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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霑与如灼对视一眼无声交换彼此心中想法,才侧身对主簿说道:“丑言在前,我家妹妹若有甚么闪失,不但刺史大人饶不了你,就是我亦不会放过你这条命!”主簿吓得胆战心惊,头如捣蒜连连保证。
领着杜灼往设在县衙西南方监狱走去,主簿按耐不住,开口打听:“杜小姐明示,方才那位小娘子是……”
杜灼斜了对方一眼,径直报出郭玉霑身份。“大……大公主之女?!”主簿闻言眼睛咕噜转动,面色红润,心跳非常。一时腹中有了草稿,暗喜又遇贵人,他金水从九品主簿的锦绣前程眼看着又镀上了一层金灿。
注:
一。减章款详细解释,见唐·长孙无忌《唐律疏议》卷二·十。
二。减一等:即减十下。古代刑罚每十下为一等。
其二十一 言词
杜灼随主簿往县衙西南方走去,不一会便到了南监。抬头见狱门正上方刻着个凶神恶煞的狴犴,一扇仅容三人并肩通过的狭窄门扇,里面黑幽幽的仿佛连通地狱般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抬脚跨入门内,一个香火繁复的神龛赫然出现眼前,杜灼好奇打量片刻,暗想那便是狱卒、囚犯们拜祭狱神求得庇佑的场所了。
又走了几步,阳光渐渐被隔绝在建筑之外。厚实墙壁上架起的松枝火把薰出浓烟,烟随着不知哪里透进来的阴风逶迤摇摆。杜灼微微皱眉,本就昏暗的牢狱加上弥漫开来的烟雾,隔着粒Вɡ熇耄┌胪该鞯乃柯蓿讲娇獾胤揭部床缓芮宄H缱迫次从邢瓶柯拮韪舻拇蛩悖蛭艘磺耙缓蠡郝靶械乃胫鞑荆约傲脚蕴幕鹧嫱猓攵械奈ㄓ幸徽笳罄鞴戆闫嗬鞯暮艉派�
“大小姐莫怕,这监牢里一贯如此,哈哈哈……”主簿突然回首,劝说一句后大笑起来,笑声在不透阳光的暗黑里回旋,引来囚犯们新一轮的哭号。
杜灼浑身打颤,微微点了点头,也不敢再看主簿尖瘦的脸在火光映照下的可怖模样。
一个狱卒迎面走来,恭谨给主簿行了礼。听着此起彼伏的哀号声,狱卒不耐烦地回首,拿起佩剑恶狠狠砸向牢门,嘴上呵斥道:“作死!大呼小叫的,今夜一个两个不给饭吃!”
主簿再次回头媚笑,拱手道:“大小姐莫惊。这人犯凶暴,若不拿出态度震慑,恐他们作乱。为官甚难,甚难啊……”杜灼唯唯未作回答,对方话锋一转,又说道,“但卑职心系皇恩,唯图报效,杜小姐千万记得为我等在刺史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杜灼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敷衍,正在为难之际,可巧刚好到达关押黎奴的监牢前,她忙解下粒Вɡ熇耄┛聪蚶枧P睦镌泄赜诩婧笮老睬樾鞯南胂笾鸾ゼ醯《氖且恢帜吧氖枥敫小�
愣愣立于敞开的牢门前,如灼见黎奴盘坐在铺着干稻草的阴湿地面上,左手搭于膝盖,右手紧紧握着一支金簪,指尖麻木沿簪头缓慢游走,似要将簪子的纹样铭刻于心。视线上移,看她披头散发,双眼无神盯视地面,仿佛失去魂魄般一动不动,更不在乎牢门打开有人进来。
一股歉然之情用上心头,如灼不禁眼眶泛红,哽咽着开口唤道:“黎奴!”
