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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后皇帝说要上楼醒醒酒,蕊乔怕冷就躲在屋内,见他去的久了,望着外面如筛盐的飞雪,便拿起一件鹤氅摸索着他走过的石头垒砌的台阶,一步一步向上,终于看到他正靠在石壁上,漠然的看着黑夜,因醉意熏染,脸色红红的,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的感伤。
蕊乔明白,她也喝过酒,小时候不懂事偷偷地去厨房喝爹爹剩下的花雕酒,结果醉了心里就像火烧,很多平时细小的事登时在脑中就被放大了起来,害的她趴在榻上哭了一夜,等到第二天鸡鸣,又觉得昨夜的行为委实荒诞,她不是胆小敏感的姑娘,昨夜却轻易的就被那些不知名的忧伤给击倒了。因此觉得怪道古人要说借酒消愁愁更愁。诚然是真的。只是她不明白,眼下一切好好地,皇帝愁什么?莫不是太闲了吗?!
她禁不住莞尔一笑,其实她攀爬上来不容易,走的气喘吁吁的,站定了歇口气之后复又朝他走去,直走到他身边,才敞开了鹤氅,踮起脚来亲自替他罩上,一边系明黄色的如意纹绦带一边说:“穿的这样少就出来,也不怕病了嚒!”
皇帝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也揽进衣裳里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可记得吗?”
蕊乔怔怔的想了一会儿,风雪肆凌到脸上,她被冻得灵台一清,有些不确定的问他:“是冬至快到了吗?”
皇帝双手捂着她的脸道:“不是快到了,是已经到了。今儿个十一月十一,你的生辰。待会儿子时一到,便是正冬至。”
蕊乔的眼眶一湿,她侧过身去朝摘星楼下望,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许多人都熬着夜等子时,因为冬至节在大覃是个重要的日子,与别不同的是,大覃不像其他地方那样避讳冬至,以为要祭祀先人的就与鬼搭边,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要不然就鬼鬼祟祟的躲在角落里烧纸。大覃的冬至节,许多人都喜欢点起鞭炮,若是家里老人高寿驾鹤西去的,便是喜丧,要连放三年的鞭炮,所以今夜会是极热闹的一夜。
蕊乔喃喃自语道:“我有好多年都不过生辰了,时间久的……我自己都忘了。”
皇帝从后面抱着她,蹭了蹭她的脸颊。
她愣愣的看着烟火辉煌的京畿集市,隔得太远虽看不太真切,但是依然有个轮廓,应该有卖泥人的小贩,还有兜售糖葫芦的……昆仑奴的面具……吞火剑的杂耍人,说书的先生。她难过道:“爹娘死后,宫里的老人儿见了我都说我命硬,否则怎么阖家都死了就我还活着呢,是我克死了爹娘。十一月十一,冬至的前夜,我的生辰。”
皇帝道:“他们胡说八道,你也跟着胡思乱想,活下来的不是你一个,还有蔻珠。”
“可是蔻珠也死了。”蕊乔望向他道,“难道我真的是克星?蔻珠死了,孩子也没了。我也许注定此生要孤家寡人。”
皇帝心上一揪道:“蕊儿,我让你来,除了要与你过生辰以外,还要与你说一些事情,我答应过你,总有一天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可我又怕告诉了你,你会离我而去,我其实很害怕。”
蕊乔也有些顾虑,怕那些真相不是自己要听的,吓得要哭出来,用手捂住他的嘴道:“我不一定要听真话的,如果你不想说,我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你藏起来的那一半,就继续把我蒙在鼓里,不要紧的。我们一直这样,不好吗?”
