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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值得高兴的便是自那日以后,萧丞好像也随着那场风雪一同消失了。
大雪过后竟然连着数天都是晴空,在这个冬天实属罕见,倒教人多少有些不适应。锦一把受了潮的衣物都抱到院子里晒了晒,顺便再晒晒自己。
听说宫里又来了位新美人,咸福宫的宁妃**之间便失了**。
得而复失总是比求而不得更残忍,锦一也跟着有些难过。好不容易尝了尝好酒的滋味,却再也没有机会尝第二次了。
正当她满心遗憾之际,董文突然出现在院中,脸色苍白,很是痛苦的样子,蹒跚地走到她的面前,“锦一,唐掌司昨日让我同他去宫外置办一些东西,可我现在肚子疼得厉害,你去替我一下吧。”
锦一赶紧扶住他,问道:“你不要紧吧?”
“不要紧,躺一会儿便好了,就当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饶是锦一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把这活揽了下来,可是到了他所说的地点后没看见唐掌司的身影,心生疑惑,正准备往回走,却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她一惊,抬腿往身后一踢,不料对方早有准备,还嫌她不□□分,干脆一掌劈了下去。
昏过去的锦一是被一直不断的痛苦叫声吵醒的,嗅觉先于视觉恢复,因为血腥味太过浓烈,呛得人直皱眉头。
“魏大人,你就不要再拐弯抹角了。你看这大冬天难得出太阳,你乖乖交代了,咱们还有空闲再出去晒晒太阳,不是么?”
听见说话人的声音后,锦一侧过头瞧了瞧,才发现原来这里是牢狱,而那人身着飞鱼服,正蹲在一滩血旁,问着血泊中的人。明明是暴戾恣睢的人,他的神情却更像是孩童在逗蚂蚁玩。
可是这不是锦衣卫么?她怎么会和锦衣卫扯上关系了?明明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
那人似是察觉到了锦一的目光,偏头扫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审问。
被审的人已经没剩几口气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那人惋惜地叹了声气,起身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端起一旁的茶盏,用茶盖拨了拨,“魏大人真是重情谊,看来是想独担这罪名了。”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又开始了一轮严刑拷问。
“诏狱里乌烟瘴气,傅大人还能这样心无旁骛地惩治案犯,真是让人钦佩。”
一人突然走了进来,仿佛还余了些许外面的阳光在身上,同这阴暗潮湿的囹圄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锦一却只能从人群的缝隙中窥见他衣袍的一角,立刻又偏回了脑袋。
她还没有目不见睫到以为他是来救自己的地步。
等候他多时的傅川听见这声音,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放下手中的茶盏,站了起来,客客气气地说道:“萧厂公说笑了,和东厂比起来,可真就是大巫见小巫了。”
萧丞收了这违心的奉承,却着实有些嫌恶这里的脏乱无序,不肯再走近半分,道:“不知傅大人把咱家请到这地儿来是为了何事?”
“听说萧厂公同魏大人交情不浅,我这不是正在在审他么,瞧他着实可怜,便想着让萧厂公好好劝劝他,把该招的都如实招了,免得再受这皮肉之苦。”
他垂着眼睫看了一眼那浑身是血的人,像是悲悯世间疾苦的佛陀,喟叹了一声,“确实是可怜。”
可是待他再次抬起头来时,哪里还寻得见半点恻隐之情,眉宇间只余下凛然傲气,意态从容,“不过傅大人真是太抬举咱家了,咱家不过是一介内官,不干朝政,和魏大人又何来的交情。”
“是么?”傅川似乎也不打算追究,话锋一转,“那不知萧厂公又认不认识这位公公?”
闻言,萧丞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还躺在地上的锦一,可没有停留多久便移开了眼睛,浅笑道:“傅大人这是精心为咱家排了一出旧友相认的戏么?可这戏委实不太精彩,教人没兴致再看下去。”
傅川想要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波澜,却找不到一点的蛛丝马迹,就连最易发现破绽的眼睛也是一片清明,这让傅川觉得颇为扫兴。
“您的心意这回咱家便收下了,下回可就难说了。毕竟咱家虽不比傅大人日理万机,可也不是什么闲人,皇上跟前须臾离不得咱家。大人的戏若是已经唱完,咱家还得紧着回宫伺候皇上,就先告辞了。”
他那副一心想看他如何乱了阵脚的样子着实令人发笑,萧丞没有耐心再和他耗下去,拱手作了一揖后便离开了。
这下又成了傅川一人的独角戏了,他一脸的遗憾,“唉,真是可惜了我的一片苦心。”
一旁行刑的校尉等了好一会儿也不未等到他的吩咐,试探地问道:“大人,那这还要接着审么?”
傅川挥了挥手,“只能委屈委屈咱们的魏大人了。带下去吧。”
本来就是为了钓萧丞才放出的诱饵,现在鱼儿都跑了,诱饵留着还有什么用。
不过,另外一个诱饵似乎没有尽其所用啊。
锦一察觉到了他正在向自己靠近,连忙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傅大人,奴才若是哪里得罪了您,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奴才一条生路。”
“你说话倒是有趣。”傅川说话时像是很喜欢和人平视,又半蹲了下来,饶有兴趣地问道,“方才你不求你们萧厂公,怎么现在反而求起我来了?我还以为你已经不想活命了。”
“奴才的命虽然贱,但也是爹娘给的,活着便是对他们的一份孝心,又岂会轻易舍弃。”她依然磕着头,避开和萧丞有关的话,卑微地求饶,“都说君子有容人之量,傅大人是君子中的君子,定会给奴才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起来吧。”
锦一还在想接下来的说辞,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松了口,诧异地抬起头盯着他,“傅大人没有唬弄奴才?”