黎奴眼睑动了动,用了许久才将注意从遥远的彼方收回,缓缓抬起眼,她不敢置信地望着出现面前的如灼,艰难从口中吐出一句:“小姐……”好似幽冥地狱深处传来的飘渺沙哑声音,杜灼抖了抖,不知是否由于牢狱阴冷的缘故。
主簿识趣,命了狱卒上前松开黎奴手上镣铐后,便退至一旁任她二人随意说话。杜灼快步走近黎奴,在她面前跪坐下来,关切问道:“不过一、两日功夫,争么声音沙哑成这样,像个男子似的。”
黎奴震惊地瞪大眼,飞快别过脸望向牢狱角落的黑暗地面,她吞了吞口水清除喉咙内的干涩,却未答话。如灼不解对方缘何面露震惊,她顺着黎奴视线望过去:灰暗房梁垂下一根若隐若现的蛛丝,高处风窗透进一线微弱阳光将蛛线划出明亮的银色。一只指甲般大小的蜘蛛依靠自身重量不断下坠,下坠……
不经意瞥见黎奴紧握在手的金簪,推想她方才上堂时挽髻用的便是这支。午后阳光斜照,给予黑暗监牢宝贵的瞬间明亮,黎奴手中的金簪映着阳光发出赤金特有的柔光,杜灼这才看清簪头琥珀为身、金丝组成四肢的蜘蛛造型。
蜘蛛,蛛女……脑海中没由来联想起不相干的事物,杜灼慌忙摇头挥去胡思乱想。
“想来是这监牢阴暗潮湿,才会喉咙不适,以致声音沙哑。”杜如灼歪了歪头,小声问,“吃药了么?这里面可有医家诊病?若没有,一会我让主簿大人通融通融……”
“小姐,”黎奴清了清喉咙,打断杜灼的话,道,“快回去罢,这里不适合小姐这样身份……”
“黎奴总说这些‘不该争样、不适合身份’的话!难道不知旁人如何担心么?就是进来见你也不知费了多少功夫,你却只知赶人。”如灼气愤责怪,心里泛起委屈,眼眶又红了起来。
黎奴微微叹气,轻声道:“小姐也知牢狱阴暗潮湿,争不知自己身体受不住湿气侵蚀?一会染病,老爷夫人又是一番担心了。”
杜灼仍未释怀,赌气说:“黎奴只知晓为他人着想,争的不考虑自己?为何要为大哥掩饰金粟红玉镯的事?你可知道擅动尸身亦是大罪?如此,你只需向县令明言,爹爹那里定会为你周全。”
“金粟红玉镯……县令胡大人拿去作了物证,小姐万万记得结案后向其讨回。”黎奴闻言,另说起其它岔开杜灼的盘问。
如灼微恼,直视对方的眼,追问道:“黎奴以为是大哥杀了唐爱爱,想要为他顶罪?大哥不是那样的人啊,你千其勿要误会胡乱认罪。”她顿了顿,疑惑反问,“难不成……黎奴倾心我哥哥?要为他枉顾性命?”
黎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对方的说法。“事实究竟争样,你倒是说句话,我们在外面一样不知,还道你被打被虐,好不担心。乳母这日茶饭不思,只念你在牢狱是否受苦,想一阵哭一阵的……”
“乳母……”黎奴脸上出现一抹哀伤,瞬间又消失无形。她维持着平淡表情,依旧固执不作解释。
“黎奴!为人服罪只会令事情往错误方向继续,难道不明白么?你如此行事总有个原因罢?!”如灼心急,强要其回答。黎奴干脆闭上眼,轻轻开口逐客。
杜灼深吸一口气,勉强自己放弃追问。“好!”她挪了挪被狱内湿气渗得生疼的腿,拉着黎奴的手,表情认真问道,“我只问你一句:唐爱爱的死是否跟你有关?”
