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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钺的话还未落,却已在容妆心里覆盖上浓重的悲戚,宛若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把她整个人逼迫的透不过气来。
忽的脑中忆起回府那日与容衿闲谈的戏话,怎料一语成谶,天下广阔,终究不能属于容衿一寸之地,小女儿心中千丝万缕的华梦与希冀,一夕湮灭无声。
她那样坦率的性子,怎么能够顺遂的存活在这人心薄凉,波云诡谲的宫中。
容妆几欲落泪,纤长的指尖紧紧攥成拳,指甲刺的掌心尖锐般疼痛,硬生生隐下泪意,再做一分努力,“皇上,容衿她这样性情纯净的人,怎可入宫?”
乔钺面上闪过冷笑,见容妆眸中光亮泪圈,一时不悦道:“你不也是性情至纯至净之人?”
容妆一怔,不想他会这样回答,原来自己在他眼里,还算得纯净之人,还能,算纯净。
心绪微微缓和,容妆道:“不一样,容衿尚不谙世事,倘若进宫也只有被人伤害的份儿。”
容妆很清楚,她与容衿的性情大大不同,容衿坦率温和,而她虽表面亦是如此,可也有足以保护自己的能力,倘若有人害她一分,她便还一分,伤她十分,她便加倍还回去,容妆从来就不是可以任人宰割的。
乔钺端肃道:“正因后宫无人,凤印还在太后手里,一直未曾交出,择人入宫之事由她在管着。”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
珠玉帘幕泠泠闪闪,暖燥的空气里漂浮着甘甜香气,轻烟幽缈,窗牖前双耳瓶里的梅花大抵换过,此刻开的正盛,繁花洇润,碧红洗朱。
容妆打心底生了倦意,当事情已成既定无法改变,再做努力也徒劳的时候,容妆心里反而宁静下来,一如死寂,只淡淡道:“皇上可有见过容衿?可喜欢她?”
“今早见过。”乔钺几乎不加思索,直接冷道:“不喜欢。”
容妆颔首,神色似有满意,“如此甚好。”
“何意?”乔钺不解,挑眉望着她。
容妆笑,“既不能保全她的一切,那我只能退一步希望她在宫里安然无恙,所以只要你不喜欢她,哪怕她进宫以后不得宠爱日子并不好过,也比做宠妃成为众矢之的被人当成眼中钉,来的好,起码还可安稳度过一段日子。”
乔钺嗤笑,“原来你竟是如此看待帝王之爱?”
容妆以余光窥他一眼,方缓缓道:“皇上明见万里,自然清楚奴婢所言属实。”
乔钺面色尚无波无澜,容妆心下些许忐忑,但见他转身,背对容妆,白袍衣袂随之旋绕,负手而立,广袖银丝凝寒光,犹如结覆新霜。
容妆俯身道:“夜已深,皇上早些歇息,奴婢告退。”
正缓缓后退间,乔钺却突然道:“你所言,并不适用于容衿。”
乔钺蓦地转过身面对容妆,神色清冷,见容妆不解,方缓缓道:“容衿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她的父亲是容策,即使无宠,单凭身份也足以构成别人害她的理由。”
容妆眸色黯下,一如初见时,乔钺评价自己的笛音,此时依旧是一语道破。
容妆心里何尝不知,容衿生死悲欢,与乔钺何关,他怎会去管区区一个不相干的女子,哪怕那个女子是她容妆的妹妹,帝王薄情,古语不欺。
被光亮的烛火闪的有些恍惚,暖色迤地,落在容妆眼里却犹如散开一地薄凉,更有一丝凉意仿佛从心底一点点沁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沉重的凉润一丝一丝的侵蚀着身体仅存的暖意,容妆半眯着眼睛低沉了音色道:“想必皇上看在我父亲面上,也不会任由他人欺凌容衿。”
乔钺微微起了笑意,唇角上扬,有一丝谑然,“你为何不说看在你的面子上?”
