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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祭祖,除去现在还活着的为数不多的亢龙军的老部属,其余的人已经化为这一方土地中泥土的一部分,留下的只有静静伫立在山坳深处的数千座石碑。
飞龙寨祭祖,是每年最为隆重的一日。
半山腰上,沐沂邯和萧静好就能听到山脚下传来阵阵浑厚的歌声,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一直到将近午时,才听到有孩子们的声音从山下传来,表示着祭祖终于结束。
沐沂邯虽然只教了几天书,但是从祭祖结束后,小屋里摆满了孩子们送上来的礼物来看,他还是很受爱戴的。
礼物上至山参灵芝各种补品,下至鸡蛋腌肉这些吃食,萧静好还翻出了一些剪好的窗花,也不知道出自哪位心灵手巧的姑娘之手,居然还有一个络的很精致的剑穗,萧静好自作主张的认为这一定是哪个姑娘送给她自己的,所以理所当然的挂在了元纪的短剑上,打算出去后一并交给岚王殿下,也算是借剑这些日子的补偿。
萧静好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没有千金一两的江淮冬笋,没有皇亲贵胄们拿来漱口的极品官燕,也没有官窑瓷器的陪衬,没有桃花树下十年的玉檀春,没有金玉酒器,只有一桌子寻常年夜菜,和一壶山寨里妇人酿的烧酒。
两人相对而坐,静静的吃着属于两人的年夜饭,在一起三年,这还是第一次一起过年。
窗上贴了喜气的窗花,年年有余的应景图,脚下摆着烧的旺旺的火盆,门口还贴着一副沐沂邯写的对联,字迹歪歪扭扭,写的是最朴实的吉祥话。
沐沂邯穿着萧静好十几天前就开始准备的新袍,绯红的艳色,由他穿来却不似往日的浮艳,大病一场后面容明显清减不少,除去了眼尾那颗朱砂痣,更是少了午夜繁花葳蕤如荼蘼般的魅惑,唯一没变的就是他那双眼眸,波光潋滟流光微转,他看不见星河,星河却在他眼中汇聚,也似暮霭初上,孩子们迫不及待点燃的烟火,休的一声划破长空,缤纷闪耀在夜空的星火。
此时一身绯红的长袍,衬得他丰神如玉,让萧静好想起《淇奥》里的几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桌上的大菜应沐沂邯的要求,还是一砵鲜美的鱼汤,他说最爱吃细心挑出了鱼刺的鱼,以后只能为他一人挑。
萧静好递过一晚汤,他郑重的双手接过,闭着眼睛轻轻闻了闻,才下筷,一口一口吃的极仔细,仿佛吃过了这一餐下一次不知要等到几时。
萧静好拿起酒壶,为他倒了一杯酒,又为自己倒了一杯,两人碰杯,不算上好的白瓷杯清脆的一声碰撞,琳琅之声不逊极品官瓷。
烧酒入口,辛辣无比,穿肠而过就是火油一般的烧灼感,满身的凉意抵不过这抹直入身体的热源,痛快之极。
萧静好就是个酒来疯,一杯下肚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瞬间就来了精神,满腔离别前的愁绪,全化作筷尖上的动力,筷筷猛戳口口毫不留情。
“慢一些,没人和你抢。”沐沂邯侧耳听着她的筷子打架,笑着嘱咐。
“我倒希望你天天和我抢。”萧静好啜着鱼头,嘴里含糊不清。
沐沂邯举筷的手僵了一僵,随之笑着扯开了话题,“小蜜儿的牌位我已经命人从府里带出来了,出了山寨我会让人送去你的参将府,也算是将她归还给了你。”
“嗯。”萧静好偷偷抹去眼泪,喉管里的哽咽让她不敢开口说话。
两人心里都清楚,回不去了。
睿王府,那个一起生活了两年的地方。
原本的打算是自己找机会到南晏睿王府去将牌位偷出来,却没想到他却不顾泄露行踪的危险,已经派人盗出了小蜜儿的牌位。
沐沂邯立即感觉到了她隐忍的眼泪,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却摸到了她正盘着女髻,发髻一端那支合欢花簪。
手被握住,一个小小的东西被塞进手心,他收回来两手一摸,会心的一笑,便往腰间别了上去。
“同心结断了几根丝线,我已经补好了,至于说是用什么补的等你眼睛好了自己看。”
沐沂邯一听,又用手摸了摸,只觉得似乎结实了些,只是真摸不出是用什么补的,他也不想现在去想,留一个猜测,等着眼睛好了再看,也是一个惊喜。
“其实永宁帝身在其位,有许多决策作为帝王来说,并没有错。”萧静好轻声道:“反倒是你为了我数次违逆他,若是能化解便化解吧,你心里放不下,他的心里何尝就放的下你?记得那次被他拐进宫里谈了半个时辰,看的出他还是很看重你。”
“谁知道呢?”沐沂邯显然不想提起这事,自顾自的斟了杯酒,“帝王心思又岂是你我能揣度的?”
