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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县衙调出卷宗急切誊写,加上时间紧迫不及等待墨迹干透的缘故。
“手握剡藤纸……”杜灼倏地将纸笺揉成一团抓在手中,目光定定注视远处翠绿,嘴上喃喃自语起来。
黎奴面露不解看向杜家小姐,山风拂动杜灼搭在臂上的帔帛,形成一个排斥四周的回旋,位于其中的正是缓缓闭上眼、兀自沉入思考的如灼。黎奴有些恍惚,竟觉得周围景致变得模糊,时间倒退,她又回到目睹唐爱爱身死的端午那日。
隔绝燥热的莲塘破宅,前来凭吊家姐的她在外间拴好马匹,进入带着浓重潮气的宅内,蛛丝垂悬一派落败景致,一股怪异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她皱眉掩了掩嘴,习惯性看向昔日姐姐被吊死的横梁……
“黎奴!”杜灼的声音将她唤回,黎奴眼露吃惊,一如那日她刚拾起横躺地面的蜘蛛金簪,却被后至的保甲撞个正着时的表情。
“啊,何事?”黎奴顿了顿,又问,“可是唐爱爱一案卷宗上发现甚么眉目?”
杜灼看着黎奴,不答反问:“我想问你,是否还记得在莲塘时的情形,按说,你才是发现唐爱爱尸身的第一人,所以胡元翊怀疑你也在情理之中。”
“未知小姐想问甚么。金水县令怀疑当然在情在理,黎奴被人抓个正着亦不想抵赖。”黎奴别过脸,语气冰冷说道。
“未做过恶事,如何又不解释,你不与县令解释,他争能放下对你的怀疑?当真坚持那句‘清者自清’?”如灼呵呵笑了起来,握着纸笺的手却渐渐收紧,数页素白纸笺皱成小小一团,再看不清其上字迹。
“你放心,”杜灼忽的严肃了神情,直视竹林,认真道,“唐爱爱死时你在我身边,故而她绝不会是你杀。一会我想法告之胡元翊这点,你便可以洗清嫌疑了。”
“为何小姐这样肯定?”黎奴目光暗了暗,问道。
“卷宗里附着格目显示尸身皮肉变动,呈青黯色,有气息一。。当时暴雨前夕,天气热极,被发现时,唐爱爱最少已死一日,亦即是言,她是在五月三日晚主簿府上宴会后至五月四日这段时间遇害。”
“可四日正午左右,我与大公子回官邸取‘清辉’,其间曾离开,或许我可借着那个时候……”
杜灼回首浅笑,看神态表情好像早已估到黎奴会说出这样话语。“还想旁人怀疑你不成?虽然格目上推测出这段时间,实际上,还可更精确些。”如灼看着黎奴,突然转移话题,另问道,“你可还记得当夜亥时三刻下了大雨?”
黎奴点点头,听得杜家小姐接着说道:“你再回想一下见到唐爱爱尸身时四至情况,没有明显的鞋印,对不对?”
“的确……没有……”黎奴满脸狐疑,再次点头认同对方的说法。
“莲塘破宅处本就潮湿阴暗,大雨过后,连着两日地面仍是湿润泥泞,想要雨后来到莲塘却未留下明显鞋印几乎不可能,故,唐爱爱只能是在大雨前被杀,她遇害的时辰应该是离开主簿府后,至亥时三刻前。当时你在哪?与我一起不是?杜府上下皆可证明这点呢,胡元翊再有不爽亦要承认这个事实。”
杜灼说完眨眨眼,脸上露出一抹顽皮,笑着问:“没有了嫌疑,黎奴在失望么?”
黎奴嘴角隐含笑意,却语气淡然答道:“不喜,亦不悲。”
“好平和的心境。”杜灼哼了一声,定定看着对方,又问,“对于犯人,黎奴有何看法?心里总有些眉目罢?除被杀状态与乳母相同外,格目上还特别记了一点,唐爱爱手中紧紧握着剡藤纸,这是为何?”
