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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处的伤口愈合地有些痒,痒地难受,我捡起床边圆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冷茶。大明宫的大小的妃嫔,还有哆里哆嗦的卢相、姚相都提着大大小小的礼物跑来太平馆探望,我这厢房本来就小,赶巧到一天来,嘈嘈杂杂的。
那些妃嫔站了站,皱眉打量我满头的纱布,想说两句什么安慰的话,出了口又带了寒暄的味道,除了卢相、姚相,剩下的都是尴尬的陌生人,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人也进了太平馆。
热闹是一群人的孤独,这满室的嘈杂却让我想起了李隆悌,从我手伤初愈能握笔那刻起,我便给鬼医写信,我这个人性子别扭的紧,打破嘴都不会说一句谄媚的话,如今却对那未曾谋面的鬼医唤一声师叔,
“师叔,隆悌可好?”
“师叔,最近雨水颇多,在隆悌的房内多洒下祛湿的药草。”
“师叔,隆悌可是醒了,我最近总是梦到隆悌”
……
那群人终于走了,我坐在书案前握着笔,一封信扔了又写,写了又扔,我的手颤抖在宣纸上,该问些什么,又能问些什么。当年与那些酸秀才写猗兰操时,下笔都没有这般空白艰涩。
这几日,鬼医师叔益发的懒了,我心焦的拆开信,里面就简单的“未醒”两字。
到现在,我才明白未醒这个词是有多无奈。
那时,我与李隆悌同在崇文馆读书,每次早课先生点名时,总会听到:
“李隆悌?”
“未醒”
“李清宁?”
“未醒”
然后,哄堂大笑
下了早课,便见到自家的小婢各自抱着厚厚的一摞《尚书》,日落西山,两人仍在崇文馆的小桌上奋笔疾书,中宗总是笑容满面的走到我俩的桌前,随意翻几页,点评点评我俩的书法。每次李隆悌的字都会遭到中宗的训斥责罚。
这旧时的记忆一旦涌上头,便再也收揽不住。
母妃生下我时,天空出了一片炫目妖冶的晚霞,父王高兴的抱着这在晚霞下出世的女儿,父王一向风流,可是对自己的母妃却十分的宠爱,见到我出世后激动的老泪纵横,抱着不肯撒手,导致我刚出世就染了风寒……悲催的很。
父王召集了整个长安的算命郎,为我起名,整整三日,起名的宣纸,我的生辰八字塞了满满三大箱子。
最后,父王捋着胡子,轮起扁担将那些算命先生揍了出去,他气汹汹的捏着手中的周易,破口大骂:“真他妈晦气,老子晚年才得了这么个宝贝女儿,给起什么李狗蛋、李翠华、李白菜……还拿狗屁命盘来威胁老子,贱名才能避过大劫?纯属放屁!”
他气恼恼地回到母妃的厢房,拉着母妃的手:“大唐江山风雨飘摇,这个女儿于晚霞而生,希望她能保佑我大唐的国祚清平安宁,夫人觉得取名清宁如何?”
母妃听到“清宁”二字,顿时哭的梨花带雨,前面的三个哥哥,不是叫李狗儿、就是李铁蛋,再有好听的便是幼子李术……
名字起得不好连带着性子差,我那大哥李狗儿,整日里浪荡于长安的勾栏院,把种子洒遍了整个长安,估计再过上几年,就有一大群去嗣雍王府认亲的,也应了“狗儿”的名字;我那二哥李铁蛋,唉,提起来便头疼,铁蛋寓意他身体像铁蛋子一样健壮,就单纯的想要你健壮而已,可没有让你去东市举鼎,听闻秦朝的一位王子就因举鼎,被砸死了,父王和母妃整日里担忧二哥会被大鼎砸的嗝屁;
好歹,三哥李术倒是我嗣雍王府的乖乖,整日里舞文弄墨,一派风雅之相。父王十分得意这个三儿子,还时常嘱托三哥带我识文断字。
我当时年纪小,便对这父王整日夸耀的三哥心生崇拜,便常捡地上的宣纸,模仿他写字。
到了后来,我才知道,我那三哥不是风雅,而是脑子断篇,一个字要写一百遍才能记住,一本书要读上千遍才能背过。
好容易学个字,全他妈是错的!