“西川各属国之间各自为政,年年内乱不断,永宁帝便是看着这些也不会轻易许你自立为藩,何况还有一个他一直视为眼中钉的冀州,你若要夺磐州和瀛州两地,并不容易。”
“不容易也要夺,否则便是平白顶个亲王头衔。”沐沂邯淡淡道:“他若是能想通不用大动干戈是最好,我留在朝中才该是他的眼中盯。”
“他能这样想固然是好。”萧静好想了想,问道:“你说皇上会不会趁着这个时候找冀州王的麻烦?”
沐沂邯眉心一跳,显然这个问题他还没考虑到。
萧静好心里清楚,沐沂邯就是一张刀子嘴,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冀州受难,皇上也许会抓准他这个心思来对冀州发难,一来断他后路,二来让他为救冀州王无暇顾及北面两州。
“你倒是提醒了我。”沐沂邯轻摇这杯中酒,决然就酒一口吞下,冷冷道:“看来是该先往冀州走一趟,能得老王爷的助力成功的几率也更大一些。”
“他会同意?”
“肯定是等朝堂撤藩的风声先传到冀州我才会去。”沐沂邯勾唇一笑,美眸微闪狡黠的光,“看来这次可以两件事搁在一块办了,省心神力。”
“什么两件事?”萧静好睁大眼睛看着他,突然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一直就准备着帮冀州王?你呀,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冀州王有你这个儿子真是上辈子积了德。”
沐沂邯有些不自在的别开了脸,也就在此时,屋外传来动静,两人对视一眼,心知已经是时候了,放下酒杯,萧静好将轮椅推至门口,回头看着屋里的每一寸地方,想将这间小屋看进脑子里。
萧静好推着沐沂邯出屋子时,邵风带着两个人正等在门口,小伙子一脸的兴奋,说是尊他爹的嘱咐前来邀请沐沂邯两人去聚义厅赴宴,各位当家已经全到齐了,就等他们两位。
两人跟着邵风来到聚义厅,确实是都到齐了,大厅中央一个圆桌,人已经入座,在邵寨主身旁留着两个空位,见到他们进来,邵寨主亲自迎了上来,将他二人迎进席位,已经在座的有几位当家立即起身寒暄,萧静好淡淡将圆桌环顾一周,发现没有起身的人还真不占少数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除夕夜宴
夜色幽冥,并未因为今日的大年夜而浩朗,隐秘的山坳里倒有迷蒙的雾气幽游浮动,三百多双眼睛在夜色里隐蔽的极好,这些经过特训的野战边军,很懂得利用周围环境伪装自己。
前方蒿草拨开,能看到一条一人宽的土坡小道,迤逦而上却看不见头,沿着小路一路往上就是山寨腹地,只是进去了也难找到进寨子的真正路径,现在也只能等着消息。
元纪抬头看着黛青色的夜空,方想起今日大年夜,无月。
往年的这一日,祭祖,宫宴,歌舞,磕磕拜拜,吃吃喝喝,想来真没什么意思,不过宫宴上的龙山玉酿还是很值得一品的,现在这个时辰,正是宫宴开始的时候,如果今日自己在宫里饮宴,不知道元绍是否还和往年一样,推说身体不适,将他的那一壶让给自己呢?