“眉目?或许有,或许只是我的记忆出现偏差,实在不敢乱言干扰小姐判断。至于剡藤纸,唐爱爱是要暗示甚么罢?”黎奴摇摇头,不知是否认自己的知情还是疑惑唐爱爱临死前抓着剡藤纸的怪异行为。
“好,我自有想法,你且听我一说。”杜灼不以为意黎奴的敷衍言词,径直说道,“事情大略是这样:唐爱爱俗讲日得到大哥赠予的金粟红玉镯,被我们无意间撞到前去交涉,唐爱爱见着你的模样惊惶失态……”
“那是因为姐姐的缘故……”黎奴眼神黯淡,喃喃说道。
“不错,只因唐爱爱十年前与其夫许远山,及乳母——我不知晓是否另还有同谋,暂且算作三人——一齐绞杀黎奴姐姐崔玉珠,其间唐爱爱失手杀了许远山,更与乳母设下‘蛛女’复仇传说掩盖真相隐姓埋名直到如今,所以她害怕,怕长相相似的黎奴是玉珠小姐的冤魂,进而失态胡言。”
黎奴面色有些苍白,听到“乳母”一词,不由得嘴唇颤抖,表情痛苦不愿言语。沉默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承认道:“是,事实便如小姐所言,十年前乳母与唐爱爱等人合谋。”
杜灼神情严肃,继续道:“其后,唐爱爱回到行院,便有神秘客人来访,根据金蕊所言蜘蛛金簪上的刻字,应可断定是乳母无疑。我不知道乳母为何突然去见唐爱爱,但她直到大雨后,约莫子时前后才回到拂羽。”
“等等!”黎奴眉头紧皱,扬声道,“小姐的意思难道是乳母有杀唐爱爱的可能?!”
杜灼浑身抖了抖,努力抑制心中的不安,她语气坚定说出简短而肯定的一句:“是。”
“可乳母随后被害,她争会是凶嫌?”黎奴提高了声音,反驳道。
如灼将脸别向一旁,淡淡解释:“我所言,只是依照现有线索作出的可能推断。然则杀害乳母的犯人与前案若为同一人,且又在我拂羽园中……”
黎奴嗫嚅半天,才缓缓试问:“小姐的婚嫁人选?”杜灼摇摇头,道:“拂羽园的宾客,皆有参加主簿俗讲日宴会,一时间我也……”
话讲到一半,听到山风再次袭来,交杂在竹叶沙沙声中,是一阵悠扬的乐声,如灼停下说话,拢了拢额角的碎发,仔细听了须臾,见她倏地笑了起来,轻声道:
“可巧,我们这便去确认一番罢。”
黎奴顺着杜家小姐视线的方向望去,并无一个人影,耳中听到的曲声却渐渐增大,瞬间响彻整个竹海。
注:
一。该处形容参考宋·宋慈《洗冤集录》卷之二·十 四时变动相关描述。时值五月盛夏(涞州地处南方),故采用“盛热,尸首经一日即皮肉变动……”一说,若是三月(农历)左右夏日需要两日才会出现上述情况,特注。
其四十八 清音
竹海翻腾,一道悠扬的乐音划破铺天盖地的叶片沙沙声直达众人耳际,曲音婉转,清丽袅绕,顿时叫人生出疑惑:究竟是作为背景的风吹竹林声成就了乐器吹奏者的不俗登场,还是眼前绿海给予沉浸音乐的人们融于自然的别样享受。
黎奴虽不解杜灼脸上为何浮现了然微笑,但听得乘风而来的尺八曲声,隐约记起杜府宾客中擅长吹奏的那号人物。果不其然,乐声刚停,便见郑升、杜炤等人沿山间石径拾阶而上,一面笑着作揖告了迟来数语。
胡元翊携夫人上前招呼,言语间赞了几句对方尺八吹奏技巧。郑升朗声大笑,一张模样清俊的脸由于旁人的恭维,愈发显得神采飞扬,就连平素对其人轻浮举止颇为反感的杜灼,也不经多看了几眼。郑升拱手见了礼,谦逊道:“县令大人谬赞,在下见着一路竹海清风,美不胜收,心有感叹献丑一曲,惹诸位好笑了。”
席间宾客多对豪族贵家心怀敬仰,当下见着郑升、杜炤一行和善可亲,纷纷围聚胡元翊左右,与来者相互引荐寒暄起来。如此虚耗半日,众人客套一番将郑升等人让进宴席,嘴上仍旧说着赞扬的客套话。
如灼盯着自顾交谈的众人,心里暗暗着急起来,然而不能轻举妄动,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突兀地跑到那人面前,虽然心里有许多亟待解决的疑惑,但必须等待与某位人物交谈的合适时机。杜灼站起身,在屏风前来回踱了两步。
“怪不得官邸里寻不着灼儿的身影,原来是参加县令夫人举办的游宴来了。”杜炤撇开在旁拼命拍马的金水县主簿,缓步来到妹妹面前,宠溺地揉了揉如灼额前碎发,他笑着责备道,“也不说一声就跑出来,方才娘亲还在担心妹妹哪里去了,一会她来到,我看你争的解释。”
“胡夫人邀请,推托不过才来的。”如灼随意找了个缘由敷衍兄长说话,双眼却定定注视着不远处说话的贵公子,沉默须臾,许是担心大哥察觉她的心思,杜灼忙又开口岔开话题,“嫂嫂不来赴宴?还是与娘亲一齐?”
