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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眸子猛地一亮,我这才发现她怀中紧抱着一柄完好又灿若白雪的油纸伞,她忙了神一般的草草掖了掖我的被角 “金城,你好好休息。”
我起身倚在窗扉旁,盯望着她奔跑的方向,身上那褴褛的破布条全都被雨打湿了,怀中的伞却干干爽爽的,白衣胜雪眉目清冷的论弓仁立在太平馆的折页梧桐前,雨水顺着他清冷的侧脸滑淌下来,金仙那奔跑的步伐,就像是被压在五指山下的猴头被师父救出后的模样,破布条迎风飘扬,发髻凌乱珠翠落了一地。
到了他跟前,这才小心的打开油纸伞,踮着脚高高的为他撑着,羞红了一张脸:“长安今年雨水颇多,要是被这雨淋了就会染夏疫……”
怔仲间,忽听到雕花门“吱呀”一声开了,赤德祖赞拎起毯子将我包裹的像一个粽子糖,伸手拂去我发上的雨珠,转瞬,他的胸膛竟完完全全地贴到了我的身后,他温热的鼻息扑打在我耳畔。
轻风微拂,摇乱满庭疏风斜雨,雨珠飞扬到脸颊,肌肤感到一股清澈的清凉,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别致清流语调,在我耳畔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闭上眼缓缓道,“国君最忌讳刑杀,用刑过重,苍天怒怨,你又为何为我屠尽突厥第十部落,左右不过是添几道新伤罢了,你如此,恐又得罪了默啜了……”
我回过头,他一双桃花目高高的挑着,点漆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盯望我许久,我垂下眸,却被他倾身揽在怀里。窗外的雨下的益发的大了,凄哀的雨打在折页梧桐上,〃滴答滴答〃的,仿佛打湿了心里的某处。
“宁儿……”他轻叹一声,一声宁儿像是卷带着千百年最深沉的生离别苦,又夹带着历经浮世沧桑的欲语还休。
他的脸颊深深的埋在我的颈窝, “一个个的都要我立后,向我怀里送美人,可我偏偏不喜欢,千秋万代,我只爱你一个。”
从他口中说出这般情深意真的话,已经让我觉得惊诧,而且句句都是对着我这个满脸纱布的人讲的。
我脑际清明的记着方才金仙说的,脸包的像猪头,手包的向熊掌,我虽不愿听,但还是去一人高的铜镜前照了好半天,无奈,自己看着都觉得毫无情致。他面对着这般形象还能讲出如此情深意重的情话,委实让我惶恐震惊。
初初,我决计是要将他忘得干干净净的,却没料到他的身影出现在胡家酒肆、芙蓉苑、太液池、太平馆,更在无时不刻地出现在我心上。我原是对金仙整天咋呼的“心尖上的情人”这句话十分恶心,只是究竟是什么时候,赤德祖赞竟成了我心上的人?
是大明宫笑着将一盘盘珍馐佳酿推到我面前,还是将那珍稀的千年雪莲熬成一碗羹汤?是大半宿的拉我去房顶看星星被蚊子叮成猪头,还是看似漫不经心却饱含心思的递给我一包治蝗药粉?是毫不顾忌的调动吐蕃暗夜军守我安宁,还是朝朝暮暮衣不解带的为我擦拭伤口?
