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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叹了一口气,莲步娉婷走来,“你不也没睡。”
“今晚要将这些奏折批完,明日上朝要用的。”她将披风细心地披在他身上,他心安理得享受着她的柔情,拉过她的手,叹道:“你要早些歇息!你和我不一样,你要操持东宫大小事务,还要替我应付……”
他的话戛然而止,后面的话被生生止住。她手指轻轻落在他唇上,她道:“我们是夫妻,是一家人,没有什么谁替谁做什么,更没有什么谢谢……”
良久无言,她叹了一口气,“你何时才能将我真正当做你的妻?”
他身形一顿,看向段千蒻,有些想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她却一副“我都明白”的样子,带着浅浅哀愁说道:“她已经走了,带走了你们曾经的七年。此生能不能再见到也是未知数,缘分已尽,你又可否放下她,安心接受我?”
他不置可否,空气中有一种淡淡凄冷萧瑟流过。窗外有虫声阵阵传来,在月下低吟着自己的伤悲,与世俗无关,与他人无关,只是作茧自缚而已。
良久,他却望着窗外,出神道:“你看,茶靡开了。”
段千蒻一愣,看向窗外,顺着他的话浅浅笑道:“是啊,好久都没有看到开得如此好的茶靡了。花胜昨朝,人亦如此。”
他眼眸一黯,拉着她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知晓她是想说什么,茶靡便是宛似。自三年前以来,茶靡便没有再开的这样好。而如今,茶靡再开,更胜昨朝,她的生命也如同这茶靡一般重生且越开越烈,凛冽的像是风中逼人的刀刃。
若这样便是她所愿的,那么,就这样吧。
夜色正浓。
初春的天,带着几丝乍暖还寒。
望着透进屋里的黝黑夜色,外间里调朱和弄碧均匀沉静的呼吸声隔着门扉传来,有些莫名的寂静冷清。又是一阵冷风袭来,叶习染稍愣了愣。掀开锦被,光洁的脚落在地上,她身着亵衣站了起来。
经过调朱和弄碧身边的时候,这两个丫头睡得正香。调朱在梦中轻轻呢喃些什么,将手臂横过弄碧的身体,睡得四仰八叉。弄碧则是端端正正的睡在那里,梦中也不安稳,时不时轻蹙娥眉,不知在忧愁些什么。
实在是睡不着,叶习染便披了衣服起来转转。
微风阵阵,有些刺骨,叶习染裹紧身上披着的衣服,踏下台阶。还好很幸运,没走几步就看到不远处便是一片池塘。
风吹池塘,池塘中空无一物,只余前年的残藕,还好水还算得上洁净。叶习染知道这是一池淤泥,可这样没有人搅弄,它还是依旧那么洁净。池中泛起浅浅涟漪。映着月色,波光潋滟,满载春色。
满载春色,池塘边已然葱葱郁郁的一片。绿的有些娇嫩,绿得有些妖异。还是叫荷塘吧,叶习染青丝一泻如瀑,坐在塘边与泛着涟漪的水波相映衬,湖的大气似乎有些妨碍江南女子般娇小的美。
叶习染忽然想起江南的春天,于是低低吟道:“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江南的春天,不似江都那么盛气凌人,而是如同正值妙龄的少女一般,带着淡淡的胭脂气息明艳、活泼、蓬勃生春。江南的春天总是在淅沥的春雨中悄然来临,这雨宛若一千多年前唐朝女子拨弄的丝弦,有淙淙的音还有颤颤形,春色在斜斜的细雨中可以窥视的到。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有人声低笑从风中携来,“妙!妙哉!”
