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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士们对上萧阮的视线,有咬牙切齿回瞪过来的,有目色黯然大为失望的,也有躲闪不定的。
不知道是谁带头,挥着拳头喝问:“建安王还有什么话可说?”
一时众皆响应:“建安王还有什么话可说?”
“住口!”突然传来的呵斥声,声音虽然不高,却威势十足,不容置疑。讶然回头的不仅仅是江淮将士,连萧阮也不由变了颜色,他略略侧转了身子,躬身道:“母亲!”余光里看的仍是江淮军。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彭城长公主。
相对于姜舒,彭城长公主并没有带太多人。但是目光扫过全场,从洛阳亲贵到江淮将士,几乎人人都被她压得低头去——果然是高祖的女儿;果然不愧是敢夜驰军营,抗旨不婚的彭城长公主。
十余年过去,当年的老人已经不多,如今的洛阳少年,又几人记得公主威名。
“放肆!”彭城长公主说的第二句话,“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长公主殿下!”姜舒的话才起了个头,就被彭城长公主挡了回去:“你又是什么人?”她看他的目光,就像看脚底一堆虫豸。
“在下——”
“这是你说话的地方?”彭城长公主轻蔑地哼了一声,“建安王,哪里来的建安王——都给我滚!”
姜舒:……
“母亲!”萧阮开口,也得到了和姜舒一样的待遇:“还有你!”彭城长公主兰花指都伸了出来,差点没点到他额头上去,“今儿什么日子,这什么时辰,你倒好,还有工夫和这些闲人撕扯——还不给我滚回青庐去!”
萧阮:……
合着安业一条命,王惠一条命,牵扯到的背后谋反、朝局,在长公主眼中,都比不得他的新婚之夜重要!
但是彭城长公主这不管不顾的几句,竟奇迹般地安抚住了在场的洛阳亲贵:这是长公主的态度啊、这可是彭城长公主的态度啊!
“殿、殿下!”这当口,有人跌跌撞撞过来,一迭声叫道,“殿下!”
“慌什么、慌什么!”彭城长公主勃然大怒,一个嘴巴子抽过去,抽得来人一阵天旋地转,栽倒在地,“这什么日子,这一个两个的,都得了失心疯不成!”
“公、公主……”那婢女两眼发黑,却还哭丧着脸应道,“走、走水了……青、青庐走水了……”
彭城长公主:……
萧阮:……
人算不如天算。
萧阮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万无一失。一个计划的执行过程,有无数的意外,善谋者即便不能精准地料到这些意外,也能推算个十之八九:比如彭城长公主的突然出现,他是能够应付的。
但是青庐的失火让他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谁放的火?谁这样恨他?三娘能逃出来么?瞬间涌上来所有关于以后的设想,就像是一座高楼,轰然崩塌,横梁怎样焦黑,怎样倒下,怎样火星四溅。
但是那样的崩塌也不过片刻,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还能如此冷静,冷静地意识到毁了他的婚礼,没有人会得到好处,三娘绝非坐以待毙之人。如果她死了……如果她死在这场火里,如果所有人都认为她死在这场火里……
如果苏卿染并没有出手。
混乱的线条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如果所有人都认为三娘死在这场火里,元祎修手中就只剩下谢云然这张牌。
原来——
原来她并不信他。
原来她在德阳殿里答应的亲事,不过是权宜——原本就不过是权宜之计,他还在以为会有什么呢?
但是那或者也好过她可能葬身火海吧,他想。
“殿下、殿下!”他微微舒出一口气,终于能听到声音,余光扫过,一些焦急和惊惶的面孔。
萧阮看住仍横躺在地面上的安业与王惠,沉声道:“来人,好生收敛安将军与王老。”
围观人众见他当此危急还能如此镇定,也不知道是惊讶更多还是恐惧更多。有不少人心里想道,原来宋王对于华阳公主到底还是不上心,如若不然,青庐走水,便不至于纵身蹈火,如何还顾得到两个死人?
外人这样想,王府中人却不敢多嘴,一时各就各位,有人抬起王惠的尸体,已经凉了,有人去抬安业,姜舒横臂挡道:“放肆!”
“小子无礼!”彭城长公主喝了一声,“安将军既是在我府中出事,我儿自然会给你们交代——如今谁敢阻拦我儿行事,是不想要这个交代了么?”
这是一脚踩在姜舒的命门上。
眼看着彭城长公主身后的人、宋王府的下人,一个一个围拢过来,虽然手中并无兵器,但是目色炯炯,姜舒不由自主怯了一怯,心里想道:人死在宋王府,死在萧阮父子的亲信手里,还有什么可说的,横竖燕主已经答应了只要安将军一死,江淮军就由我领军……尸体,他们要拿去便拿去罢。
因悻悻道:“还望宋王守诺。”让开一步。他一时嘴快,竟忘了称建安王,萧阮眼睛里闪了一下。
萧阮对围观人众一拱手,说道:“青庐走水,小王心急如焚,不得不先行一步,还望各位见谅。”一干嘉宾无不面面相觑:到这关头,这货不赶去救火,还能与他们客套,到底心急如焚在哪里?
当然嘴上只纷纷道:“宋王请便……”
“殿下节哀……”
萧阮嘴角抽了抽,他哪里就到节哀这份上了。
然而细想也并不是没有:三娘宁肯冒着被烧死的危险脱身,也不愿意与他成亲。原来他与她说过那么多次,他不会借她父兄上位,他心慕她,他想娶她……这些话,她都忘了么。或者是不在乎?这还不够悲哀吗。
然而这哪里又是悲哀的时候了,萧阮意识到自己正大步往青庐的方向走过去,走路带起的风吹在脸上灼热。他们从前也是如此么?他们从前,成亲的那一次,也是如此吗?
