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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又老气横秋道:“大人的世界真复杂,死要面子活受罪。”
陆浅葱差点被他逗笑了,勾了勾唇角,不稍片刻,她眼中的笑意又慢慢淡了下来。她沉吟片刻,终是试探着问道:“你师父,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问完她就有点鄙夷自己,居然连坦言相待的勇气都没有,要向一个孩子旁击侧敲的打听。
陆浅葱在心中自我唾弃,故渊却是神色如常的往灶中添了块柴火,白皙的脸颊被烤的红通通的,认真道:“师父是个好人。”
好人?陆浅葱苦笑:果然孩子就是孩子,这个回答太含糊了。
谁知故渊看穿了她想法似的,忽然冒出一句:“陆姨,你是知道师父的身份,所以才这般苦恼的吧?”
陆浅葱一噎,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装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师父和我们一样是孤儿,只不过他的运气没有我们好,遇到的是个坏师父。”故渊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说:“大蛇养大了师父,将他培养成杀手,师父接过很多任务,受过很多伤,可他从没有让我和师兄沾过一点血、受过一点累,在蜀州时,他甚至还用仅存的积蓄请了先生,教我和师兄读书写字。陆姨,杀手这条路不是师父选的,没有人比他更厌恶自己的身份,为了离开大蛇,他付出的远比我们想象的还多。”
故渊说得条理清晰,俨然就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陆浅葱忽然有些不敢再往下猜想。
赵徵说:黑狐六亲不认,杀害同门后又叛出师门,才惹得正邪两派争相追杀……那如果说,黑狐的叛出是事出有因呢?
父兄被害那夜她确然看见了黑狐在现场,可这能证明人一定是他杀的么?
陆浅葱越想越乱,最后只能暗自长叹一声,不管那么多了,等江之鲤拿到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后再想这事罢,自己被人骗得那么惨过,还是不要偏听偏信才好。
故渊拉了拉她的衣袖,红着脸认真的看着她:“陆姨,师父很喜欢你的,你能原谅他吗?”
陆浅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未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她无法轻易许下承诺,又不能骗一个纯真的孩子,犹疑半响,只能喟叹道:“不急,等你师父回来再说。”
这个沉重的话题就此打住。趁着酒肆有人帮忙,陆浅葱把被褥都搬出来拆洗干净,晒得蓬松而暖和,又将二楼赵徵走后留下的客房收拾出来,当做故渊和旧林的卧房。
更有意思的是,每晚就寝前,故渊都要到陆浅葱的寝房来,亲眼看着她躺下,又亲手给她盖好被褥掖好被角,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到自己的房中去睡觉。
有一次,陆浅葱实在忍不住了,从被褥中伸出一只手来摸了摸脸颊,好笑道:“陆姨会照顾自己,不用你操心的,快回房睡吧。”
故渊任由她揉搓自己肉呼呼的脸,严肃且认真的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严严实实掖好被角,这才低声道:“师父不在,我要替他照顾好你,不能让你生病受伤。”
陆浅葱有种老怀大慰的感觉,盯着故渊稚嫩清秀的脸蛋看了半响,叹道:“你若是我侄儿,该多好啊。”
故渊看了她一眼,还是那句话:“我只想你做我的师娘。”
日子如同指尖的流沙,在不经意间悄悄流逝,如此平淡的过了二十余日,后山的桃花林开了又落,离与江之鲤约定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陆浅葱莫名的,有些坐立难安来。
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等来的不是江之鲤的归期,不是真相,而是那对煞气腾腾冲入酒肆的双生子。
沉鱼和落雁。
听到门口的动静时,陆浅葱正在后院的桃花树下埋酒。落雁面色阴寒的冲进店里,身后沉鱼追上来拉她,却被落雁毫不留情的一手挥开。
陆浅葱听到动静,匆匆跑到店里一看,只见买酒的客人都被吓跑了,空旷的酒肆里桌椅横躺,落雁寒着脸站在门口,逆着寒光,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更显出一种凌厉凄艳的美来。
见到陆浅葱,她眸中杀气四现,红唇一咬便拔剑刺了过去,怒吼道:“姓陆的,你让我家公子去了哪里!”
铮的一声,旧林及时闪现,手中拌酒曲的长棍横挡住落雁的剑势,却被强烈的剑气砍成两截,与此同时,沉鱼也赶了过来,一把抓住落雁握剑的手,沉声道:“落雁,你冷静点!”
沉鱼这一声吼中气十足,震得落雁怔愣许久。
陆浅葱被旧林护在身后,脸色亦是有些难看。
☆、第38章 释疑二
落雁被沉鱼扼住了手腕,手中的扶桑刀迟迟不能落下。她咬了咬牙,回身一掌狠狠朝沉鱼拍去,怒道:“滚开!二十多年了,你管我管得还不够吗!”
孰料沉鱼没有躲开,生生的受了她这一掌。落雁这一掌用了全力,沉鱼受了内伤,嘴角很快而溢出一丝血来,她咳了声,抬手将嘴角的血沫抹去,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眉眼,却兀自少了几分冷艳,多了几分英气来。
陆浅葱这才发现,沉鱼和落雁其实只是长得像,气质和性格都是有很大差别的。
落雁显然没有想到沉鱼竟心甘情愿挨了她这一掌,顿时气势弱了下去,又急又气道:“你……!”
