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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玉霑哈哈笑了起来,道:“炤哥夫人可没有我娘亲为夫君招纳妾室的大度,如此又有一番争执罢?”
“可不是,那位眼界高上天的世家小姐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我才跟她斗了一回法,姐姐若早些来,便会见到她憋气的样子,真令人好笑。”如灼说着一阵得意,以扇掩嘴笑了笑,拉着表姐的手又是一番吹嘘。
黎奴在旁见着小主人乐此不疲,适时出言劝止,道:“毕竟是大嫂,还是少些作对罢。”杜灼平日唯以与嫂嫂斗气为乐,一下被人责备,不经面有愠色。
玉霑好言劝慰几句,笑看向黎奴,另说道:“黎奴究竟未变,仍是一心为主的模样。”黎奴惊觉僭越,立刻退至屏榻左侧,淡淡扯出一抹笑容后,不再多言。
“当真见外,”郭玉霑抬手一挥,率性道,“我三人幼时玩得不分主仆,府里人皆言我们是国初‘风尘三侠’二。。现下想起,真令人怀念不已。”
瞥见恭谨立于身旁的黎奴持重的面上隐现一抹怀念的笑意,杜灼摆起脸色微讽道:“她现下与我生疏得很,只有奶娘处,还留着情分。”
“小姐。”黎奴颇有些不悦,欲要纠正小主人错误的言辞,却见如灼转瞬没有了气恼的神色,笑着问:“说顽笑话,争的生气了?”
黎奴愣了愣,将头别向它处,轻声否认:“没有。”
“看你二人自小便是这样,冤家一般。”玉霑拉着妹妹的手一阵揶揄,一时间见到她双目自然弯成新月状,脸上斜红亦跟着活泼的面部表情跳跃,衬托出话语者不拘一格的随性。
落座用了晚膳片刻,郭玉霑想起带来的礼物,忙招来侍婢抬上诺大一个樟木箱,从其中花鸟螺钿漆方盒里捡出个精致的碧色刻花象牙小筒,她笑着介绍:“这是皇帝陛下亲赐的口脂,统共只得两管,娘亲嘱我带一管来送你。”
杜灼接过轻旋筒盖,顿时满室馨香,闭目微微嗅了嗅,隐约辨出甘松香、苏合香、丁香、麝香、艾纳香等十四味香料,其中多为外邦进贡的珍贵异香,极其少见。
见着如灼脸上沉醉,玉霑笑着催促:“妹妹别浸在香味里不能自拔,快旋开看看,可中意这口脂的颜色。”
杜如灼满面欢喜打开象牙筒,就着烛火仔细一看,她惊讶反问:“竟是肉色口脂?好别致的色泽。”
“今岁京师尤尚肉色与紫红色口脂,我念想着肉色恰合妹妹喜好,便自做主选了这个。”
“灼儿多谢公主殿下厚爱。”杜灼起身向长安方向垂首行了礼,而后又笑着对姐姐道谢。停顿须臾,她好奇发问:“听闻单加紫草,便可制成紫红色口脂三。,只是不知这个色调要争样制作?”
