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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不是十五哥身上的?!一切都是十五哥所为!十五哥杀了唐爱爱,而后自缢,事情便是如此!”王淮海神色有些疯狂,不禁提高了声音反驳杜家小姐。
如灼忽然觉得眼前之人有些可悲,她摇摇头,进一步说道:“诚然如若郑升不死,还不能肯定那日绞杀唐爱爱的究竟是你还是他,但是,公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郑升自缢,剩下便只有公子一个嫌疑。”
王淮海眼中出现一丝厌恶,撇撇嘴看向别处,脸上却又恢复了淡然。
“原来我认为担心身份暴露杀了唐爱爱的公子,是因为害怕罪行被人发现才伪装郑升自缢令其承担罪名,然而我大错了,公子一开始想杀的是郑升,唐爱爱不过是意料之外忽然出现的变数,杜灼是这样猜想的,某次宴会曾为公子大嫂的唐爱爱无意间认出了公子,于是,愚蠢的花魁娘子便想利用公子此时的身份骗取钱财远走高飞。”
“小姐争么知道?”
“唐爱爱生前跟人吹嘘,不出十日便可离开此地享尽富贵。”
王淮海沉下眼,满脸厌恶地说:“讹些钱财便罢了,她竟想一步登天成为王家夫人……”杜灼张着嘴,王淮海忽的爆发出令人惊惧的笑,坦率承认道,“没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妇人!竟然要我休了楚媛另娶她为妻!这争么可能!我争么能够……”
“还是因为楚媛小姐啊。”如灼感叹出声,有些怜悯地看着对方,一面说,“起先不解公子为何对郑升如此恨之入骨,后来得知荥阳郑家一段隐事才明白过来。”
“你知道甚么!”王淮海的面容忽然变得狰狞,他瞪着泛着血丝的眼,猛地抓住杜灼,恶狠狠地问,“你究竟知道了甚么?!”
“郑升犯下的错误,自有律法惩罚,公子何必……”如灼疼得皱紧眉,一字一顿说出心中话语。
“你必须死!我不能放任知晓这个秘密的人存活世上,你必须死!”王淮海双手紧紧卡着杜灼的脖子,嘴上喃喃说道,“必须死,我不能让楚媛再有这样回忆,你必须死!”
“住手!淮海!”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王淮海顿住,逐渐收紧的手缓缓减轻了力道。
其五十九 惜媛
“住手,淮海,已经够了!”
王淮海停止了凶残行径,面上的暴戾表情缓慢减退,他松开掐着杜灼脖子的手,回首循着声音方向望了过去,夏日午后翻滚阵阵热浪,不远处站立的模糊人影如此熟悉,乌黑的云鬓,含笑双眼,淮海迈开脚步,嘴角漾出一抹温柔得令人心碎的浅笑,出声呼唤道:“楚媛……楚媛……”
来人闻言后退一步,仿若忍受难以言状的苦楚微微抖了抖,慌乱别过脸避开王淮海的注视,无端沉默下来。
阳光刺目,淮海半眯起眼仔细看了看,来人五官逐渐清晰,原有的幻象褪去,他脸上显出些微迷茫,其间又夹杂着无限失望,原来,只是烈日与炎热的风开了个玩笑,一切不过是他太过思念出现的错觉。
王淮海很是奇怪郑云儿的莫名出现,由于这阵干扰,他竭力缓下压抑心中的情绪,面上出现被人识见的灰败以及退无可退的彷徨。他却也不露声色,佯装淡然问道:“云姐姐,你争会来此?”
