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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美人_梁振华-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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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屈伯庸深深一叹,哀声道:“朝堂怎么会如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如能随意摆布改写,如何会有那么多比沙场上还血腥残忍的争斗?我现在只恐你们涉世太浅,但竟再无机会砺炼。”
  说罢,屈伯庸闭目垂首道:“你们起来吧。”便一拂袖走出祠堂。
  回到府内,屈伯庸静坐于案前。柏惠端了蜜茶过来,柔声道:“良人且消消气,我听由儿细细说了来龙去脉,也真是事出有因。”
  屈伯庸叹道:“我如何不知那人可能该杀,也相信原和由那心性,绝不会滥杀无辜。可他们这次不知怎么招惹上景家人,景颇正为屈昭结合忧惧,发生此事正中他下怀,他今日公然上奏,大王即使想护原儿,亦是很难了。”
  柏惠闻之泪下,却见家丁疾步走来道:“大人,昭大人来了!”
  “昭大人?”屈伯庸一怔。柏惠连忙拭泪道:“可否请昭大人为他们求情?”屈伯庸摇头道:“我先看看他来意。”
  见昭和进来,屈伯庸疾步过去,与柏惠一起将昭和迎进内室,又叫侍女将茶馔一一端来。
  “屈大人不必客气。”昭和缓缓道。屈伯庸一笑,与昭和围案跽坐,斟一盏茶,便不再说话。
  “灵均可回来了?”昭和问道。
  屈伯庸颔首轻叹道:“我去领回来的。出了这事,我怕他在权县不安全。”
  昭和亦颔首:“都是为人父母。”说罢抬头看向屈伯庸,“我不信灵均当真指使兄长杀人。”
  “昭大人,我已问过,此事属实。”屈伯庸深深一叹,“只是那人在权县恶贯满盈,原儿以为是为民除害,未放在心上,不想这人竟是景颇远方亲属的家奴。景颇今日在朝堂之举,大人您亦该看出几分。原儿此事,虽然失当,更多却是为人利用啊。”
  “我信灵均,屈大人养育的孩子如何会肆意杀人?但这景颇在朝堂上公然说起,简直是逼迫大王立即给两公子治罪。”昭和皱眉一叹,“且是死罪。”
  柏惠难忍落泪,起身施礼而退。屈伯庸亦颓然掩面。
  昭和闭目片刻,缓缓道:“愚以为,要救原儿,亦不是全无办法。”
  屈伯庸猛然抬头道:“大人有何良策?若能保得他们,我愿倾尽家产。”
  昭和轻叹一声,摇头道:“并非良策,也比倾家荡产更为惨烈。”说罢缓缓道,“发生此事,我想大王亦难。屈大人为朝中重臣,大王亦与灵均关系亲密,于情大王必不愿处刑,然而不处,大王对景颇和满朝众臣又难交代。我想这事涉及两位公子,若真按楚律,两位公子都难免一死,不如向大王求情,只刑一人。于大王而言,于情于理亦都通达。”
  屈伯庸怔住,嘴角抽动却不能言语。昭和沉痛道:“我亦不想出此下策,但事到如今,可能别无他法。”

第23章 陈词
  济沅湘以南征兮,
  就重华而陈词
  ——《离骚》
  暮色四合,屈伯庸与柏惠相对而坐,默默无语。
  气氛凝滞,连侍女亦不敢进来。青玉蟠螭玉枝灯还未点亮,风吹帷幔,光一点一点暗下来,两人坐在那黑暗里,心如坠冰窖。
  良久,屈伯庸对外面的侍女缓缓道:“掌灯吧。”
  烛光一闪,他看到柏惠已泪痕满面,摇头沉沉道:“昭和那策略,我不能接受。”
  “可事到如今,我们可还有良策?”柏惠幽幽道。她在内室听到昭和那番话,抚住胸口心痛不已。她素是敦厚之人,即使屈由不是亲生,要这么舍弃亦是不可能。但这万难的选择迫在眼前,昭和的话亦句句在理。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她不能阻止自己无数次生起保屈原的念头,但终究说不出口。
  “明日即要大朝了。”屈伯庸少有地颓然。
  柏惠多希望他先说出,谁杀的人就让谁去认罪。然而屈伯庸眉头紧缩,双唇紧闭。柏惠不愿再想那些道义情感,忍着痛说:“良人,那招远是由儿杀的……”
  屈伯庸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道:“如何能这样说,若不是原,屈由如何会去杀人!你这念头,是要陷我们屈家于不义!你如何让我和死去的司马安交代……”
  “良人,这么多年,你何苦还用这道义折磨自己?司马安的死和你无关。我们对由儿向来视如己出,他这是犯了死罪,我们无能为力啊。”柏惠痛苦道。
  屈伯庸嘴角抽动,忍得心胆俱裂,仍摇头道:“这不行,我不能让由儿替他挡死。”
  柏惠掩面泣道:“苍天,他们杀的是个恶人,究竟如何错了,要让我们为人父母做这样的选择?究竟何为是非对错?”
