨带肉的烂牛肉和牛内脏,把蹄子脑袋尾巴去了,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谁知道那是个啥。
兵里头有杀过牛的,指着地上那摊说:“这肯定是牛!”
其他的兵哈哈笑:“摔下来能把人摔成牛啊!?”
“反正是牛,爱信不信!”
兵大人发话了,这里头就他上阵正儿八经杀过人,见过人内脏,见过死人胳膊,他说:“就是人。”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