“你呢?淮海方才为何将手卡在杜家小姐脖子上?难道真如灼儿所言,淮海才是真正的凶犯,十五哥并非自缢而是你杀?!”郑云儿仍不愿意相信眼前所见,挣扎着问。
如灼捂着脖子猛烈咳了两声,吸入一口旷野的清新气息,她隐去惊讶,对郑云儿说道:“嫂嫂还记得茗斗那日郑升输与的书画卷轴么?嫂嫂亦知晓郑升不善书画而由王淮海代笔罢,灼儿早将画卷交与金水县令胡大人,只消对比画卷上题诗与郑升遗书字迹,便可真相大白。”
略作停顿,杜灼接着说:“王淮海已承认画卷由他代笔,若鉴定得出结论书画与遗书为同一人所书……”她说着望向远方不知名的某处,含笑道,“相信现下胡县令已然得出结论。王公子,你以为劫去杜灼手上郑升的亲笔,没有对照便万事大吉?殊不知我们比对的是遗书与你书画的字迹,而不去关注郑升字体罢。”
“小姐说等不到……莫非减赎之奏,你们、你们根本没有上奏!不过是拖延时间调查我被太原王家收养的确切消息?!”
“如公子猜测,杜灼只不过令太原王家崔夫人真正想要领养之人前去,你冒充清河崔家嫡系的把戏顷刻便被揭穿,未想到罢,清河崔家……”如灼忽的皱起眉,疑惑地偏了偏头,心里总觉得有个地方出了差错。
“你们竟然,胡元翊竟然如此不择手段……”王淮海复握紧拳头,因了计划被打乱,心底涌出一股愤怒。
郑云儿见状,忙出声喝止,道:“淮海,勿要一错再错,楚媛……”云儿眼角含泪,不自觉顿了顿,良久才说道,“楚媛她不会愿意见到你如此疯狂杀害人命的样子!停手罢!”
“我错了么!?”王淮海满脸痛楚,他猛一挥手,大声吼道,“我哪里有错!?错的是郑升,错的是这个衣冠禽兽!我有甚么错?!我在为楚媛讨回公道,云姐为何不理解?!”
“公道?你所谓的公道只是使用手段杀死对方么?你所谓的公道只是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成为你开脱罪责的工具?如此自欺欺人、自以为是的公道真是可笑荒谬至极!”杜灼冷哼一声,出言讥讽道。
王淮海瞪大了眼,凑到杜灼面前紧紧抓着对方的手,厉声问:“你知道郑升恶行罢!难道你认为他无错?”
身后传来响动,如灼急忙摆摆手,艰难开口,话语中隐含一丝同情:“我知道,郑升在楚媛小姐出嫁前,不顾廉耻骗诱族妹一事……”
“为甚么?楚媛一派天真,郑升那厮竟然拿着我的书画……竟敢利用我的书画诱骗我的妻子!楚媛……楚媛觉得愧对我,她无需愧疚啊,错的不是她,却天天担惊受怕……”王淮海说着声音渐弱,变成了低声呜咽,他手捂着脸,浑浊的泪水从指缝淌出,大滴打落地面将尘土炸开了花。
此情此景,令人瞬间遗忘了他曾经所为,如果能够放下仇恨……杜灼注视着眼前男子,心里已然没有了当初听闻乳母被杀时那种悲愤得不能自己的心情,反倒有些怜悯王淮海的境遇。
“为何楚媛要忍受这样的不幸?该下地狱的郑升却没事人似的外出游历消夏,不公平!若没有现世报,我便代替阎罗王送他入地狱,我没有错,错的是郑升!他不该对楚媛做如此丧尽天良的事!唐爱爱也错,说甚么若不给予她太原王家夫人地位,便要揭穿我冒充清河崔氏混进王家!错的是他们!我没有错……没有错!”
“是,郑升罪无可恕,轻浮无耻败坏人伦;唐爱爱不知进退,妄出乱语贪图富贵,他们皆错!但你凡事以楚媛小姐受到伤害为名义自顾复仇,难道就没有私念?你残忍绞杀兄嫂唐爱爱,就没有一丝害怕她败露你只是底层庶族的真实身份,而失去豪族地位?你没有伪造郑升自缢以图脱罪?”如灼看着几近疯狂的王淮海,冷冷说道,“归根结底,不管他们再如何错误,你都无资格惩罚他们!”