“唐爱爱并非我杀。”黎奴睁开眼,回以同样的认真,答道。
“知道了。”杜灼终于舒缓了紧皱的眉,命令道,“黎奴你听好了,既然不是你所为,我便不许你胡乱替人开脱认下罪名!不管争样暂且忍耐些时日,我定会设法救你出来。”
回首见到主簿脸上出现急色,想着此处不可久留,杜灼无声看着黎奴传达相信想法后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细碎稻草。
“小姐!”黎奴猛地抓住杜灼右手,稍一用力将她拉到身旁,紧紧拥住如灼瘦弱的身子,用极低的声音在其耳边喃喃说道:“我的名字是崔俨,清河崔俨。勿忘。”
“勿忘?”杜灼一脸不明所以,对方的温暖传过来,如灼感觉脸上发烫心跳如鼓,张嘴想要发问,黎奴飞快以腹语说出一句:县令在。而后,她恢复正常说话声调,道:“若不幸被当作杀人凶嫌问斩,勿忘我的名字。”
如灼勉强压下疑问,开口责道:“不许说不吉利的话,唐爱爱一案既不是黎奴所为,我定不会让黎奴平白受冤,作那枉死鬼。”
黎奴定定看着如灼的眼,嘴角浮现一抹浅淡的笑。“小姐勿再多言,回去罢。”说完,黎奴失去所有表情,一脸冷漠地闭上眼,靠在狱墙上陷入沉思。
杜灼跨出监牢,忍不住再望黎奴,回归黑暗的她,只有模糊的轮廓,仿佛重回地狱的游魂,不再有其它声息。如灼深吸一口气,毅然离开了牢狱。
胡元翊缓缓从阴影中走出,看了眼远走的杜灼与主簿的背影,听到方才负责引路的狱卒走近请示道:“大人,依照您的吩咐放了主簿大人进牢内探视,现下应该争样做,嫌疑人死不松口,仍未认罪。”
“死不松口?”胡元翊扫了一眼闭目不语的黎奴,冷笑着说道,“我不知道杜府许你争样好处,竟然如此舍命维护。但,不要以为默默顶罪便可,我终会查个水落石出将凶犯绳之于法。”
“县令大人坚持认为杜府嫌疑?”黎奴抬起眼看着胡元翊,淡然问道。
“权贵之家多隐秘,光会拿着奴婢性命当作挡箭牌,你们却要死忠?!我要改变的就是这样的愚忠行为。”
黎奴冷笑,说了句“偏见一成,终难改也”便继续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胡元翊有些气恼,瞪着黎奴面无表情的脸,半天无话拂袖离去。
杜灼跟着主簿走出南监,从天洒下的明媚阳光,令她一时恍惚不能适应。如灼戴起粒Вɡ熇耄┳吡肆讲剑龅耐O拢破鹚柯廾媪背野狄跎睦斡戳丝矗渖厢砟抗庖趵溆胨允樱蝗绯跫钡男咨穸裆贰�
“清……清河……”杜灼面露疑惑,喃喃自问出声。
其二十二 画屏
杜灼托辞它事在狱门前辞别金水县主簿,一路麻木迈步低头思索黎奴对于唐爱爱一案的奇怪态度。隔着粒Вɡ熇耄┫麓顾柯藜湎叮吹揭凰砩÷ヌ胧酉呃铮缱铺а奂怯耠暎ο瓶'(罒离)说道:“叫姐姐好等,我们边走边讲,暂且往刺史府看看爹爹有何打算。”
玉霑点头赞同,问道:“黎奴争么说?”
“她坚持不作解释。”如灼说着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道,“她究竟在隐瞒甚么,实在令人疑惑……”
二人一路默然回到停靠车子的邸舍,唤了惟明一番吩咐,又令他自去消遣在附近等候便可。话毕杜灼二人沿繁华街道缓慢步行,径直往刺史府走去。
“还是为了炤哥?”玉霑忍不住说出心里猜测,如灼撇撇嘴,无声否定了这个可能。突地一声“蛛女”在耳边响起,二人大惊回望,见到个七、八岁的顽童蛮横夺了弟弟手中玩偶,硬生生将玩偶头颅拧断,一面得意洋洋地吓唬幼弟道:“蛛女就是这般复仇的,知道了罢?以后酥饼全是我的,不然蛛女收了你的小命,清楚没有?”
胆小怕事的弟弟点点头,即刻把紧握着的酥饼交到哥哥手中。作哥哥的来不及享用,其母走过来扬手打了一巴掌,嘴上骂道:“叫你讹你弟弟的酥饼!‘蛛女’的事能随便胡讲么?知错没有?知错没有?!”
“错了,错了……”哥哥呲牙咧嘴笑了笑,一面道歉着飞快跑开。妇人不甘心,仍旧数落着:“这‘蛛女’已经出来索了一人性命,孩子心性还不知道害怕!”
杜灼听了妇人所言,上前问道:“未知蛛女已索人命,是争么说法?”
妇人见是个衣着光鲜的富家小姐,忙堆起笑,答道:“小姐不知么?听说花魁娘子死前害怕‘蛛女’,见过她尸身的人都讲身首分离,很是恐怖!那娘子也是活该,谁叫她平日里搔首弄姿不知检点,这下报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