容妆亦笑,看着乔钺,“高估自身的分量,从来就不是有心之人会犯的错。”
乔钺戏谑的点点头,仿佛赞同的笑出了声,“不错,我喜欢有自知之明的人。”
容妆立在原地,不答言,乔钺重回桌内,捡起方才的书继续看着,凝目于书篇淡言:“一路风雪,你回去休息吧。”
容妆迈着碎步稳稳地踏在青褐玉地面上,步落声清浅,但足以打破寂静的大殿,炭炉中细小的‘哔啵’声适时响起,乔钺抬首,半阖眼眸,目若星烁,凝视着容妆纤质背影,神色渐渐凝重。
容妆日复一日间的变化,他尽数看在眼里,但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她的眼眸始终清澈如昔,每每望着那双如晨露般的清澈眼眸,乔钺尚会想到,多年前那个初冬清寒里,女子笛音清冽凉薄如她的人一般,而她淡淡的问,你是谁。
自宫变以后,大雪整整一连下了七日,期间只微停过几次,然后便愈加雪寒风紧。
三日前,乔钺举行登基大典,在带领文武百官祭天过后不久,天色竟逐渐放晴。
阑廷上下皆谈论此事,都道乔钺登基得上天所喜,乃是天命所归。
一时间引起朝野民间纷纷哗然。
这样谄媚奉迎的话,自从乔钺登基以后,可是落到容妆耳里不少。
不过,乔钺登基以后,大赦天下,擢升怀才学子,实施新政,减赋税徭役。
七日大雪所带来的危害与破坏,也下旨加以抚恤,更废除了百年传承下来的殉葬制度,的确甚是得民心。
乔钺前往南郊祭天,后需去太庙祭祖,时需三日,到今日下午才能归宫。
容妆这几日也并没有闲着,乔钺登基后尊封了不少前朝妃嫔。
她就带着宫人一个宫一个殿的去送下封赏,本来这些杂事完全可以交给内廷司宫人去做,然而乔钺说,这样可显亲厚,初初继位,不宜同各处生出嫌隙。
乔钺三日前已经将御前宫人的名讳晓谕各宫,各宫太妃太嫔皆知道容妆是御前的人,大都多加礼遇,此番倒也顺利。
这几日雪后大霁,多日不见的暖阳终于重新悬挂在万里碧空中,洒下了碎金般的光芒。
宫道上的积雪都已被宫人扫除,青砖绘案的缝隙间有薄薄的碎冰雪瓣贴覆着。
湖面早结了冰,尚被积雪覆盖着,被阳光照射融暖之下,初层的雪上结了许多小冰珠,明亮而晶莹的闪烁着银光,宛如月夜星辰般夺目。
容妆手里紧握着碧金暖炉,暖意从掌心弥散到身体各处,驱散了寒意几许。
各个宫里已经褪下缟素,不再单调的覆着白绸,皆恢复了缤纷斑斓,仿佛生机复苏一般,让人心都跟着欢愉了不少。
总算送完了最后一份赏赐,容妆让一众跟随的宫人各自散了,独身一人打算先去寒梅园转转,慢悠悠走了许久才至园子里。
盛放的红梅一望无际,恣肆而繁郁,清香的气韵四溢。
寒梅园里的雪不曾清除,白雪与红梅正是互相衬托,格外鲜明,踏雪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容妆抬手抚上一弯梅枝,上面的细碎雪花随着触碰而落下,掉到浅色绣缎鞋面上,融成一色。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然而容妆认为,二者却是相辅相成的,方能衬托出各自蕴美,雪之素洁,梅之艳娆,缺一不可,何以能共相较。
人未尝不是如此,有时不必太较真,非要分出个胜负,两败俱伤不可,或许互相帮衬着,反而能得到所希望的高度。
在园子里绕了绕,见寒梅园的宫婢在修剪花枝,容妆走上前,那宫婢停下手中银剪,打量容妆一眼,躬身一礼,问道:“姑娘是……”
容妆着一袭墨蓝细云纹锦袍,并非普通各宫宫婢装束,也难怪宫婢认不出她的身份。