“我没有资格?!他们伤害楚媛,我为甚么没有资格报仇?!”王淮海气急败坏瞪着杜灼,面容扭来看着竟像是挥舞火焰追索仇人性命的修罗恶鬼。
杜灼强抑内心恐惧,直视对方,神情严肃说道:“是,你没有资格,任何人都没有资格任凭一己之利向自身定义的罪人复仇,这个世上唯有律法有这个资格,你听好了,唯有律法能够惩罚罪犯!不管你复仇的名义多么冠冕堂皇,多么言之凿凿,多么正义凛然,都不能够代替律法自行报复!”
“公子可以憎可以恨,但,路错了,回头看看,公子是否想过若得罪入狱,楚媛姐姐该如何是好,公子行事前为何不为姐姐想想?她愿意你如此么?”如灼伸手拭去眼眶涌出的泪,轻声劝道,“公子,回头罢……”
王淮海低下头,突地怪笑两声,他抬起眼不怀好意盯着杜灼,喃喃自语道:“楚媛不喜欢旁人知晓这等丑事,杜小姐知道了,须得死,须得死……如此楚媛便不会再哭泣了……”
“够了!淮海!”郑云儿终于按耐不住,大喊出声,“楚媛已经不在人世了啊!你听清楚没有,楚媛因为有了十五哥的孩子不堪忍受心底罪恶,她已上吊自缢,命赴黄泉了啊!”
“骗人!云姐你骗我!”王淮海发疯似的冲向郑云儿,吓得杜灼在旁失声惊叫:“大嫂小心!”
“这等事情如何能骗?我郑云儿还会诅咒自己亲妹不成?”云儿气极,从袖管里掏出书信丢到王淮海手中,泣道,“你自己看,才从荥阳来的家信!楚媛她……这个傻妹妹,如何选了不归路……”
王淮海双眼发直,颤抖着快速浏览书信内容,看罢一遍,他还是不信,两手用力扯着纸笺,瞪视其上黑白分明的字迹。如灼有些胆怯躲至大嫂身后,见王淮海忽的发狂将手中纸笺撕个碎洒到天空,纸屑纷扬四落,隐约像是殡葬队伍缓缓洒下的纸钱。淮海力竭跌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净蓝天际,哀嚎出一串不能辨明意义的混沌声音,只是,在杜灼听来,这阵发自内心的嘶喊,惟有“楚媛”二字在耳畔反复回响,放大。
“云姐姐,”不知过了多久,王淮海一脸木然,眼神空洞望着空中某点,扯出一抹苍白无力的笑,轻声问,“姐姐说,淮海能与楚媛同葬么?”
“这个……”郑云儿与杜灼互望一眼,有些为难嗫嚅道,“与楚媛同葬……这样的愿望,我如何回答?”
“淮海只想与楚媛泛舟洞庭远离纷扰,即便没有来世,即便不曾有过幸福,至少,至少可以在死后结伴同行,不致孤寂,这样的愿望,不可实现么?”王淮海抬起眼,惨淡着脸看向郑云儿,口中说出渺小简单却不能够实现的可怜愿望。
“也不可实现么?!”王淮海猛然起身抓着郑云儿的手,哀求道,“我承认所有罪行,我服罪,只期望能与楚媛葬在一处,只是这样简单,不过这样简单!”
杜灼大惊,上前拼命想要挣开王淮海的手,无奈对方已陷入疯狂状态,听不进周遭劝解。
“无事,灼儿勿要着急,”郑云儿强忍着疼痛,轻轻拍着王淮海的肩膀,微微笑了笑,说道,“淮海不会伤害楚媛惟一的姐姐,我相信他尚有良知。”
“争能不急!”杜灼脸色苍白,急切大喊,“胡县令!胡县令!犯人已然认罪,还不现身来救?!”
其六十 祀情
不远处树丛发出一阵窸窣声,便见身着翠色缺胯袍的金水县令领着随从,分开茂密枝叶走了出来。
胡元翊下摆卷起一角别在腰间蹀躞带上,一手持剑,面目威严,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跟在其后,露出胆怯神色的主簿嘴里嘟囔着甚么,看他的样子估摸应是责备王淮海败坏豪族声名之类的言语,不过主簿大人并无当面叱责的气概,于是他唯有躲在上宪身后,暗暗在心里数落对方的罪名。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