郭玉霑使唤丫鬟将木箱中的绸缎、饰物、京都糕点一一罗列出来,嘴上答道:“宫里人说紫草外,再加少许黄蜡、紫蜡便可,具体争样,实在不清楚。回去我打听打听,再来信话你知晓。”
听得表姐如此说,如灼放弃询问,转而专注于检视收到的礼物。她伸手摸摸光滑的交颈鸳鸯绮,又看看宝钿金钗上闪亮的异国瑟瑟(即蓝宝石),竟忘记了白日里沾染暑气引起的身体不适。
鼓过三更,烛泪滑落凝结宅院外清脆回荡的更鸣声,兴致勃勃谈论京都人情风候的郭玉霑停下说话,望见身旁枕着条几倾听她叙说的如灼终于耐不住困顿,不知觉间伏在几上沉入梦乡。
玉霑轻声招来黎奴,吩咐道:“我到偏殿休息,你看顾如灼罢。”
黎奴应承下来,恭谨行礼送走表小姐后,她解开系结描金宝相花纱帐的翠绿垂绦,动作利落地理了理帐幔的褶皱,又拿来个松软的佩兰锦缎药枕,轻轻移开条几,黎奴帮助小主人摆正了不妥当的睡姿。
杜灼微微动了动,头上固定发髻的银镶琥珀双蝶钗承载不住滑落枕边,满头青丝失去发钗的束缚,顷刻流泻下来,与榻上华丽薄衾相映成趣。抬手抚开如灼遮挡面颊的发缎,黎奴神情有些恍惚,嘴上喃喃说道:
“我堂堂清河崔氏,却要如此苟且偷生,竟不能……竟不能……”
“小主人!”黎奴面色慌乱松开紧握的拳,回首见到奶娘担忧的面容,二人无声对视,空气中胶着一股莫名的凝重。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嫡系最后的血裔,我不能轻举妄动,除了等待查明姐姐失踪是否与崔家灭门惨案相关那天,我只能这样保存自己的性命……”
“公……”黎奴猛地挥手打断奶娘的同情,飞快稳住不经意牵扯出的情绪,她重新恢复素日的平淡。
奶娘隐去担忧,严肃了神情道:“小主人,小姐莫名失踪之事奴婢正在极力查访,虽然让您委屈以侍女身份在此过活,奴婢万分惶恐愧疚,但这是目前逃开可能存在的阴谋,保存性命的最妥帖方法,务请小主人冷静行事。”
“冷静行事?!”黎奴语带嘲讽,反问道,“多久?十年?二十年?抑或一辈子?!”
“奴婢的使命是保护您的安全,在玉珠小姐不在之后。您的性命是已故老爷、夫人、少爷、小姐的,您不仅为自己活,亦得为所有亡魂而活,您务必记住这个事实。”
黎奴不知觉倒退一步,月光下,竟觉得从小伴其长大、不是亲人却胜过亲人的奶娘面目有些残酷。这么沉重的责任,她不会逃避,可是……可是……
徐徐夜风吹拂起轻柔的纱帐,殿外略微映透脂红的碧空粘贴着缥缈云絮,高悬九天的月华洒落一地银白,僵持着的二人倒映的身影却异常浓黑,那其中有着化不开的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黎奴终于颓废地叹息一声,转身离开内寝。
注:
一。西京:指长安。
二。风尘三侠指唐初李靖、红拂女、虬须客三人,属传说,并无出处,详细可参看唐·杜光庭《虬须客传》。
三。详见唐·王焘《外台秘要方》卷三十二“崔氏烧甲煎香泽合口脂方”。
其四 曲水
翌日清晨,别院笼罩在薄幕状的雾霭中,飘渺模糊的景致里,偶或传来一两声清脆婉转的雀鸣。
杜灼斜依在扶几一。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东君渐次划破白蒙蒙的雾气。花间露珠汇集光亮,缓慢移 动闪烁耀目,时光沿着淙淙流水一路前行,不变的唯有清池茶室这刻的宁静。
阿宝缓步行至小姐身旁,将当日服用的汤药端放案桌上,盛在褐髹漆碗里的馄饨液体顿时荡漾出一阵浓烈的药香,如灼表情麻木地拿起喝下,继而抬眼注视忙碌添香的阿宝灵巧有序的举动。
“小姐,今日焚什么香?”阿宝轻声询问,打开花鸟螺钿漆香盒,将日常惯用的香饼、香丸一一罗列出来。
杜如灼随意扫了一眼,挑出个棋子大小,用花模做成桃花形状的香饼,道:“仍用昨日的七宝香罢。”
阿宝诺诺答应,拿出匙著将细碎香煤掺到保持温燥的炉灰里,以火燃烧后,她另拿起小姐挑好的七宝香饼放置云母片上,等待铜炉里形成适合焚香的微火,才把云母隔火放于香灰之上二。。
一番琐碎下来,茶室里飘荡开味道幽邃的香气,缠绕着室内仕女衣裳的纹路,久久不愿离散。
此间茶室略高于园中其他宅院,举目四望,杜灼突然寻到消遣对象,透过半卷的竹帘,她饶有趣味地笑看着不远处宴会上的情景。
“苏姑子作好梦否?三。”郭玉霑悄无声息来到杜如灼身旁,突地作揖笑问道。
“姐姐失望了,如灼未有好梦可作,奈何?”杜灼侧身让出个视野开阔的舒适空间,一面挪了个蒲团与表姐。
“时近端阳,当真没有好梦么?”郭玉霑意有所指的一笑,依着表妹席地而坐,身旁婢女一阵忙碌,鱼贯送上点心。
“早起服药后便在此处闲耗,好梦实在没有。”如灼眨眼佯装不明,伸手挑开面前遮挡视线的竹帘,指着不远处说道,“笑料倒是不少,姐姐同看。”
玉霑顺着杜灼所指方向望去,正是几个素衣仆人引导宾客进入宴席,宾主间一番谦让,好不热闹的场面。收回注意,玉霑笑说:“妹妹这般急切,现下就开始挑选夫婿了?”