叶习染猛然回头,但见离她不过几步处,有一男子当风而立,白衣折扇,明眸皓齿,灼若春花。
是她思乡情正浓,因而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她微微垂首,斟酌词句,“不过是借前人诗句而已,怎敢当公子一句妙哉?惊扰公子赏月实在罪过,小女过失,先行一步。”
她从他身边侧身而过,他却横臂拦下她。她微微侧身,他瞧着那暴露在月下的半面绝美容颜,轻佻笑道:“姑娘思乡乃是人之常情,怎敢担姑娘的道歉?是在下唐突了才对。”
“无妨!”她还有耐心与他轻笑道;“只要公子让小女回到房间中,便无事了。”
“长夜漫漫,在下倒是与姑娘一般无心睡眠。如此良辰美景,不如坐下对酌一番,也不失为一场美事!”他微微笑,如开在春风中的白花。
这语气……叶习染没来由的感觉莫名熟悉。
“不必了……”她道。
他眯了眯眼,笑得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姑娘芳龄多少?”
“十七……”莫名的熟悉,仿佛多年前也是如此情境,如此话语。她眼眸似刀刃一般尖利,猛然向他刺来,冷冷问道:“你到底是谁?”
“三年前,凉州城,红妆阁,得宛似姑娘抚琴一曲,幸甚!”他浅浅笑,折扇打在手心,如沐春风的闲逸,“一别三年,宛似姑娘可还安好?”
☆、第四十章 月夜·梁王世子
叶习染连连退后几步,惊诧道:“你……你是……”
他状作忧伤的叹了一口气,“唉!你竟不知我是谁……”眸光一闪,他伸手过来揽住叶习染的脖子。吹毛立断的匕首泛着寒光,抵上脖子的那一刻,叶习染身子猛然一僵。他在她耳边低低道:“借姑娘一用,勿见怪!姑娘放心,在下定然倾其全力,断不会让姑娘受到一丝一毫伤害!”
叶习染还未发觉出什么,下一刻便已然知晓他的意思。有一队侍卫从四处携刀涌来,将二人团团围住。如斯情况下,叶习染也只得选择相信他,把命交到他手里。
列队侍卫组成一堵人墙,将二人牢牢地困在其中。队伍忽然开了一角,叶习染看去,一袭黑衣,冷面冷心,是宫中的侍卫长江廷煜。他在离叶习染不远处抱拳单膝跪下,道:“属下等护驾来迟,实在该死,长安县主莫怪。”
“无关侍卫长,此事是我办得不妥了!”锋利的刀刃更加贴近脖子,叶习染面色一变,“只是,江侍卫,你可一定要救我啊……”
“这是自然!”江廷煜站起身来,转向挟持着叶习染的男子,“你究竟是何人?可知你手上挟持的是当今圣上御笔亲封的长安县主?胁制皇亲贵族,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男子一愣,又忽然笑道:“看来我真是太多年未回过江都了,且不说如今这天下大事我不晓得,就连这区区侍卫也不认得我了……”
“你是……”江廷煜的话刚刚出口,便被打断了——“江侍卫莫惊慌疑惑,世子爷莫怪。想世子爷多少年未曾亲临江都,侍卫们不认识大惊小怪也是难免的。”
众人齐齐看去,但见不远处,绿荫花丛中渡出一抹天青色身影。那人负手而立,微风中长袍微微被刮起,在晚风中有些凛冽。他却依旧面容温润如玉,笑容进退得宜。正是卫尉大人许婺远无疑。
许婺远的视线落在叶习染身后,眉眼带笑,格外的好脾气。微微躬身行了个礼,他轻言笑道:“世子多年未回过江都,没想到一回来,便送了圣上一个如此大的礼。”
叶习染可以感受得到,他胸腔嗡嗡的,杂乱不堪。
他不置可否,只是手里的刀刃松了些。许婺远眯了眯眼,“今夜实在苦无睡眠,但不知梁王世子挟持长安县主意欲何为?”
