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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你也复生了-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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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顾不上灰尘污渍,小心翼翼往里挪移,总算抢在阮思彦等人进屋前,将自己连人带画塞进木架与墙壁之间。
  直到那伙人磨磨蹭蹭,分批拿好研磨工具撤离,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担任书画院负责人的堂弟行踪不定,疑似亡夫的青年于邻苑为师,往后她在书画院的日子要怎么混?
  念及此处,阮时意顿觉汗流涔涔。
  意欲伸手拭去鬓边汗珠,未料手臂轻抬,立时触碰到一物。
  ……嗯?
  她下意识捏了捏。
  结实、微暖、骨节分明、久违的触感……竟是一只男人的手!


第10章 
  入目光线昏幽,鼻尖嗅闻杂木气息,后背墙壁冷凉,右侧触手可及之处,有个男人!
  瞬息间,阮时意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天知道她要多努力才能把恐惧的惊呼咽回喉咙!
  竭尽全力按捺觳觫,她假装若无其事,缓缓放脱那只大手。
  殊不知,掌心已渗出薄汗。
  试想,书画院师生同聚一堂,假若有人和她一样,莫名其妙找地方躲藏……此人八成是她的“亡夫”徐赫。
  想必他早早钻入此室,因她到来而被迫挤进架子和墙壁的夹缝;其后,她不光选择同一藏身之地,与他并肩而立,还摸了他一把!
  活见鬼!老脸居然有点烫……
  侧耳倾听外头声响渐远,阮时意不敢逗留,寸寸挪出,拍打罩衣上的灰尘。
  “抱歉,吓到姑娘了?”身后那人不紧不慢随后,低声致歉。
  醇嗓仿似佳酿流淌人心,如熏如醉,令阮时意有些微恍惚。
  记忆中,有一位身披天光云影的俊秀少年信步走近,凝视毁掉《兰石图》的她,唇角弯勾,柔声对她说——抱歉,吓到阮姑娘了?
  仅有一字之差的言辞,连结四十年间的酸甜苦辣兼,如春风化雨,酝酿淡淡回甘。
  她没回话,静谧空间唯剩二人呼吸声。
  兴许还夹杂凌乱心跳声。
  确认楼下人群散去,她刚推开杂物间的木门,却听那人小声惊呼,“你、你不就是……?”
  “先生,请。”
  阮时意冷静退至边上,朝他略一躬身,让他先出屋。
  那人踏出两步,又凝滞不前,似刻意压抑情绪宣泄,温言道:“请恕在下冒昧,请问姑娘与徐家……太夫人,是何关系?”
  阮时意垂眸,以掩饰眼底滑过的拘谨:“回先生,学生是徐太夫人助养的孤女。”
  “……助养?”对方显然十分意外,意外到了震惊的地步。
  阮时意勉力换上俏皮口吻,莞尔一笑:“倒是您与和徐家大公子生得有几分相似,上回集贤斋初遇禁不住多看两眼,冒犯先生了。”
  “哦……”那人目光闪躲,语气既尴尬又失落,“在下也姓徐,没准儿……祖辈与京城徐家有渊源也说不定……”
  他似乎不敢多看阮时意一眼,抱拳先行告辞。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阮时意并无如释重负之感,甚至心生憾然。
  本不该存于世上的两人骤然重逢,就这样……轻而易举糊弄过去了?
  她怔怔站了片刻,终觉世事无常。
  整理仪容,她小心卷好《萱花图》,除下蹭了不少灰的月白色罩衣,记起苏老和阮思彦布置的功课,折返回去取了石臼、石杵、矿石等物,才慢悠悠下楼。
  然而,那早应远去的青年,何以静静伫立在石阶前?
  见阮时意迤迤然步出撷秀楼,他眼神微微发亮,像是鼓起莫大勇气,方柔柔启唇:“姑娘想必与徐太夫人相伴日久。”
  “算是吧。”
  阮时意错愕之余,清澈冷寂的神色柔和了三分,余下的黯然隐没在长睫毛下,含而不露。
  青年眼眶渗出红意,沉嗓嘶哑:“可否告知在下……她、她的生平往事?”