如果她还没有走,如果他们还有见面的机会,他一定要好好问问她——在那之后,在他们成亲之后,在他南下之前,到底还发生过什么。
火光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亮。身边越来越多的人,拖了水龙,提着水桶,捧着水盆,或大声呼喝,或止步不前,更多匆匆的身影,在火光里,有人走得太快,甚至忘了要停下来向他行礼。
三娘不会在那里。
应该是这样的,必然是这样的……然而想得清楚是一回事,亲眼目睹是另外一回事,眼看着火光烧得半边夜空都亮了,就仿佛霞光,仿佛始平王府走水的那个晚上。
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三娘做得出来的事,但是……
但是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她放的火呢。
如果她还在那里呢,如果她信他。
萧阮听见腔子里重捶如鼓的声音,如果呢,如果呢,如果呢?火星几乎溅到他眼睛里,烧得眼睛酸痛。
“殿下!”有人在耳边大声道,“殿下止步!”
萧阮几乎是茫然地转过头去,他走得太近了,他竟然没有意识到他走得太近了。苏卿染的脸也映在火光里,她的眼睛也在火光里,火光在她的眼睛里涌动如潮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说。
她说得对。
萧阮微微仰起面孔,火光直冲霄汉,越往上越零星,零星得就仿佛是星光的倒影。风烈烈地。她不在那里,她定然不在那里。他不能以身犯险。他不能死。理智在与什么拉锯,他看不清楚。
但是苏卿染挡在面前,是实实在在的,她拉住他,她直视他的面孔,眼睛里悲哀的影子。
这样僵滞的姿态,在他与她之间。
“有人进去了!”不知道谁惊呼了一声,萧阮和苏卿染同时转过头去,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影,又一个,颀长的背影。
“赏!”是彭城长公主的声音,“进青庐救火者,重赏,救出华阳者,重重有赏!”
又几人进去——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她知道了,萧阮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彭城长公主未必不知道青庐是谁放的火,但是仍然颁下这样的赏令。
她知道三娘的重要性,对于他,也对于洛阳,在这个时候。
他与苏卿染对了一个眼神,感情对他们都太奢侈——特别在这时候,感情没有用。
萧阮低声发了几个指令,跟着他的小厮各自领命而去。他看了看苏卿染,说道:“你放心。”
苏卿染惨然笑了一声,如果他站得不是这样近,如果他眉目里的悲色不是这样浓,也许她真的可以放心。命运跟她开了怎样一个残忍的玩笑,这场火,竟然不是她放的。他有多理智,她有多理智?
她看着他走近火,一步一步走近,火已经烧到他的衣角,火已经烧进他的眼睛,他不知道。
他已经在火里了,他都不知道!
她盼着华阳会死在火里,她盼着这场火能够结束一切,她盼着所有所有,都到此为止!
也许在火里的根本就不是华阳,而是她与他。
火光里人影在左冲右突,也许是在寻找,摇摇欲坠的帐篷,不时有什么砸下来,轰然而起的火光。
火怎么能烧这么大、这么久?这个念头盘旋在每个人心头。
里头不断传来嘶吼的声音,起初湮没在沸腾的脚步声和喧闹声中,但是那嘶吼越来越大,越来越悲怆,围在青庐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停下了叫喊,那声音也越发清楚了,那人喊的是“三娘”、“三娘”!
竟然不是“公主”,不是“王妃”——当此之世,谁能这样直呼华阳公主?
萧阮第一个反应过来,脱口叫道:“世子!”
他果然来了。
他到底还是来了——合该他来!这时候能阻止三娘走的,也只有他了。萧阮与苏卿染对望一眼,苏卿染别过脸去,萧阮招手叫了随遇安过来,低声道:“发令下去,叫阖府的人都大声叫喊‘世子小心!’”
“世子?”随遇安吃了一惊,“始平王世子到了?”也知道不是多问的时候,转身就去了。
不过片刻,周围轰然叫道:“世子小心!”
“世子小心——”
“世子——小心——”
那声音顺着风远远传出去。
“元十三、元十三,他们知道了!”郑忱叫道,火光模糊了他的眼睛,热气蒸腾,一点火星溅到衣裳上。
他们知道他来了。
昭熙没有理他。地上这么多人,横七竖八躺着这么多人,三娘在哪里?谁放的火,为什么放火,他根本无暇去想。
他只想找到三娘,如果他来得及。
他一定来得及!
不然、不然——
他没有办法想下去,思维冲到这里,戛然而止。他会找到她,他一定能找到她!
“哥哥!”他忽然听到了这个声音,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平常就能听到的一个称呼,竟然能悦耳如同天籁。
“我在这里。”她说。
如果吐血能够解决问题的话,嘉语觉得自己能把胆汁吐出来。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昭熙竟然没有出城,更万万想不到他们兄妹竟然会重逢在宋王府。火起的时候她已经成功混进赶来救火的下人里。人这样多,人心这样惶惶,也没人多留意。马就等在外头,出城的腰牌握在手里。她上了马,然后她听到了那些叫声——不知道为什么会传这么远:“世子——”
“世子——小心!”他们这样喊,顺着风。
像是有几十上百人同时叫喊——也许她应该感谢他们。昭熙被烧得不轻。如果她再不回来,他会继续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