容妆微微笑道:“我是……御前侍奉的……”
话音方落,那宫婢忙礼道:“姑娘好。”
容妆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银剪上,缓缓道:“我想折点花枝,借银剪一用。”
宫婢递上银剪,容妆挑了一些尤为好看的枝杈剪下,直到满满一大束。
第9章 天命所归
容妆缕着梅花枝,回到宣宸殿。
宣宸殿分内殿与外殿,西为内殿,东为外殿亦称正殿。
若从外殿进入正殿,经过三重帘幕,两扇开的圆门,门两边为窗牖。
外殿临墙立着紫檀木高案,上摆一大两小天青釉花瓶。
容妆挑了中间大的插上自己带回来的梅花,放到内殿里乔钺的桌上。
日落黄昏时御驾回宫,容妆早早带着宫人点燃了殿里的灯。
烛火明稳,窗间映入黄昏的暖光,共衬的殿内一派祥和。
乔钺进殿时,宫人刷刷跪了一地,齐声朗道:“参见皇上”
乔钺步伐不停,神态漠然,只冷声道:“起吧。”
话间径直往内殿走去,容妆听得步伐将近,遂跪在地上。
乔钺绕过她坐到桌里,靠在椅上,目光落到桌上右侧的红梅上,似思索似欣赏。
容妆微微抬头,偷觑他的神色。
见乔钺微微生了浅淡笑意,然后将目光转到她身上,道:“起来吧。”
容妆缓缓起身,看向乔钺,乔钺轻笑:“花不错。”
容妆亦是婉然一笑,幽幽道:“皇上祭天之后大雪骤停,天象不假,世人都道皇上天命所归。”
乔钺倨傲一笑:“自然。”
“正是。”容妆盈盈浅笑:“愿皇上祚胤绵长。”
“必如你所言。”乔钺轻笑,只一瞬便隐了下去,转为漠然姿态,站起身对容妆道:“陪朕去寝殿更衣。”
容妆闻“朕”一言,心微微一颤,旋即平复,嘴角不由染上一抹轻笑,从今以后,这个人不止是自己的主上,亦是天下万民的君主。
寝殿为宣裕殿,雕梁画栋,碧瓦重檐,且恢弘肃穆,平时除却御前宫人与守夜宫人,他人皆不可入内。
大殿空旷静谧,只有乔钺与容妆二人,静的仿佛落针可闻。
三重青金鼎炉燃着凝神香,香气虽幽微,却可闻之静心。
乔钺此时身着玄墨龙纹朝服,端伫巍然,冕冠束发,威严天成,颦眉间略带一丝不耐,半眯着黑眸俯视容妆。
容妆的眉头亦不由紧蹙,先帝乔韫泽向来由近身太监侍候更衣,她从未做过这等事。
而乔钺尚无近身太监,玄景宫里主事的太监名叫许诣,年纪已近五十,原在乔钺潜府时就是府里总管,但并非近身伺候。
容妆无法,只得硬是上去,身高方到乔钺下颌,只得翘着脚抬起手臂,为他解下束发玉簪。
相距咫尺,容妆闻到他身上的幽沉香气,几乎可以感觉到他平稳的喘息。
从没同男子这般亲近过,容妆的脸色不由红了。
手忙脚乱的总算摘下饰发各物,放置架上,退后一步再看乔钺时,见他一脸反感。
容妆一怔,忙垂首道:“奴婢笨拙,从未侍奉过先帝更衣。”
“从今起时日长久,总有熟练的一日。”乔钺淡淡道,闭目养神。
容妆上前一步,手覆上他腰间玉带,慌忙间手上的力度重了。
乔钺蓦地睁开眼睛,盯着容妆半晌,神色不明。
容妆刚要跪下,听乔钺淡淡道:“继续。”
遂放下心,手上速度也稳重起来,解下玉带搁置,抬手将外服缓缓褪下,替他穿上一袭寻常黑袍。
乔钺最喜黑色,这点容妆早就知道,而阑廷尚黑,帝王朝服亦是黑色,在他加身最为合适。
乔钺坐在一侧褐木矮椅上,手放在身前同色案几上,揉着额头两鬓,问道:“封赏的东西都送到各宫了?”
“回皇上,都送去了,回来的时候去寒梅园转了转,挑了些尚好的花枝剪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