  “生平往事”四字,字字哽咽。
  阮时意下意识轻咬唇角,心头纷纷乱乱,琢磨不透其用意。
  ——他在打听她的事?
  青年与之对视短短顷刻,陡然气息紊乱,暗藏哽噎,蓦地低下头,目光不知坠落何处。
  “……是我唐突了!改日再叙,告辞。”
  话未道尽,已急匆匆转过身,生怕人前失态般仓皇离去。
  阮时意分明看到他颈脖紧绷,宽肩难掩颤栗,连步伐都带着趔趄。
  所踏每一步,皆是寥落。
  刹那间,如有惊雷从天而降,正正击中阮时意久未动荡的心,炸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惘然若失,低叹一声,轻手轻脚跟了过去。
  *****
  先前汇聚在栖鹤台一带的师生已陆续回归四苑,苏老和阮思彦也不知到何处巡视,偌大场地,仅余老仆执帚洒扫。
  青年径直穿行,出了中院后东拐西绕,踏入南苑和东苑之间的小花园。
  西倾日影下,藤萝如淡紫粉蓝的飞瀑,串串花穗随风轻晃。
  他驻足廊前,引颈抬头,似在欣赏花帘之美态。
  哪怕青袍沾上墙灰与尘土,亦未削减人如玉树的翩然气度。
  然则,阮时意藏在垂花门外,从他的侧影清晰捕捉其胸膛起伏、拳头紧攥,以及牙关死咬的隐忍。
  片晌之后,他松开双手,徐徐搓揉脸面,指缝间漏出一声哀叹。
  “阮阮……”
  他哑声唤她的小名,昂藏躯体抖得如筛糠似的,许久方倒抽一口气,语带呜咽:“阮阮!你究竟有多恨我,才会找了个……与你毫无二致的小丫头来折磨我?”
  后半句,语不成调,尽化绝望哭腔。
  倘若阮时意此前尚余一丝半缕的怀疑,此时此刻,她能完全肯定,此人正是徐赫。
  曾经的平远将军府三公子,崭露头角的丹青妙手,她急不可待要嫁的情郎,缱绻相依后忽然性情大变的夫婿,孩子无比依恋的父亲,一去不返、客死异乡的亡夫……
  原以为要等到身归黄土、九泉之下才会相见,可在这一刻,他离她不过数丈之遥。
  他褪去昂藏男儿所有的刚硬坚强,如像无助孩子,用颤抖两手死死捂住脸面,以致分毫未觉她的窥觊。
  阮时意鼻翼泛酸,不忍细看。
  她从未见识过如此落魄难堪的他,瞬即倍感陌生。
  在她心目中,他应当是顶天立地、霁月光风,即便走到生命尽头,也依然洒脱超逸。
  她想上前轻轻拍打他的肩背以作安抚,想问问他,这些年到底去了何处,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否挨饿受冻,是不是也像她那般,历尽沧桑,年华老去,身死后突然重获青春……
  想问问他,三十五年来,心里可曾想过这个家。
  并非质问,并非怨怼,纯属好奇。
  但实情如何,重要吗?
  不重要,她既然彻底放下徐太夫人的担子,以新身份过上新人生,她就不该在尘封往昔中招惹烦恼,更不该捆绑去而复返的丈夫。
  尽管,他们有过无间亲密,共同繁衍子孙……
  爱和恨,早在为他守丧的年月里,点点滴滴,丝丝缕缕,数尽磨灭。
  猛然惊觉他还活着,她震惊且高兴,却非因失而复得。
  漫长半生的独行,已无意再去“得”。
  她该想想,以何种方式解决此局面。
  若无万全之策,不如……给彼此一点缓和时间,暂且维持原状?
  当徐赫以袖角在脸上胡乱蹭了几下,阮时意已快步绕回东苑,背靠院墙,深深吸气。
  面对“为何没让老先生评画”之类的询问,她随便找理由搪塞。
  日暮暖光倾泻于茏葱佳木,她如常提着豆瓣楠文具匣,和一众女学员有说有笑自东门离开。
  无人得知,她从容淡定的笑眸之下,掩藏了多少忐忑不安。
  含笑与同窗友人道别,她刚转身,手上脏衣和提匣忽地被抢。
  定睛一看,粉绫裙如落樱,俏脸天真中略带无辜,却是丫鬟静影。
  阮时意秀眉轻蹙:“快被你吓死!”