沉鱼静静的回望着她。
旧林将手中折断的木棍丢在地上,一手取下墙上挂着的佩剑,一手将陆浅葱护在身后,沉声劝道:“二姨,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来好好谈,陆姨不是江湖人,自然不能用江湖人的那一套欺负她。”
听到此话,落雁手中的扶桑刀剧烈抖动,她贝齿一咬,红唇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半响,她终是把脸一横,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下剑,环顾四周冷然笑道:“我欺负她?到底是谁欺负谁。”
这一出来的莫名其妙,陆浅葱沉下脸色,直视落雁道:“落雁,凡是要讲究个道理。你家公子这么大个人了,与我非亲非故,去哪都是他的自由,何苦拿我撒气。”
“好啊,你这会儿倒想撇清干系了,当初公子为你东奔西跑、拔除隐患时,你可曾想过他与你非亲非故!”
落雁气得眼睛发红,若不是旧林和沉鱼拼命拉着,她恐怕早拔刀冲过来了。落雁咬了咬牙,胸膛急促起伏着,颤声道:“你可知江湖上多少人想取公子性命?元宵那日,他为了引开前来暗杀你的杀手已是身负重伤……结果旧伤未愈,又为了你一声不吭地离开乌山镇,不是白白去送死吗?!!”
“从年关到现在,公子身上的伤就没好过!现在是他最虚弱、最需要休养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你怎么忍心在这个时候把他气走,让他去面对江湖的腥风血雨!”
面对落雁一声一声的质问,陆浅葱先是愕然,继而茫然,到了最后已是微微的心慌。
陆浅葱指尖颤抖,下意识的摩挲着裙边和袖子,尽管已经心跳如鼓,却竭力维持着面部的平静,她张了张嘴,说:“我……”
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又生生咽回了腹中。她能说什么呢,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更未想过江之鲤也会有虚弱的一天?
“公子那样维护你,是个人都知道他对你的情意,可你呢?你除了利用他、怀疑他、伤害他,你还为他做过什么?你连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勇气都没有!”落雁讥讽道:“公子常和我们说,你一生命途坎坷,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要我们多帮衬你一些,把你当自家人待,可是……”
她声线带了明显的哭腔,顿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哑声道:“可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哪一个不是孤苦伶仃满身疮痍,凭什么要照顾你!难道因为公子喜欢你,你就比我们高贵些吗!”
“落雁,够了!”沉鱼伸手拉住她,喝道:“别再说了!”
“我偏要说!”落雁一把甩开沉鱼的手,欺身向前一步,红着眼睛恶狠狠道:“八年前汴京陆府灭门一案,我虽没参与,但有所耳闻。那件事,根本就不是公子做的!”
“什么?”陆浅葱倏地睁大眼,面上维持的镇静瞬间分崩离析,她急切的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旧林,问道:“怎么回事?”
说完,她又茫然无措的后退一步,喃喃道:“不……如果与他无关,他为何不跟我解释,为何不亲自跟我说清楚?”
落雁冷声质问:“他若说了,你肯信么?”
陆浅葱哑然,半响才吐出几个苍白的字眼:“可我当年,明明看见他在场……”说到此,她身形一顿,抬眼望着在场的旧林和双生花,问道:“你们还知道什么?”
落雁咬了咬唇,别过脸颤声道:“我在公子身边呆了十一年,整整十余载,他救过的人远比杀过的要多得多。公子之所以不向你解释,不是因为他心虚,而是他太过于内疚和痛苦,——当年没能救下陆府的人,他为此内疚了整整八年,甚至不惜叛出师门,与大蛇为敌!”
“……什么。”陆浅葱后退一步,整个人恍若雷击,明明落雁的每个字、每句话她都能听懂,偏生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旧林担忧的扶住陆浅葱的身子,转头朝落雁道:“二姨,别说了,师父会生气的。”
“不,让她说。”陆浅葱面色惨白,双唇剧烈抖动,冰凉的五指死死地嵌入旧林的手臂中:“把你们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这是几人相识这么久来,第一次见陆浅葱大动肝火。旧林怔了怔,随即埋下头不敢再多言。
落雁见她真的是什么都不知情,面色稍霁,但依旧寒着声音道:“当年他之所以在场,是因为公子想去阻止大蛇的人杀陆府的人,可他去晚了一步……”
可按照陆浅葱的记忆,她父亲和兄长俱是刚正不阿的清流之士,不可能结交黑狐那样的杀手的,黑狐与陆家不可能有交集才对。陆浅葱咽了咽干涩的嗓子,忍不住打断落雁:“那,当年他为何要去救陆家?”
“接下来的故事,由我来说罢。”
沉鱼低叹了一声,反正自家妹妹已将秘密抖得差不多了,也不在乎她多说这么一两句的。她眉梢一挑,眼角带着与生俱来的媚意,思索了片刻方轻声道:“算起来应该是十二年前的事,那时我和落雁刚刚被分配到公子的手下,因年纪还小不能独立接任务,我和落雁便留在堂中。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冬天下很大的雪,天很冷,大蛇命令公子去汴京杀一个人……”
那一年,尚是少年的江之鲤杀了那人,却未能全身而退。沉鱼和落雁在堂中等啊等啊,整日翘首以待,等了许多许多日都不曾见江之鲤回来。再后来,大蛇来到了堂中,那个阴郁得如同淬了毒的男人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们,说江之鲤身负重伤,与那高手同归于尽了。大蛇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没有一丝的波动,好像死的那人不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徒儿,而只是路边一只蝼蚁般……
沉鱼轻笑,媚眼如酥:“我和落雁信以为真,还伤心了很久,呵,你一定很奇怪吧,传言中杀人如麻的刺客也会心疼,也会伤心呢。”
“但是在雪霁初晴,红梅凋落的那日,失踪了许久的公子又突然回来了。他受了很重的伤,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唯有身上的伤处是被人精心包扎过的……我和落雁又惊又喜,飞扑到他的怀里放声痛哭,他伸出一只嶙峋的手抚了抚我们的发顶,那时,他的身上有梅花混合着酒的清香。”
听到此,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