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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望澄很快将奉县最好的大夫请了过来,可是诊治了半天,也看不出端倪,阮琦虽为罪臣,但到底是嘉靖帝亲自安排的监工,筑堤之事还得指望他,丘望澄也怕有个闪失,忙命人将阮琦抬上自己的马车,连夜送往京城就医。
阮琦在马车之上,不仅要忍受着一路狂奔带来的颠簸,还要忍受越来越加剧的疼痛,简直半条命都快要交待了,此时他心中第一反应,竟是恨极了阮酥,若当时不是她出这个主意,自己便不至于受这些苦楚,这样凄惨的日子,还不如流放来得轻松。
马匹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阮琦睁开眼睛,汗珠划过额头,他抖着手掀开车窗布帘,一眼望见近在咫尺的京都西城门,感动的眼泪都快下来了,马车向城门靠近的过程中,有另一辆低调的马车缓缓驶来,在他们身边停住,于是赶车的小吏便也勒马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对方。
阮琦疼痛难当,猛地掀开车帘,叫骂。
“蠢货!停下了干什么!还不赶紧走!你可知道我是谁么?耽误了救治,你担待得起?”
对面马车上的车夫掀开轿帘,借着淡淡月光,阮琦终于看清了车中的人,他的瞳孔瞬间便收缩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迸出一个名字。
“印墨寒!”
印墨寒端坐在车中,举手投足都是闲适惬意,他朝阮琦很有礼貌的勾了勾唇角。
“阮兄,事到如今,你还妄想活着进这道城门么?”
尽管那笑容看上去优雅无害,还是成功地让阮琦背脊发凉,他警惕地看着他,狠狠地道。
“你想干什么?送我进京就诊的可是丘郎中!我若在途中出了意外,他一定会追查到底的!你敢冒这个险对我下手吗?”
印墨寒十分怜悯地看着他。
“一个被‘跗骨蛆’咬过的人,又哪里值得我特地动手呢?对了,你一定还不知道‘跗骨蛆’是什么东西吧?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剧毒蚂蟥,被它咬过的人,若是救治不及,便会如你这般,一夜之间自双腿起,开始全身肿胀、化脓、溃烂……一只‘跗骨蛆’十分稀少,可谓百年难得一遇,而你,在修筑堤坝的过程中便不幸遇上了那么一只,该说是幸运呢?抑或是不幸呢?”
阮琦浑身发毛,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的否定。
“你胡说八道!我不会中你的计!我们走!快走啊!”
他抓起车内的书本抛向那名小吏,却被轻轻躲过,那小吏翻身下车,竟自走到了印墨寒马车边,鄙夷地望着阮琦。
“大人,这小子实在聒噪得紧,不知还要等多久才咽气,属下也好直接将尸首送至阮家。”
印墨寒瞥过阮琦身下慢慢渗出的黄水,轻描淡写地道。
“快了,最多半个时辰,不知阮风亭看见这般狼狈的尸身,会作何感想。?”
阮琦整个人不住颤抖起来,身上血肉迸裂,不断流出的脓水散发着阵阵恶臭,恐惧占据了他的内心,他颤声质问。
“印墨寒,你好歹毒!你忘了当初是谁将你从柳州带到京城的?如果没有我,你一辈子都是个穷酸书生,哪有今天的地位!你难道一点都不念当初的知遇之恩吗?”
印墨寒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事,他的眉眼异常冷酷。
“知遇之恩?你可知你们阮家但凡有一人活着,我便日夜煎熬,心绪难安,不过话说回来……若你的尸首能让阮家上下从此记恨阮酥,你也算死得其所了……左冷,看好他,以防他一会受不住寻了短见。”
留下这句话,印墨寒放下车帘,不再看面目灰败的阮琦半眼。
240 阮琦之死
晨曦散开,第一缕阳光缓缓移动,把阮府大门上挂的门匾字迹逐一照亮,门房的小厮打着呵欠,如往常一般缓缓从里把大门打开,下一秒却被惊惧取代,连嘴巴都来不及合上。半晌,小厮的眼睛才艰难地从车帘下露出的那条肿胀流脓的腿上移开,虚张声势道。
“哪里来的奴才,大早在阮府门口撒野干嘛!”