再后来,中宗登基,大封李氏宗祠,我的父王升为雍王,加封大唐二等功,搬去了幽州,监视那些刺史。
启程时,我那断篇的三哥,忙着收拾大街上的宣纸,父王觉得自家的儿子如此注意街道的整洁,十分自豪。我抬着头看着漫天飞舞的宣纸,又扫了一眼眉头皱得紧紧地三哥,啧啧,他应该又断篇了,他不是收拾卫生,而是拼死拼活的找第一百个对的字,毕竟写了一晚上……
我觉得委实不像样,便一把将三哥扯到敲畔,学着父王的口气大喝道:“别找了,一百个字没一个对的,你觉得对的那个缺了个点儿!”三哥愣了半晌,一双眸子里蓄满了珠泪,“人家写了一百零一张,发现只有第一张的字是对……”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十分发愁,看来我嗣雍王府的爵位是传不下去了,“三哥,我真的看了,没一张对的!”
“没道理,我的老师是皇上……”
“我管你老师是黄上、白上、黑上,总之错了就是错了。”
赶巧撞上了黄道吉日,逢上了老天开眼,我扎着两个圆包子发髻,叉着腰气势汹汹的说这句话时,被省亲的韦后听到了,当街要剐了我。
中宗性子敦厚,于心不忍,沉吟片刻道:“这丫头性子倒是有些像太宗,大有我李氏的风范,随着宫里的孩子们一起习习书画,做做诗词什么的,有文化水总好过睁眼瞎不是。朕瞧着,这小丫头颇有灵气,若是稍加培训,左右不差于上官婉儿。”
父王一辈子识不得几个大字,对那些捻酸诗的秀才十分崇拜,这厢听到自家皇上老弟说能赶上上官婉儿,顿时来了兴致,径直将我推到中宗怀里,十分郑重道:“宁儿啊,定要多加用功,成为名扬四海的人。
多加用功,名扬四海,这八个字,我记在了心里。多加用功,到底是在哪方面多加用功?扬名四海,美名可以传播四海,臭名也能飘扬四海,究竟是扬臭名还是美名。
折腾了好半个月,中宗终于将我安顿在远离韦后的天鸾轩,随着宫里的一众王子皇孙一同在崇文馆识文断字。
去上早课时,天鸾轩里的几个小丫头,对我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招惹李隆悌那个混世天魔。
混世天魔?我抱着一大摞书,脑中不停的印出天魔星,三哥脑筋断篇儿,一本书要读一千遍,那书房里的书,尤其是那些带插画的,我都读遍了,尤其是那部先秦的山海经。
那山海经中提到有一叫帝江的神鸟,形似黄布口袋,红的像一团山火,无眼耳口鼻,却偏偏懂歌识舞,还记载了模样像蛟的、头上生鹿角的、人面马身的,当然也有些不成器的,吃太多撑死的……那这混世天魔,又是何等形态,我很好奇。
在崇文馆,那些教书的博士官提到这李隆悌,都吹胡子瞪眼睛的,那些年龄稍小的公主,一听到李隆悌三字直接恼的哭了。
我在家经常以捉弄三哥为乐,如今听到这般淘气的人物,自然是十分的好奇,总是私下打探这混世天魔的消息。
那日早课,我贪觉去晚了,我接过小宫娥递过来的衣裳,一遍塞着芙蓉糕一遍狂乱的穿着衣裳往崇文馆冲,兴许跑的太快了,竟没注意到前面神色款款,眸底十分懒散飘逸的小人。
“哐当”我手中的芙蓉糕拍在了脸上,我皱眉道:“好好的芙蓉糕,撞米田共上了。”
那少年生的眉清目秀,爬起来先是十分认真的照着太液池水清理脸上的芙蓉糕,清理了好半天,神色淡淡的朝我走来,唇角微微一勾。
我那时还不太分的清性别,兴许是整日里跟自家的那几个钝头钝脑的哥哥处的时间太长了,如今见着个灵透的,突然有些不舒服。
