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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臣天下·朱砂引-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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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父明日出殡,我不想多生事端,总要上下打点些。”
  他了然。
  段氏的人如今蠢蠢欲动,镇国公府本来在叶仲柏逝世后群龙无首,如今也是平西王叶仲醇在操持着府里的事宜,就连叶仲柏的身后事也是他一手操办。在这个时机,难免段氏的人不会趁虚而入,再栽赃嫁祸一笔。
  所以,须得时时谨慎,事事谨慎。
  眯眼打量眼前的男子,叶习鸢忽然觉得好多事情,虽然她一直抵触不肯相信,但却在不知不觉中,微妙生成。
  “霜迹。”她开口唤他的名字,语气极其认真。
  他错愕的抬起头,却在下一刻看到她因憋笑而通红的双颊,鄙夷的睨道:“表姐你别玩了……”
  叶习染回到叶府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了。本想轻手轻脚的从后门进去,不打扰到别人,谁知甫一进门,便被墙角处那个人影吓了一大跳。
  “习染。”他忽然开口叫住她,宛如鬼魅。
  她下意识地要叫出来,却在看到那张老成的脸时,肃然认真:“叔父?”
  “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些事情找你。”
  她跟在他身后,走过重重庭院,来到他的书房。
  “见到太子和皇上了?”他负手而立,背对着叶习染问道。
  她低着头,斟酌着语句:“见到了,初次得见太子和圣上,顿觉天家气象威严无比,大梁如此繁荣昌盛,想必也是因着明主治国有方。”
  “当真?”他声音加重了几分,带着无法蔑视的威严,“习染,叔父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说的话,可是当真?”
  叶习染顿时将心沉了下去,果然,叔父还是将一切都查了出来吗?还是她太天真,凉州城的那段过往,岂是可以瞒得住的?
  “习染任凭叔父处置。”她跪下,将头埋进尘土。
  “我要如何处置你?”看着她此番动作,他有些哑然失笑,“我是你的叔父,你是我侄女,更是我兄长唯一的女儿,地位本就不妥,我若再打了你,传出去是什么样子?”
  她不置可否,不知道叶仲醇此番话用意何在。
  她对这个叔父,实际上是三分恭敬、七分惧怕的。
  毕竟从小并未在父亲身边长大,对于这位伯父也是百般陌生。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天生属于沙场的威压与压迫,让她喘不过气来。
  “所以——”他拉长了声音,“你,我打不得,骂不得。你和习鸢她们的身份不同,她们若是犯了错,该怎么处置我绝不心软。可你不同,你不是我的女儿,从小也未长在叶氏,本就离心,我若是再待你不好,落人话柄。”
  他扶起跪在地上的她,道:“你是叶氏的七小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如今你就代表了叶氏,叶氏一族的兴亡与衰落,都与你息息相关,你可明白?”
  “明白。”
  怎会不明白?
  她是娼妓所出,是最下贱的出身,连府里姬妾生的孩子都不如。可如今,却被冠上嫡女的名义,与叶习鸢平起平坐。这是何等的荣耀,她岂会不懂?
  “懂就好,从今日起,你的一言一行、你的神态举止,都与叶府连在一起,你的自由、你的人生甚至是你的婚姻,都不是你自己可以决定的。如果你不愿意,我不逼你,你可以离开,天涯海角,任你翱翔。”
  一边是自由,另一边呢?