“哪会有什么急切,”如灼将扶几移到面前,微微倾身就前,她使唤侍女阿宝将竹帘卷起,嘴上自嘲道,“姐姐也不看看爹爹为我选的恁样人物,‘金木水火土’,如今五行只差水了。”
“五行差水?”玉霑困惑不解,反问道,“这是争么说的?”
“姐姐先来见识见识这些令人绝倒的世家公子。”杜灼笑而不答,反转花鸟团扇以檀木扇柄指向宴会方向。
视线率先落在穿庭溪水左侧最末位青白色衣着的男子身上,听着如灼介绍道:“那便是‘金’了,其人出身河东薛氏,单名一个钰字。名里虽有‘金’却是命里缺金,看他一副穷酸模样,哪里像个门阀士族?”
正说着,二人发现薛钰双手垂放膝上,拼命抚着裳上清晰可辨的折痕,一面局促不安地注视旁人的举动。在周围众人妍丽锦缎映衬下,他身上青白色的陈旧衣料仿佛老去的红颜,被无情岁月洗尽了曾经的光华。
府中婢女送上精致点心,薛钰神情尴尬地不停点头表示感谢,手脚慌乱之下忽地撞倒桌面酒樽,酒水撒在衣上瞬间渗出一片淡黄,令他心疼得皱眉直可惜这套压箱底的门面,那凝眉纠结的滑稽模样,愈发连个贵族都不像了。
玉霑想到如灼形容的“穷酸”一词,心里赞同,连声应和道:“有理,有理。”
如灼得到旁人认同,得意之下愈发来了兴致,她另指着薛钰身旁慈眉善目、身形高大的绯衣男子,笑问:“那是京兆韦剡,姐姐在京都应该听过他的轶事吧?”
“京兆韦家虽与我大公主府有些来往,但这位公子,未曾有幸一见。”玉霑在记忆里搜寻不到曾经见面的映像,摇头答道。
“实在遗憾。”如灼抑住笑,神情认真地说,“别看他现下装出这副慈眉善目的菩萨模样,背里却是火焰般暴烈脾气,更有传言他曾多次笞死过府中婢女,只因韦家权势通天,才压下这段丑闻。”
“姑父疯了不成?妹妹如此柔弱身体争能配这样暴躁之人?!”玉霑一下失去脸上笑容,匆匆扫了一眼远处宴席上大口喝酒、高声谈话的韦剡,更觉得他面目可鄙。
“只是传言罢了,姐姐无需上心。”如灼轻声笑了笑,完全未想到韦家公子亦是她婚嫁选择之人。
“小姐,恐非传言呢。”阿宝闻言凑了过来,禀告道,“前日韦公子刚至别业,薛公子不知说了句什么开罪他的话,他二话不说,直接朝薛公子面门就是一拳,奴婢在旁看得真真切切,半点不敢说假。”
“无怪‘田舍奴’今日唯唯诺诺、小心谨慎,原来有这么个过节。”如灼好笑出声,心里隐隐有些同情懦弱的薛钰。她忽收回团扇遮掩脸上笑容,拉着玉霑问:“哎哟哟,姐姐快看那粗蛮人喝了酒后面红耳赤的样子,可像京师东市肉行宰杀牲口的屠夫?”
“妙极,妙极,如灼不说,我们倒想不起想个什么。”玉霑听着妹妹说话打趣,不由得噗嗤一笑,转瞬又严肃了表情劝道,“妹妹可不能选那样的人作夫婿。”
“哪里会选这种人。我虽多病,却是极度留恋红尘,不舍这繁华世间。”如灼呵呵笑了起来,嘴上说得毫无顾忌,停顿片刻,她又道,“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