尤其是他慵懒的倚在太液池畔的未央柳下,淡淡的告诉我他就是李隆悌时,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嘛,真是让人失望,混世天魔怎么也得眼似铜铃、头上生鹿角、人面马身的,枉我还花重金私下里做调查,感情那些小太监都是骗我的钱来的。
少年心性,多半是不打不相识,他嫌弃我不道歉,我怨他害我失了芙蓉糕,为此我二人还大打出,一直打到中宗的面前,中宗阴着一张脸:“两个小畜生,早课迟了也就罢了,如今还打成这般丑态,简直比民间勾栏院老鸨还丑……”
感情不是嫌弃我二人交战,而是嫌弃我二人丑……
后来,这话传到韦后耳中,听说那勾栏院的老鸨莫名其妙的消失在了长安,中宗被罚站在门外一晚,要知道,白白的雪花那个飘,呼呼的北风那个吹。
☆、第55章
打见面就结下的梁子,我气李隆悌撞破我的芙蓉糕,李隆悌恼我走路不长眼,谁都看不惯谁,谁都不服气谁。这朝朝暮暮的相处,却将这一肚子气恼妒怨憋的益发的浓醇,见了面不抓破脸也得打破嘴,整个大明宫都鸡犬不宁。
经常有小宫娥战战兢兢的站在中宗的寝宫通报,但凡听到这般,中宗的眉头便会不自觉的皱的紧紧的,来寝宫的不是朝中的党派相互递告状的小折子,便是宫里那两个小畜生又打起来了。
中宗推开怀里的美人,眉头皱的紧紧的,气的印堂泛着青黑,问道:“那两个小畜生又打起来了?”
“皇上,奴才,奴才好容易攒钱买了一盒杏仁酥,准备送到驿站寄给家里的老母吃,可回去了那杏仁酥只剩下几点碎末,奴才、奴才看到八皇子和金城公主嘴上带着残渣……”
一小宫娥哭成了泪人:“奴婢花了一年的时间才绣了一幅蝶恋花,刚绣起来,还未纳到鞋上,半道撞上了了八皇子和金城公主大驾,被金城公主抢了当武器,唔……请皇上明鉴。。。。。。”
“奴才埋在未央柳下一坛子陈年花雕,刚挖出来准备进献给皇上,上了趟茅房,回来却只剩下碎瓦片了,听小三子说,看见八皇子和金城公主打架,一棒子给奴才砸了。。。。。。”
“奴才,有块祖传的翡翠,平日里总是有空就擦两下,虽说不值钱,可是擦得久了却生出了别样的光泽,本想着送给翠花当定情物的,却不想迎头碰见了那俩魔……王、王孙打架,那祖传的坚硬如铁的翡翠嘎嘣落地化了一地的玻璃茬子。”
中宗皱着眉,扫了一眼面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宫娥、小太监,越过他们金碧辉煌的宫阶上排队告状的,从寝宫一直排到了丹凤门。
韦后回娘家省亲,好容易得空宠幸一下新纳的小美人。
这小美人是整个长安,弹琵琶弹的最好的,长长尖尖涂红蔻丹的指甲把琵琶拨的缠绵缱,娇娆的柳腰,悱恻的舞姿,一袭菊纹上裳丝绸罗衣,下着一条百褶如意月裙。细软的长发挽作望仙髻,玉面一幅罥烟眉,眉心一点梨花钿,一抹桃红飞橫脸面。讲起话来含羞带怯柔情蜜意。
韦后回家是为良辰,佳人如斯是为美景,良辰美景,心情正愉悦地想那风月事,没成想这告状队伍排的,就是韦后从娘家回来,也处理不完啊。好歹是大唐一国之君,竟落到这般田地,中宗老泪纵横的盯望着宫殿檐角上的金铃,小风一吹,“叮叮”作响,他颇为无奈地低头望了望那娇美瘦弱的女子,纤瘦的腕上依旧戴着那只镂空雕蝶恋花图样的细银镯,再搂到怀里,却失了方才那风月的情致。
原本是满心的欢喜,谁知被我和李隆悌打架搅了,中宗那个不高兴。扯着线头就织毛衣,扯着由头就恼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