  孰轻孰重。
  “我愿意。”
  她静静地跪下,叩了一个头。
  不为别的,只为此生光景绵长,可以日日看到你……足矣。
  窗外,月色正好。

  ☆、第三十二章 缟素·素服素心

  镇国公叶仲柏的丧事办得极为隆重,万里缟素,满城悲戚。连天气好像也感受到了这种悲哀,阴沉的很。
  江都的每个百姓都为逝者伤心难过,镇国公高风亮节,经常与民同乐。将身份置之度外,完全不在乎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也从不难为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所以广结善缘,深得民心。
  这样的好人,却走得这样早。
  大梁也不是没有表示,朝廷文武百官一早就齐聚叶府,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个个面露悲戚之色。就连那个平素事事与镇国公不对头的段丞相,也是满目哀伤。
  比起文武百官,当今天子却姗姗来迟。
  “参见皇上。”
  一时间,所有人都伏地请安,跪迎这尊贵的帝王。
  皇上携皇后一步步走过百官跪拜,走上高台,一脸难掩的憔悴悲戚,挥袖道:“死者为大,今日只有死者,没有君臣。”
  身着素服,身上无一装饰,当今天子之尊于棺木前痛诉:“叶卿高琼玉树,两袖清风,半生戎马赫赫战功,乃国之栋梁。而今,卿逝,朕失一良将,国失一名臣,举国哀丧!”
  说完,身子竟颤抖的摇摇欲坠。
  身边同样身着素服的的太子,赶紧上来搀扶住,劝道:“逝者已去,父皇还是保重身子为好。”
  皇上无语哽咽,眼角晶莹,掩面身子微微颤抖。
  难辨真假,但背靠着大厅柱子的叶习染还是听到,不远处两个官员的低声议论:“这皇上也是,镇国公在世的时候百般排挤忌惮,从不摔一个好脸,对于叶家也是看不顺眼,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现在倒演上了,做戏给谁看?”
  “皇上总要平民心,给天下及叶氏一个交代。叶氏民心所向,势如破竹,圣上如何不惧?要我说,这镇国公死的倒是合时机!”
  “依我看,这镇国公的死因,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谁能说得准?就算真是圣上授意,那也只能怪可怜镇国公风头过盛,惹得君上也有几分忌惮。倒是这一代骁将,竟死在了自己衷心的人手上!真是可惜……”
  叶习染满目寒色,水眸中好像是噙了碎冰般,彻骨寒冷。
  “七姐姐?”有人在轻唤她。
  叶习染抬目看去,只见不远处走来一个女子。嗓音一如其人,如出谷黄莺般婉转动人。
  女子容貌清秀素雅,楚腰纤细不盈一握。素白的小脸上血色全无,倒是水眸盈盈,约莫十三四岁的年华,身着孝衣,鬓带白花,缓步走来。那一脸悲伤的病容,眼角的晶莹闪烁,掩不住她眉目间的清新明媚,白莲花一样的美人儿。
  叶习染松了一口气,开头唤她的名字,“白芙,我在这儿。”
  叶白芙是叶仲柏的养女,本姓战,是叶仲柏手下大将战云之女。那年边关告急,沙场之上拼命厮杀,战云为救叶仲柏,被围困于青城,兵败而死。家中发妻得知死讯,伤心欲绝,不久便跟随去了。可怜家中子女尚幼,叶仲柏心中有愧,便把白芙连同兄长一并接过来抚养,与自己的儿女养在一起。
  那年叶白芙也不过是垂髫小儿,可一转眼,便是十年光景。
  叶白芙轻移莲步走了过来,手中的白帕已是湿了一大片,她仍旧泪眼朦胧。蛾眉轻蹙,病若西子,“叔父叫我来找你过去,灵堂之前,总要有爹的女儿在。”
  叶习染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叹了一口气,“别哭了……”
  “七姐姐难道不伤心?”叶白芙感到诧异,她是养女还舍不得这分离之苦,深知骨肉情深。而她这个亲生女儿,由始至终,却未掉过一滴眼泪。
  “哭有什么用?”她低头瞧自己的绣鞋上绣着的茶靡花,“爹已经走了,从此,再没有爹的庇护,所以我们要更坚强。”
  她说:“白芙,身为叶家的女儿,爹不会希望我们软弱。”
  她说:“白芙,不能哭。”