  屈伯庸亦颓然道:“铲奸除恶的对错是非、国法刑律的对错是非、信守道义的对错是非,我皆可辨清,可如今它们混沌于一事,老夫真难取舍。”
  铜壶一滴一漏,除此外寂静无声,忽然更声响起,两长一短。
  屈伯庸缓缓道:“二更天了,睡吧。明日,自有大王定夺。”他慢慢走向内室,脱了长袍,慢慢躺向榻上,回身向壁,一行老泪淌下。
  人自有私心,无从回避,他如何不在心底更有一点点偏袒屈原?然而他那不负亡者的心结,凛然横亘在他面前。留屈原,他那良心一生不安;留屈由,他更心痛如刀绞。
  柏惠静坐了一会儿,见那屈由屋内还有光亮,便擦净泪痕,起身披衣去庖房拣了他素日爱吃的点馔。
  柏惠推门进去,见屈由在案前怔怔跽坐。屈由见了她轻声道:“娘还没睡?”
  柏惠轻轻一笑,将那案食中的点馔一碟碟取出,温言道:“一定饿了,快吃些。”
  屈由笑道:“好,还真是饿了。”却并不动手,只顿了一顿,对柏惠直直道,“娘,昭大人的话,我听到了。”
  柏惠一惊,只得强掩色镇定道:“孩儿莫听他瞎说,你爹自有良策。”
  屈由却一笑,摇头道:“娘,若有其他办法,爹何以烦恼至此?”说罢忽然正色道,“娘,人是孩儿杀的,万不可诬害原。我早说过,这事由我来承担,明日与爹面见大王,我自会请罪受刑,亦求大王放过原。”
  柏惠突然泪如泉涌抱住他道:“不可,娘不能失去你们任何一个。”
  屈由拍拍柏惠的背,幽幽道:“若不是爹娘当初收留我,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如今不过晚了十几年,已太值了。只是由这先去,报不得爹娘养育之恩……”屈由哽住,不能再说下去。
  “别说了,别说了,失去你们哪一个,对娘都太残忍……”柏惠哭道。
  屈由闭上眼睛,静静一笑。
  昭府的这一晚亦不安宁。
  屈原触刑,昭和坐立不安,昭碧霞从旁人处打听到此事,心中微微一紧。
  她已经有数日没和父亲说过话了。昭和见她径直过来,冷冷看他,心中五味杂陈。
  “那屈原若受极刑,爹可会同意我与仓云的婚事?”昭碧霞在门边静静问道。只一句,却像与他隔着千重万重的距离。
  昭和微微闭目,心中深深一叹:“你若见了今日之仓云,必会改了主意。”
  “爹,你是朝堂重臣、郢都权贵,你有无数谋士仆人听你指挥,仓云对你,不过贱如蝼蚁,我尚要谢你留他性命。仓云那残腿,是为我的鲁莽付出的代价,亦是昭家为争永不满足的名望地位而不惜动用卑劣手段的证据,我愿用余生为他弥补,并且告诉爹,若爹日后伤他性命,我无力抗争,唯有以死相告。”
  昭碧霞一字一句,冷得让昭和周身的空气凝滞,他捏紧双拳,怒不可遏,心如刀绞。
  为人父母,常常这样陷自己于被动。昭和此时根本无力解释,只平定喘息缓缓道:“碧霞,你还太年轻。”
  “对,我太年轻,还难得保持一身清正,宁死也不去参与你们那蝇营狗苟。若是人年长便要丑陋可憎,不惜拿最亲近的女儿的幸福去交换自己的前程,我宁可年幼而亡,保得洁净。”昭碧霞缓缓流下泪来。
  “放肆!”昭和再也难忍,拍案对昭碧霞吼道,“若不是父亲耗尽心血积微成著为你置下这殷实家业,若是你生于庶民百姓之家、陋室草棚之家、奴隶贱役之家,我看你今日还能说出这番话来!你自幼便有锦衣美食,有家仆殷殷保护,有全楚国最好的琴师授你琴艺,你懂得什么世道浇漓、艰辛苦难?我养你到这年纪,难道要眼睁睁地看你与一个品性不堪、才情不济的男人私奔吗?仓云是我养虺成蛇之恶果,而你今日这所作所为,自以为至情至性,实则愚蠢至极!”