心上人,自然是那个看对了眼的人。就像是金仙说的 ,不论论弓仁是王是剑客还是乞儿,她心中总是想一辈子跟着他;他有情也好,无情也罢,她心里总是爱着他,芝麻配绿豆,看对眼了,能有什么办法?我恨他怨他,为此说尽了天下的狠话,可是终究还是放不下他。
我转头盯着庭院内淅淅沥沥的雨,想起一才子捻的酸诗:
问世间痴心几时能断?奈何此情不由人算。
风骤紧,花残落,雁过伤心处,却是旧时相识。
梧桐兼细雨点滴道天明,夜半幽梦小轩窗,相顾无言,泪千行……
他身上的温热递到了我的心头,我挣扎脱手,却被他牢牢揽在怀, “宁儿……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赤德祖赞的怀抱温和宽大,窗外的雨,室内的静,唔……我十分不争气的睡过去了。
他将我小心的抱到床侧,沉默了好半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有些事情不解释,不等于永不解释……宁儿……”
我砸了砸嘴,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总觉得有个人轻手轻脚地替我掖了掖被角,默默无言地将我望着,灼灼的目光,深深的痛惜,一双桃花目低低的垂着,有点可怜。
☆、赤德祖赞番外
天空飘着几朵软绵绵的云,赤德祖赞坐在高高的王位上,这是他亲政的日子,大大小小的奴仆都忙的不亦乐乎,他静静的听着朝臣们汇报各部落的归属,心思却飘向了那白墙青瓦的布达拉宫,那里有一个他爱着的女子,这个时辰,她应该还在贪觉。
最欢庆的除夕夜,漫天的飞雪,吐蕃的王宫里传来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吐蕃王朝的第35任赞普杜松芒波杰激动的握住他妻子的手,眼角窜出几颗大泪珠。
当日便激动地将被窝里的群臣并各官眷命妇壕起来,来参加自己小儿子的出生宴。这第三十五任赞普喜极而泣是极有缘故的,他早早的娶妻纳妾,生了一大堆孩子,可惜没一个成器的。
宫阶檐下瞬间点起了无数盏流光如雪的花鸟纹玉宫灯,乌蒙蒙的天际飘着梨花般的雪花,宫苑内的雪莲开了满满一庭,再加上那些史官一阵溜须拍马添油加醋,赤德祖赞便成了“天神赐下的儿子”,成了宫里的娇娇。
说来没有对比便没有伤害,三十五任赞普的其他孩子出世时,不是飞过乌漆麻黑的乌鸦,就是窜过灰扑扑的野兔。史官们喜欢吹嘘天有异象,可是这又是乌鸦又是野兔的,委实难夸,所以吐蕃史书上对于那些皇子们的异象也只有“灰黑的神鸦”、“墙皮的野兔”等字眼。
谁知这赤德祖赞一出世,这又是茫茫大雪又是千株万株雪莲开,赞普喜极而泣,那老太后陌卢氏更是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还找来宫里的老太妃一阵猛哭,手里的绢巾都被绞成一条了,“天神善德开明,终于为我吐蕃送来一位千古明君……”
除夕夜,飞雪茫茫,三十五任吐蕃与太后陌卢氏于王宫内款待朝臣并各诰命夫人,台上酒酣语热,台下的朝臣困倦的跌在酒桌上,各诰命夫人、大家闺秀则是装扮的衣香鬓影,满头的金冠银饰。
年轻的闺秀挑着朱红蔻丹的纤纤指尖举着酒杯,越过清清泠泠地酒杯,偷偷的瞄一眼台上英俊潇洒的赞普;年纪稍大些的诰命夫人,则大手大脚的扯过自家的幼女,不停的往王座前推,保不齐撞大运封个未来的王后呢……
王宫前专门搭建了戏台子,专门叫上几个花旦、青衣来唱曲,这几个花旦青衣可是珍贵的紧。那时的吐蕃和大唐几度交恶,当时唐朝的几个皇子公主争夺帝位,这三十五任赞普便挥军东上,为了摆脱外忧,唐朝掌政的韦后送来了他们皇帝最爱的几个戏子。
虽说是一介戏子,但是这曲儿唱的是极好,来到吐蕃后,也成了娇娇,每逢重大的节日才会上戏台子唱两句。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朝歌管弦,锣鼓喧天,一声接着一声,都随着王宫里的茫茫飞雪,飘落过吐一直飘进大明宫的天鸾轩,飘到童真童趣的总角之年。
他时常扬着一张粉团似的胖脸,看着宫女们红着一张脸塞到他手里许多针线绢巾,他似懂非懂地盯着手上的各种小礼物,小脑袋里茫茫无措,为何总是送他东西,就连宫外的诰命夫人来时,也专门绕一圈将自家的姑娘送到他读书的地方。
他瞪着眼睛想了好久,他跪在布达拉宫北面的那件小小佛堂,盯着上面那尊纯金的佛像,慈眉善目,满脸光华,只是那眉眼处却颇像高祖父松赞干布的第一妃文成公主,他手里捧着文成公主的画像,盯望着佛堂上的佛像。
父皇曾提过,文成公主是高祖父最爱的女人,整片布达拉宫便是为了文成公主所建,北面佛堂里的佛像其实是按照文成公主的模样,用纯金打造的。只是终没想明白,既是爱到了心里,为何不封王后而是封了妃?