  她深知叶习染这番话中的道理,她自小体弱多病,叶仲柏怜惜她的身子,便留她在叶府。她是在叶府长大,虽未跟着叶仲柏过沙场生活,但对于叶氏管教子女的方式,却还是耳濡目染不少。叶家的女儿有自己的骄傲,不能被别人看到软弱。
  “七姐……”她擦干眼泪,“嗯,我不哭。”
  叶氏所有的子嗣尽数跪在正堂,满堂悲戚,都在低声哀哀哭泣。叶习染披麻戴孝,一身素缟的跪在最前面,青丝一泻如瀑,素白的小脸上五官端正,面无表情。身后满是拗哭,她却毫不动容。只是机械般的,一沓沓的往火中丢着冥纸。
  身侧,姜洺澈负手而立,指导着所有人应做的一切。
  她跪在地上微微抬眸,仰视着他高高在上如神祗般的面容。那张脸,明明很熟悉,早已刻在她的心里。可此时看来,却是如此陌生。面对如斯境地,他有条不紊的指派这一切……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温润的翩翩少年。
  她苦笑,收回目光。
  一阵风起,祭奠用的绢白纸没用镇纸压住,一时间散乱纷飞。
  姜洺澈挥手去抓,她也赶忙站起身来去捡。重新收拾成了一沓,将手中的冥纸交至她手,看着她略有微红的双眼,姜洺澈蹙眉道:“想哭就哭出来吧,今日是你爹的出殡之日,没人会笑你。”
  “不了,多谢。”她安静地看向姜洺澈。
  转身欲走,他却忽然横臂挡住她的去路,“你我,一定要这么生分吗?”
  她横眉冷对,本想说些什么,可忽然瞥到不远处的娉婷身影,忽然一愣,随即退开一步浅笑道:“否则太子殿下以为该如何?”向那边遥遥一望,她笑,“太子妃才德兼备,才貌双全,是殿下的好帮手,殿下可万要珍惜。”
  他眉目深沉低敛,看不出什么神色。叶习染冷笑一声抬脚便要走,可还没走几步,他却忽然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大力的将她拖至后院无人处。
  “你要做什么?放手!”
  他将她大力的甩在墙壁之上,后背遭到撞击,一片火辣辣的疼痛。她还未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倾身而上,伸出双臂将她禁锢在怀抱中,目光冰冷危险,带着深深的侵略性,“你可会好好同我说话?难不成三年未见,重逢你便是这个态度吗?”
  他的一番话刺激到了她,不顾后背的疼痛,她挺直腰冷笑道:“否则呢?难不成太子殿下还希望我端着笑脸去伺候殿下,我虽然出身卑贱,但我不下贱!”
  “你——”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愤怒憋回去,“难不成同我在一起,也是辱没了你吗?”
  她未回答,不置可否,但倔强执拗的小脸上,满是肯定的答复。
  “那你将我的爱视之为什么?”他的心头一痛,语气中满是颤抖,竟然还有几分哽咽。
  “你的爱?”她嗤笑,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大的笑话,“你有资格跟我说爱吗?你的爱是什么?你的爱就是让我为你吃尽苦受尽累,你的爱就是让我为你家破人亡,你的爱就是留我在红妆阁人尽可夫!”
  他捂住胸口,踉跄着退了几步,面上一片煞白。
  她深吸一口气,锁骨耸立,单薄的身子剧烈的颤抖。在这春日温暖的微风里,像是一朵开败了的花,颓废的毫无生气。
  良久,他艰难的动了动嘴,轻轻道:“对不起……”
  胸膛里明明是一肚子的话可溢到嘴边,脱口而出的,也只有这三个字。人尽可夫,这三年里她是如何过来的?凉州城,红妆阁……他真是糊涂啊!怎能将她孤身置于那个吃人的地方?
  失去。
  他的心忽然一窒,三年来的引以为傲的点点滴滴,在此刻融为无尽的讽刺。
  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江山天下,触手可得;庙堂高坐,万民臣服。
  那一段年少的时光,和最好的她。
  她曾经的笑靥如花,她曾经的温柔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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