  昭和劈头痛骂,昭碧霞怔在原地。这是爹第一次对她说重话,骂得她恍恍惚惚,一时难以回神。她几乎辨不清父亲的真意,只楚楚看向昭和道:“爹,待仓云考取功名,我再带他来见您,求您再看他是否不堪不济。”说罢再也不能停留,掩面而去。
  昭和顿足道:“不撞南墙,不知回头!”
  婵媛从内室出来,轻抚昭和的背道:“听你父女对话,我竟都不敢出来。”
  昭和敛眉坐下,深深一叹。
  天气渐凉,婵媛去温了一杯醴浆,递给他道:“喝些甜浆,女儿是你的,脾气秉性也自然像你。她大了,若为人父母,便自会明白我们今日之苦心。”
  昭和轻轻颔首,又沉吟道:“明日上朝,屈伯庸会带屈原兄弟去,大王面前,我必要多言几句。”
  婵媛亦颔首道:“近日略有交往,我也越来越喜爱屈原那孩子,希望良人无论如何都要保他。碧霞并非全无心智,她既寻到了仓云,我想不出几次,她亦能识得仓云真面。”说罢又叹道,“有些事非亲历不能回头,你我即使心痛,也替不了她。”
  昭和饮了醴浆,舒一口气道:“夫人体贴。老夫在官场厮杀,后方全凭夫人照顾。”婵媛轻轻一笑:“已三更了,良人去歇息吧。”
  漫长的一夜,楚王在那尊贵华美的软榻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他惜屈原,甚至无法确定若明日失了他,这泱泱大楚此后会不会再有屈原。他倔强、明净,有诗情天赋,因为太过理想常常出言不逊,然而他就是这昏昏沉沉的楚宫内唯一一股清泉,虽然太过凛冽,却让人清醒爽净,更重要的是,他们初见就惺惺相惜,竟有倾盖如故之感。昔有伯牙视子期为知己,为其摔琴,而君王的知己是多么奢侈稀少的存在。
  他暗暗后悔朝堂上景颇开口之时没有即时阻止他,让他现在想保一位自己心爱的臣子也左右为难,那陈轸亦是凛然正气的君子,然而因太正而不解人情,太后的话又在他耳边萦绕,楚王一时埋头在双臂间,只待天明。
  章华台,正殿。
  楚王着龙凤虎纹绣制曲裾,束发戴獬豸冠,端坐于朝堂之上。
  文武朝臣跽坐于东西两侧,屈伯庸形容憔悴,昭和亦面有倦色,唯景颇志在必得,面有若隐若现的喜色。
  屈伯庸起身踱步到堂中,深深一揖礼道:“大王,罪臣屈伯庸教子无方,惹下杀人大祸,现已将逆子屈由和屈原带来,请大王处治。”
  屈伯庸的声音微微颤动,楚王略一动容,默然颔首。
  “宣!”木易面无表情道。
  御卫押着屈原、屈由兄弟走进朝堂。
  两人落落站定,竟无下跪之意。屈伯庸低声斥道:“跪下!”屈原却坦然看向楚王,屈由见状,亦直身而立。
  楚王缓缓站起,眉目轻敛。自章华台一别,他到今日才又见屈原,权县几月磨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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