“我唬弄你做甚,起来吧。”傅川看着她吃惊的表情,一乐,站起身,“既然你都夸我是君子了,我也总该回赠你一点什么吧。”
她受**若惊,刚想站起来的膝盖又是一弯,重新跪了下来,“傅大人言重了,奴才只是实话实说,并没有恭维您的意思。”
傅川“哦”了一声,“那换你来报答我的不杀之恩?”
锦一还没有想明白他话到底这是什么意思,又听得他说,“不如公公替我办件事,去监视萧丞,如何?”
正文 第4章 只影长
“奴才只不过是神宫监的无民小卒,平日里就连能碰着萧厂公的机会都寥寥无几,更别提能近得了他的身了。”锦一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些,不知道他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傅大人如此重用奴才,奴才感激不尽,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恐怕只能辜负傅大人的赏识了。”
“可我怎么听说你以前同萧丞一起跟在赵祥德的身边?虽然现在各自西东,但凭着那么多年的情谊,还是能成一番大事的,公公不必再推辞了。”
锦一慌得一个劲儿摆手,“傅大人,这些小道消息可听不得!若真的如您所说,还留有情谊在,那方才萧厂公为何要装作认不得奴才?”
“唔,这样啊。”
一个奸诈狡猾得像是一条老狐狸,而另一个则是尽力把自己伪装成狐狸,还漏洞百出,确实不太像是师出同门。
傅川沉吟了片刻,像是在苦恼接下来该如何做,锦一悄悄打量着他的表情,还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正当要再说些什么,好让他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却又听见他开了口。
“太过亲近之人也让他容易生疑,你说他认不得你倒更好。我本也不盼着你能得到什么重要机密,只需将你在宫中听见的看见的告诉我即可。”
最后的这个结果让锦一错愕不已,呆呆地抬头望着傅川。
他正漫不经心地笑着,眉眼柔和,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令人谈虎色变的锦衣卫指挥使,若撇开他那身飞鱼服不看,倒更像是谁家翩翩玉公子。
但狼始终是狼,把锋利的爪牙藏起来并不意味着它是在求和,只是想要找准时机,一击毙命罢了。
原来傅川刚才不过是在试探她而已,不管她怎么回答,他都不会改变主意。
打他把自己带到这里的那一刻起,所有都已经注定好了。
从诏狱里出来时外面又变了天,寒风四起,冬阳也隐于云霭中。
锦一浑浑噩噩地回到宫中,坐在院中,开始考虑自己要不要去寺庙里上一柱香,把近日的霉运都驱一驱,要不然指不定还会撞上什么离奇的事儿。
好不容易才换来了安宁稳定的生活,可还没过两年就这么轻易地被打乱了,她实在是心有不甘。
后宫里的各妃嫔虽然难伺候了些,但也总比提心吊胆地为傅川做事好上千百倍,而且做的事还是让她去拔老虎的毛。
锦一心烦意乱地挠了挠头,起身决定找董文算账。真不知他收了多少好处,竟然就这样把她往火坑里推。
然而找遍了也没有看见他的身影,锦一又问了问旁人,看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也都说没有看见他。
莫不是卷了钱财便跑了吧?可他一个太监,还能跑出宫去不成?
但过了好几日,董文仍然不知所踪,周围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大多都说他是得罪了哪位主子,被暗地里打死了。
在这偌大的紫禁城里,死一个人和死一只蝼蚁没多少区别,就如同被小石子激起涟漪的湖面,花不了多久石子沉底,湖面就又重新归于平静了。
将近岁末,天气又变得阴沉冻人,好在各宫门的人都忙着改易春联,张贴钟馗像,迎接新的一年到来,宫里也变得稍微热闹了些,而神宫监的人要做的事也多了起来,锦一则被派去洒扫奉先殿,扫得她满头大汗,往雪地里一站,都能看见她头顶冒烟似的,脸颊上也终于透出了一点红晕,比雪间缀的那些梅花还要好看上几分。
锦一的动作比别人稍微慢些,所以到最后殿内只剩下她一人。做好收尾事项后,她一边活动着僵硬的肩膀,一边往外走,谁知正好撞见了萧丞。
乌云上方还余有最后一丝光亮,各个宫殿已挂好了一盏盏灯笼,萧丞便在这一片灿烂辉煌中一步一步走来,映得他更加清隽夺目。远远望去,若高山之独立,又似神明降世。
他走得依然很快,曳撒的下摆在风中翩跹,雪落在他的肩头,像是不会融化般,一片又一片,恍若梨花。
她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正在揉肩膀的手,弯腰行了个礼,可是萧丞视她如空气,连脚步都没有缓一缓,越过她的身边径直走了,倒是一旁的邵生还斜眼看了她几眼。
无视她自然是最合乎情理的反应,毕竟能让萧丞正眼瞧的人好像也没有几个,锦一不甚在意,却鬼使神差地出声喊住了他,见他似乎顿了顿,连忙跑过去,仰头问道:“不知奴才可否同厂公说几句话?”
萧丞只是停了下来,目光依然望着远方,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什么话都没有留下,又继续走他的路了。
边上的邵生暗地里仔细观察着,很快地判断出他家督主走得比刚才稍慢,于是悄悄地把自己手中的油伞递给了锦一,示意她快跟上去,顺道再明示她不要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