☆、第七十三章
“可我……。”皇帝欲言又止,“我是预备要与你厮守一生的,蕊乔,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蕊乔不假思索的点头。
“那就让我们把话摊开来都说清楚吧。”皇帝有些挣扎的看着她,“在此之前我真是踌躇了许久是否要告诉你,我怕我告诉你,你知道了我的私心就再也不肯原谅我了,可是孩子没了以后,我想了很多,我想我们以后的数十年都要一起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想瞒你一丝一毫,哪怕是我做错的地方,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我也想让你知道,至于你是生我的气也好,恨我也好,你都有这个资格。”
蕊乔的眼眶湿润,沉吟半晌后似下了决心一般,重重一点头。
皇帝转头看向城外熙熙攘攘的市集,感慨道:“你说,倘若我们一直不长大该有多好?一直都是小时候的样子,这样就没有那么多的烦恼,没有那么多的算计,没有那么多的陷阱和险恶用心,三哥会带着我瞒过仆从偷溜出去玩,你姐姐也会和我们一起。那时候真快乐啊,那时候的琴绘姐姐真好。我还记得我们一起在朱雀大街上的龙记吃过刀削面,我在你碗里偷偷加了很多辣椒,把你辣的嘴唇都肿了。”
皇帝仿佛陷入回忆一般,滔滔不绝。而蕊乔却咬着下唇默不作声。
“可是你我心里都很清楚,傅琴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吧?”皇帝的话锋一转,看着垂首不语的蕊乔,撕开了这层遮羞布,“琴绘姐姐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是那个善良的姐姐,她凡事都要争个第一,有时候为了一些不必要的虚名,她甚至可以伤害你,你其实心里都清楚,你只是把她往好的方面去想,因为那是你的堂姐,你不愿意去揣测她设计你的心理,更何况她死了这么多年,也许在你的记忆里,她早已经被美化成了最好的样子。但我们心底里都清楚,如果不是她,太子哥哥不会死,二哥,三哥,四哥,六弟都不会死,他们虽然各自有自身的业障,但一切罪恶的根源,是你的姐姐,傅琴绘。她将太子哥哥和三哥玩弄于股掌之间,挑起了一场六王夺嫡的战争。”
说到这里,蕊乔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事隔多年,她不想再提起当年的事了,可有时候午夜梦回,还是会想起被关在天牢里的无辜爷娘,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为着一个姓氏,为着琴绘姐姐日益膨胀的野心无法得到满足,使得整个傅家如同一棵被推倒的参天大树,瞬间就被连根拔起了。
都是琴绘姐姐害的——那段被罚困在掖庭的日子,冷的脚上都是冻疮,西风呼呼地从纸糊的窗户里灌进来,她冻得难以入睡的日子,即便她刻意不去想,脑中也总会时不时的冒出这句抱怨,就像雨后萌芽的种子,怎么都掐不断。
她知道,皇帝说的都对。
事情还是要回到那一年的秋狝,一朵御衣黄艳压群芳,使得太子妃在斗花盛典上赢了傅琴绘,想必琴绘始终耿耿于怀,又或许是她就不再满足于现状,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和借口而已。总之那一天,她回去以后便立刻以向太子妃讨教侍花经验之名,到太子妃的帐子里饮茶,期间故意打翻了茶水,弄的自己一身狼狈。
当时还是太子妃的刘氏不疑有他,赶紧命人去取了新衣裳来,同时引傅琴绘到内间去替换,然而就在此时,与琴绘一早串通好的蔻珠带着傅夫人到访,太子妃外出迎接,又被傅夫人盛情邀去了他们那里,只留下一个婢子在帐子外看守。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太子从外出狩猎回来了,太子一向是个毛躁的性子,回来也不问妻子是否在里面,一个劲的往里冲,侍女只来得及‘啊呀’一声,太子已经直冲到了屏风内,只见傅琴绘将将除下了外衫,缓缓转过身来,被茶水淋湿的肚兜勾勒出少女美好的身躯。太子当场就怔住了。
琴绘‘啊’的一声惊呼,太子忙用手捂住了她的嘴道:“别叫,别叫,把人叫来了,你的清誉可就毁了。”
说话间,傅琴绘大滴大滴的泪珠落下,滴到了太子的食指上,太子心上一动,松开了手,宛如被烫到一般,垂眸道:“其实适才本宫什么都没看见,你赶紧把衣服穿上,我去叫三弟来接你。”
傅琴绘闻言,反身扑到床榻上低声呜咽起来。
太子为难道:“你别哭,真的别哭。三弟是个老实人,你相信本宫,他不会为难你的,太傅本就有意撮合你们,本宫亦不会做……对不起三弟的事。当然……如果你……”太子突然结巴起来,有些词不达意。
傅琴绘哭哭啼啼道:“他不会要我了,呜呜,他不会要我了,他是最清高洁净的人,若是知道我出了这样的事,我哪里还有脸面见他?唯有一个死罢了!更何况太子爷您刚才进来那么多人看见,我就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
太子沉沉叹了口气道:“那唯今之计,你有什么打算?”