想到什么来什么,鼻端一阵酒香扑鼻,元纪凝目一看,酒囊已经拔开了软塞,正凑在他嘴边。
龙小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一脸讨好的笑,轻声道:“快马出山去买的,敬献殿下,祝您福寿永康万事如意。”
元纪冷冷的一瞥,最终经不住美酒的诱惑,收下了酒囊别开了脸就灌,才喝了一口便“噗”的一声,全部给吐了出来,酒囊一丢,抹了抹嘴,皱眉道:“什么破酒?”
龙小妹眨眨眼睛,破酒?怎么可能?她尝过的,是好酒啊!
她捡起酒囊闻了闻,正要往凑近嘴里尝一口,元纪一把抢了过去,横眉道:“本王喝过的,岂能再让你沾?”
“没关系,我不介意。”龙小妹俏皮一笑,被元纪冷冷的一句话给敲散了笑容。
“我介意!”
她耸耸肩,看着元纪将酒囊递给身后隐藏在草丛里的小队长。挤出了一个笑容后,她伏低了身体,两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山峦高处,那边的烟火的信号就是开始行动的提示,她一定要亲自把萧静好救出山寨,完完整整的带到元纪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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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除夕夜宴,我飞龙寨又迎来贵客,实为我飞龙寨之福啊,来来来,大家一起举杯同庆。”
才落座,邵寨主当先起身举杯邀酒,在他热情的招呼声中,才稀稀拉拉的举起了几个杯子,有些识趣的人便站了起来,有些却是倚在椅子里,也不举杯也不说话,气氛尴尬。
沐沂邯和萧静好仿似毫无察觉,举杯一饮而尽,老邵脸色尴尬的落座,还未举筷,就有人开口,是那位二当家。
“贵客?是福是祸还不知道呢?”
“二当家,你什么意思?”旁边晚辈那一桌的邵风立马拍桌而起,冲着这边横眉怒目。
“瞧瞧,瞧瞧?”二当家冷笑数声,斜着细长的眼睛,道:“所谓的贵客危言耸听乱人心智不说,现在还将小辈教得目无尊长,邵风,你爹爹都不曾对我拍桌子,你这是对待上辈的态度么?”
邵寨主温和一笑,语气中却带着威严:“老洪,小儿性子急躁,你作为长辈跟他这个孩子着什么急?况且你方才说的话也不尽人意,什么叫‘乱人心智’?难道我就是那种人云亦云的人,没有丝毫辨别是非的能力?”
“孰是孰非光你我二人说了不算。”二当家洪华似乎准备着今晚上杠上了,一针顶一线的接着道:“今晚在座的都有发言权,寨主何必针对我一人?”
邵寨主冷笑一声,道:“邵某为飞龙寨兢兢业业二十余年,如今为了寨子数万人口谋的出路,并非只是为了个人私利,有眼睛有良心的人都清楚邵某的为人,若说针对,倒是你从昨晚到现在处处找茬,你又是何意思?”
“哼!”洪华别开脸,眼睛扫向桌上的几个人,道:“昨日的商议,你不如现在拿到台面上说给大家伙听听,看看是不是我处处找你的茬。》”
“昨日商议已毕,你等都在场,何必还要再次商议?”
“好,那我问你,飞龙寨扎根此地,是不是你我父辈一同选择的栖身之地?”
“是,但那也是形势所逼,有出路谁愿意世代为草寇?”
“飞龙寨成立四十余年,所有人为邵将军和你马首是瞻,重大决策全由你说了算,我可有处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