杜炤笑了笑,为其妻解释道:“云儿倒是与我们一块来的,车子行至竹林旁西来佛寺前,她说了去祈福添香,怕要过会才到。”兄妹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又说了几句,忽然,如灼眼尖瞧见一直关注之人辞了话语者,走到一旁观看童子煮茶,她匆匆对杜炤说道:“大哥,金水县官员都在,你不用陪灼儿,与大人们说话去。”
“可是……”杜炤低头看了眼幺妹面上的苍白,犹豫着没有挪动脚步。
“不用你陪,不用你陪,多少人等着向你溜须拍马呢,你也不给个机会与人。”如灼将兄长推开,笑着催促道,“灼儿再吃两盏茶,便与黎奴回刺史官邸老实待着,定然不会叫哥哥为难。”
“如此……好罢,小心身子,这里风大,莫染了风寒。”杜炤伸手捏捏如灼消瘦的脸,一阵心疼。碍着妹妹的坚持,他交代黎奴几句,才离开二人面前加入游宴宾客无聊的谈笑中。
如灼满脸堆笑目送长兄离开,直到杜炤不再回头,她倏地隐去笑,将视线落在风炉前看人煮茶的男子身上。
山间采集的泉水在釜中受热冒出气泡,发出细微的声响,男子看着奉茶的童子拿起竹揭从瓷制鹾簋一。中搅了些许盐放入水里调味,不禁开口,轻声建议道:“面上的‘黑云母’二。快些除了,不然影响茶味。”
童子点点头,依照男子的指示小心翼翼拂去浮在表面的水膜。待到二沸时,舀了一瓢沸水放入熟盂内三。,童子才倒入早已研磨好的茶末搅拌起来。男子在旁看着,盈盈笑问:“可是云雾?”
“王公子对茶甚有研究,一看便知是甚么茶,佩服佩服。”杜灼忽的上前,一面施礼,一面笑说道。
王淮海面露惊讶望向已然来到身边的杜灼,弯腰回了礼,垂首道:“杜小姐有礼。”心里疑惑杜家小姐如何前来言语,王淮海也不好随便询问,只得佯装不知对方来意,从童子手中接过瓢亲自煮起茶来。
釜内茶汤滚动,眼看到了三沸,王淮海动作熟练加进二沸时舀出的水,片刻功夫沸腾停止,他飞快撤下釜,依着托盘中一列寿州四。烧制的淡黄色茶瓯,舀入青绿中微微带黄的茶汤。
如灼垂首致谢后伸手接过王淮海递来茶水,略作观赏后她缓缓品了一口,舌尖仔细回味茶汤带来的清香,嘴上不由赞道:“浅黄寿瓷配着绿中泛黄的云雾,实在别有一番风味。”
“更有美味小点供人品尝。”王淮海说着端来碟作得精巧的酥饼,侍候身旁的黎奴闻言接过奉在手中,也不多言。
“王公子,”如灼为免王淮海再度他顾转移话题,率先道,“适才听主簿说起俗讲日他府上夜宴……”快速扫了对方一眼,她拿出疑惑语气,好奇问道,“未知那日有甚么好玩的?杜灼很是奇怪,前些时候遇害的花魁娘子唐爱爱跟你与郑公子很熟么,主簿说你们聊得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