傅琴绘可怜兮兮的摇头:“不知道,我听太子哥哥的。”
太子望着她犹如受伤小鹿般的模样,眼前恍然出现另一个人的脸孔,当下鬼使神差的伸出手,轻轻替她拭去眼旁的泪。
太子妃回来撞见的就是这一幕,那位侯在门外的侍女一见大事不好撒腿就去找了太子妃,只可惜为时已晚,太子妃一见这情形,就知道自己被傅琴绘算计了,不过她并不在意,这样的女人还少吗?
她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对太子道:“臣妾告退。”
太子‘嗯’了一声,转头对琴绘道:“本宫没什么可以许你的,你应该知道,作为太傅的女儿,你大可以得到更好的,只是眼下出了这样的状况,本宫也该要付上一点责任,我能给你的,只有一个太子良娣的身份,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傅琴绘心中暗喜,尽管只是一个良娣,但只要有太子的宠爱,他日正妃便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当即哭着谢恩。
这些事都是李巽安插在太子身边的人不久之后传回来的消息,李巽此时此刻告诉蕊乔,难免叫她大吃一惊,不过更叫她吃惊的事情还在后头,皇帝问蕊乔:“你可知道太子哥哥真心喜欢的人是谁?”
蕊乔不解的看着他,她怎么会知道呢?
皇帝的大掌摩挲着她的小脸道:“太子哥哥由始至终喜欢的人都是你啊,笨蛋。”
蕊乔顿时如遭雷击,愣的目瞪口呆。
皇帝自嘲的笑了一下道:“不知道琴绘姐姐究竟是不是清楚这一点?我猜她心下太半是有数的,所以才能一击即中要害。”
蕊乔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木木道:“太子哥哥……我……我……我都不记得他长的什么模样了。”
皇帝和煦道:“他对你很好的,几个哥哥里头只有我对你最不好,是不是?你心里肯定这么想。”
蕊乔扁着嘴看他,脚尖在地上划着圈圈,嗫嚅道:“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皇帝有点不好意思:“年少意气,觉得他们都对你好,我很生气,他们越是对你好,我就越要惹你生气,明明你小的时候最黏的人是我呀,你五岁还赖在我的膝头盖上不肯下来呢,五哥握着毛笔手把手的教你写字,你明明说过五哥最好,最喜欢五哥的,可怎么你稍大一会儿就扑腾去三哥那儿了呢,太子哥哥赏赐你的那些小玩意你也很欢喜,嘴巴可甜了,一口一个‘太子哥哥’,你忘了?你说有你这样的嚒,有奶便是娘,谁给你点好处你就跟谁跑了!”
“你胡说!”蕊乔跺脚,“我压根和太子哥哥没说过几句话。至于三哥……三哥……”她的声势弱下来,“那还不是你的错!”蕊乔嗔道,“你为什么突然不和我说话了?好端端的,我又没惹你,你看见我就跑,一脸嫌弃我的样子,然后就去找琴绘姐姐。”她蓦地顿住,哽咽起来,“还总说琴绘姐姐好,老拿我好她比,这也比我好,那也比我好,你从不顾及我的脸面,反正我在你面前一文钱都不值。你别想抵赖,你赖不掉,就半年多前你在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