他扯住整天舞文弄墨的大哥,皱着眉问道:“皇兄,文成公主是唐朝来的?高祖父既是爱那文成公主,为何只是封了个妃子?爱不是要给最好的吗?”
那舞文弄墨的大皇子,托着腮想了很久,抄起佛堂上的狼毫笔挥毫泼墨,故作潇洒地告诉他:“恩!这个问题,是个问题。”
回答跟不回答一个样,亏你整天舞文弄墨,难怪赞普老爹总是说你空脑壳。
他腆着一张小胖脸又去问太后陌卢氏,谁知太后当即大怒,将小赤德祖赞抱养在自己的宫里,就连王后都十天半月的见不着,为此向当时的赞普哭了好几场。
陌卢氏听到自己的孙儿提问大唐的公主,一张脸霎时苍白若雪,一只手颤抖的不成样子,想起那文成公主,她便心头惶恐,大唐的公主总是吐蕃帝君的劫。她当机立断从泥婆罗国君那里请来才高八斗谋略纵横的隐士授他课业,她总觉得懂谋略的男人大多不会重情的,她不能让自己的孙儿步了松赞干布的后尘。
说来也是可怜,就为了那问题,就整天对着那张枯干如干尸的泥婆罗隐士,每日里,不仅要学琴棋书画、纵横权术,还要寅时起身练剑,整日里没有坐着的时候。
脸色苍白满脸菊花褶子的太后陌卢氏,总是颤颤巍巍地走进正殿,语气哽咽,用那种经历了万世沧桑的语重心长口吻道:“哀家过得桥比你吃的饭还多,你是吐蕃的希望,万万不可被女人给误了……”
有一回,宫里举办年度宴会,当时有一着素衣的花旦上殿前跳舞,那花旦手旨白纻,舞罢,惊若天人。
赤德祖赞眼中闪烁着点点星光,跑到那花旦面前,一双晶亮的眸子就那样怔怔的盯着那花旦,猛地伸手拉住她的手,“我喜欢你的舞,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语罢,满座惶然,赤德祖赞一向举止有度,年纪虽小但是权谋学问却与朝中的士大夫相衡,如今,见了这白纻舞竟失了心神,殿上的朝臣女眷顿时僵了。
太后陌卢氏一张脸,益发的苍白了,手猛地一抖,酒杯跌落在地上,厚厚的皮裘晕开了一圈一圈纠缠不开的水圈。
“哈哈哈哈……”王座上的赞普款款走下台阶,颇为娇宠的抱起赤德祖赞,“这叫白纻舞……乃是唐朝的文成公主所做,没想本君长的儿子竟有如此鉴赏力,好!哈哈哈哈……”
“呵呵……”朝臣们干干的咽了口唾沫,鉴赏这白纻舞,若是再生出那等情债冤孽……只是碍于皇家颜面,便散做了哄笑,“小世子,鉴赏力好,好……呵呵……”
散了宴会,他却被太后陌卢氏罚,站在茫茫大雪中正正一宿,吐蕃的冬夜该有多冷。陌卢氏坐在暖阁里,提着纱巾哭天抹泪:“你说,他怎么这般不争气,他是天神赐福的孩子,是吐蕃的希望,竟唐人的东西,若是又赴了那等子冤孽,哀家怎么向泉下的赞普交代?”
不过是出生时赶上了雪莲绽放的花期,被那些溜须拍马的史官一阵猛吹,就无端成了天神赐的孩子,虽说他确实比那些皇子公主的聪慧了些,但是为了这无端的名声,就委屈的承下了这么些历史担子。
在大雪中站了一宿,冻出了极大的伤寒,这陌卢氏才害怕了起来。赤德祖赞的母后,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终于领回了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