左冷神色凄然,涕泪满面,上前拱手颤声一拜。
“劳烦小哥帮忙通传一声,阮大公子回来了……可……我们终究来晚了一步……”
话毕已是忍不住地嚎啕大哭。
“什,什么……你说那,那是阮大公子?”
小厮脸色大变,手指马车的手不停发抖,待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府中跑去,一边走一边大喊,“老,老爷不好了——”
一时间府内犹如被炸开了锅,听闻阮琦噩耗,万灵素身形摇晃,好不容易由贴身丫鬟金盏扶起,还是神色恍然。
“他们说,夫君,夫君……”
金盏含泪点头,“是,据说连夜就从奉县送出,可是赶了几天路,却终在城门口咽了气……”
“不,我不信!”
万灵素木然了一秒,完全是跌跌撞撞扶着肚子破门而出,或许是走得太急,跨门槛时一个不小心踩到裙边,踉跄一步,差点跌倒,还好被金盏眼疾手快扶住。
等主仆二人来到大门口时,阮琦的尸身已被阮风亭命人抬下,被一件长袍兜头盖住。见阮絮哭得死去活来,而梁太君与阮风亭皆是神色惨然,似丢了魂一般,万灵素艰难压下心中的不安,忍泪上前。
“老夫人、老爷……那,那个真……真的是夫君?”
梁太君亦是泪痕糊面,憔悴转身冷然地看了金盏一眼,知道消息瞒不过,便让这丫头拦住万灵素,等收殓后再来,没想到这个孙媳还是当前一步赶了过来。
“你怀有身孕,还是先……”
万灵素却似没有听到,怔然地走到担架旁,也不顾散发的奇怪脓臭和阵阵恶心,抖着手慢慢移向那覆面的衣袍,终于下定决心往下狠狠一拉,一时间,那张被狰狞惊惧定格扭曲的脸霎时便出现在人前,抬担架的小厮吓得手一软,一个不稳担架落地,尸体滚落在地,惨不忍睹地暴露在众人面前,只见阮琦双腿肿胀变型,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弯曲着,想必死前保守折磨,而那些裸露在外的皮肤,更是脓水流淌,黏腻腻地往下掉……
此情此景,四下皆震。
饶是之前已匆匆看过一眼,阮絮还是骇然得失声惊叫,下一秒便忍不住干呕起来;而梁太君与阮风亭也是脸色剧变,更别说其他毫无血缘的下人与阮府门口围观的百姓,场面一度混乱。
就只有万灵素毫不嫌弃,扑在阮琦身上,哭得肝肠寸断、声嘶力竭!
“夫君……”
白幡浮动,纸钱漫天。
灵堂中,阮酥一身素衣,匆匆赶了回来。若非亲见阮家上下的哀败颓然,简直难以置信这竟是真的!
“怎么回事?”
阮酥从牙缝中吐出这几个字,未等阮风亭等人开口,一身孝衣的阮絮已如疯狗一般对她厉声嘶吼。
“都是你,若不是你让大哥去奉县筑堤,大哥怎么会殒命在此?”
梁太君与阮风亭都默然不语,显然对阮絮的说辞也有些赞同。
很好——
阮酥冷笑,“没错,河道筑堤是我的主意,然而二妹妹若有更好的办法,之前大哥关押大理寺怎不见你出谋划策?”