他松了松手,放下手中刀刃在掌中把玩,叶习染一脱离他的钳制,便被许婺远一把带进怀里,而后便听到梁王世子在身后轻笑,“我与县主一见如故,在此对月吟诗也未尝不可,哪里来的挟持不挟持?卫尉大人严重了。”
那个被称为梁王世子的男子,言语轻佻带笑,几乎让叶习染误以为,之前用锋利匕首挟持她的,不是眼前这个白衣当风、胜似谪仙的男子。
耳边响起许婺远对他的称呼,梁王世子。这个称呼,并不陌生。之前在江都,叶习染也是反复听人说到过的。
梁王世子,苏霜迹。
他十五岁之前,一直是住在皇宫里,呆在江都天子身边的。这样无上的宠耀,在外人看来,光鲜异常,可暗地的辛酸,也从未有人知晓。他的身份,在那个皇宫里甚至天下人面前,都是异常尴尬。
他是当今圣上的侄儿,他的父亲梁王姜俞越是皇上的堂弟,曾经是前朝建隆帝公子戎的太子,换言之,也是前朝叛主夺位的的孽臣之子。
圣上清剿了隆帝欲孽的时候,他的父亲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对于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丝毫不懂也没有兴趣。性子沉静内敛,经常做善事广济天下,菩萨心肠,所有当时许多大臣联名上书请求圣上能饶他一命。
顾及他的身份,总归也是皇族血脉,而且隆帝做的那些事与他无关。圣上就开恩不仅饶过他,还封了个闲逸的梁王爷给他。将他派往常年被蛮夷骚扰的南疆,保家护国。他也一直谨守本分,从不张扬放肆,本本分分的在边疆待了那么多年。
只是他的儿子,即面前的这位梁王世子,待遇可是与他大不相同。据说苏霜迹出生那一日,告急许久的边关正逢大战告捷,圣心愉悦。再加上他生来面若冠玉、艳若桃李,圣上一看十分欢喜,便将他留在了自己身边养着。
据说他十四岁便诗文翰墨,皆工致清新,雅擅音律,琴棋了得。因此生生将皇上的一干皇子都比了下去,当时陛下诸子中,也只有太子能与他不分上下。而且在宫中因着温润沉静、落落大方的性子,更是如鱼得水,不仅与诸位皇子公主交好,连太后都甚是喜爱他。
一直到十五岁,才回到了父亲的身边。
说起来,他和叶习染,名义上也是有些亲戚的。
镇国公夫人阮氏,叶习染名义上的母亲,是梁王妃的叔伯堂姐。如此说来,苏霜迹乃是阮氏的亲外甥,叶习染也是要叫声表哥的。
想起这个,叶习染抬眼瞄了一眼他。
苏霜迹一袭白袍立在月光下,负袖微微朝叶习染笑。唇红齿白,眸若星辰,那双眼睛盈盈脉脉似笑非笑含春荡漾的,笑起来两颊荡漾着浅浅的梨涡,甚是好看。乖乖巧巧的,像只大白兔一般。
叶习染眉心突地一跳,瞧得有些肆意。就听耳边有人咳了两声,似是在提醒,叶习染一侧目,就看到旁边许婺远手握拳状放在嘴边咳嗽,眼角有意无意的瞟过叶习染。
叶习染会意,连忙低了低头,走了几步向苏霜迹浅浅行礼,“不知是世子,唐突了。”
其实按照叶习染的品级,她是不用向苏霜迹行礼的。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纠结那么多也没好处,倒不如委曲求全,还能落得一个作壁上观。
那声音从头顶飘来,淡淡如青烟绕耳,“无事!只是卫尉大人这一来,倒惊了这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可惜,可惜啊!”
“是属下的过错。”许婺远微微屈身,“若无其他事,世子早些回房间休息吧,臣也要护送长安县主回去了,先告辞。”
不由叶习染作何反应,许婺远就来到了她身边,躬身伸手,“请长安县主回房歇息。”
叶习染愣愣的点了点头,就随许婺远回到了房间。
打发调朱弄碧出去,许婺远的脸色马上就沉了下来,“说吧。”
“说什么?”叶习染缩着头怯怯问道。
“你和梁王世子是怎么回事?你们早就相识?”
“啊?没有,我不认识他。就睡不着,想着出去转转遇上了……”叶习染再三声明,“我真的不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