阮琦出事后,阮絮也曾让夫婿罗钦出面,可惜那人完全不闻不问。于是阮琦下放奉县,家里人接她回府协助万灵素治家,阮絮便干脆把细软家当都搬了回来,显然存了久住的准备。可惜在府中一月,等来的不是阮琦衣锦还乡、光耀门楣,而是一具千疮百孔的尸身。想到自己的强硬坚守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阮絮就气不打一处来,急切地寻找一个发泄口,而阮酥,正好被她定位为这一切不幸的根源!
于是她抬起肿胀愤恨的眼,死不让步道。
“我没有大姐姐这般本事,但至少削官流放也不会送命!”
“谁说削官流放不会丢命?”
阮酥反问,讽道。“这点二妹妹若是有兴趣了解,可以随时向父亲请教!”
阮风亭心下一沉,他虽然碌碌无为,然而年轻时候没少参与党派相争,在流放途中亲手处置过的对立之人也不在少数。被阮酥当面揭发,他重拍桌子,狠声站起。
“方法有千万种,你偏生就选了筑堤一条!琦儿虽与你不亲,然而却也是你手足相连的兄长,就算你不想取他性命,不过让他吃苦受罪也是必然的!如今——”他的表情再次陷入茫然,竟有些绝望的味道。
“你大哥死了,你心满意足了!”
闻言,阮酥简直无语至极!
“父亲难道是觉得大哥的死是我一手促成了吗?若非他被别人抓住把柄,怎会有此一祸?不说这个,如今阮家不复当年,女儿也是不忍大哥饱受流放之苦,更不希望他的仕途就此停步,毕竟阮府阖府,还需要他一个嫡子扩充门面,若是他不在了,阮府就此倒台,于我又有什么好处?”
这一声,可比阮琦的死更为致命,梁太君长叹一声。最新最快更新
“今不比昔,如今阮府真是……今日来吊唁的也没有几个……”
此言一出,阮风亭也目光空洞。
与万氏的丧事相比,阮琦这次可是极度冷清,同朝官员没几个前来,便是阮琦的岳家万家竟也不来吊唁,女婿罗钦只来了一趟便借口有事离开了。堂堂左相府成为昨日黄花,这是他极其不能接受的!
“若不是你非要与印墨寒作对,阮家怎会沦落至此?”
“是啊!”阮絮目光一转,歇斯底里质问。
“要是大姐姐乖乖嫁给印墨寒,爹怎会被他上奏,遭皇上冷遇;不过大姐姐向来自私,一开始太子垂青于你,你如果欣然入府,只怕现在阮府也不会这幅田地。口口声声说要阖府昌荣,然而打心眼里最不想让阮府好的只怕就是你吧!我娘说的没错,你就是个丧门星!”
阮酥漠然的眼一一扫过梁太君和阮风亭,这两人皆是神色瘟然,阮酥怒极反笑。
“原来我阮酥的罪过竟是罄竹难书,如果把一切缘由都怪在我身上能让你们好受一些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说完,她转身便走。
正要出大门,却听身后有人唤道“大妹妹留步”,阮酥回头,对着病怏怏的万灵素嘲讽一笑。
“怎么,大嫂也是要来兴师问罪吗?”
万灵素仿若病入膏肓,鬓边插着一朵白花,衬得她极其苍白病态,她掩下婆娑泪意,对阮酥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是来谢谢大妹妹的,夫君这般,也只能怪他命不好……”
阮酥目中寒意稍减,她看了白茫茫的阮府一眼。
“大嫂能这样想,阮酥欣慰。大嫂此后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万灵素苦笑,伸手抚向尚未显怀的小腹,眉眼中总算找回一分神采。
“当然是好好生下这个孩子,重振阮家。”
虽然不出乎意料,然而阮酥还是有些憾然。
“……值得吗?”
“一女不嫁二夫,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或许会听父母的话回万府,可是——”她眼神柔和,坚定道。
“既然他来了,我当然要好好地照顾他。”
心中重重一叹,也罢,人各有志。
“嫂嫂节哀。阮府众人恨我入骨,我或许很久都不回来,你若有事,可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