  静影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紫黑色的牙齿:“姑娘,下次不敢啦!”
  阮时意忍俊不禁,料想这丫头又在偷吃桑椹之类,当下也没揭穿,领着她走向另一条道上的马车。
  当家作主多年,她手底下的人向来规矩,唯独新来的静影是个异数,而徐明裕要求这丫头寸步不离,她只能放在身边慢慢教导。
  缺少家人陪伴,忠心耿耿的于娴不便伺候她,她大多和蓝曦芸、黄瑾、丫鬟静影、沉碧等小姑娘作伴。
  久而久之,身上也越发多了些鲜活气。
  她不晓得突如其来的返老还嫩能持续多长时间。
  是会随时日变老?抑或是某日醒来回到她应有的年纪与模样?
  将每日当成最后一天,尽情享受美好,亦未尝不可。
  至于徐赫,正值韶华,才华横溢,也理应过上属于他的好日子。
  *****
  天色如墨染,夜风清静,驱散白日里的燥热,让人心也随之涌起阵阵凉意。
  徐赫高坐于居所屋顶,手边酒瓶已空,被他轻轻一拨,骨碌碌滚落,摔了个粉碎。
  一如他的心。
  自从上回遇雁族细作和那神秘人后,他选择答应苏老的盛情邀请,携同阿六与双犬,搬进书画院提供的居所。
  此地舒适干净、宽敞明亮,大院之外设有守卫,外人没法随意进出,原是最适合不过的去处。
  除了容易撞见师弟阮思彦。
  他本想能避则避,等蓄起胡子,或许能掩其耳目。
  偏生遇到跟亡妻少艾时分毫不差的姑娘,更被她瞧见自己眼红哽咽的失态。
  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每一回都会提醒他所失去的一切,这日子该怎么过?
  沮丧之际,他以手搓揉额角,忽而记起什么,认真细看自己的左手。
  某个被他忽略的细节,恰似夜空星辰乍亮。
  咦?不对,那小姑娘……
  如此明显的漏洞,他一定是傻了才没发现!


第11章 
  夜色渐浓,城东唯澜园寥寥灯火与之抗衡。
  偏厅内,一名疏眉朗目的黑袍少年郎来回踱步。。
  一见阮时意和于娴相携而入,左右看并无外人,他拱手执礼:“祖母,于嬷嬷。”
  阮时意凝视长孙徐晟,笑意自嘴角蔓延至眉梢:“好孩子,用膳没?瞧着……好像瘦了些?”
  说罢,她转头吩咐于娴:“去让丫头把鸡汤端来。”
  徐晟始终不适应慈祥祖母换了小姑娘的娇俏面容,讪笑道:“谢祖母关心,晟儿道上吃过了。这是父亲的信,请您过目。”
  阮时意大致猜出所为何事,展信一观,果真如是。
  “徐太夫人”离世三月,首辅徐明礼丁忧,朝中人事调动,推行一年的新政屡次受阻,竟有四分之一遭到削弱,乃至废止。
  皇帝醉心书画,历来将政务交托于内阁大学士商议,对此局势大为窝火,再一次夺情,下令徐明礼即刻重回内阁,不得有误。
  此前徐明礼多番推辞,但这一回,他隐约摸出敌对势力的线索,也觉再不回朝,过往辛苦打下的根基必将动摇,遂与阮时意商量,先遵圣命,后作定夺。
  阮时意早为他们无端遭受的委屈而心疼,自是无异议。
  当徐晟品尝人参炖鸡的鲜汤时,她认真核实徐明礼起复后的细节,又问及外孙女贺若秋澄的情况。
  毕竟,那孩子为邻国公主,出身娇贵,贸然长居山上陋室,怕是承受不了艰苦条件。
  徐晟面有难色:“爹爹、二叔、我娘和我半点不敢泄露您的事儿,秋澄那丫头蒙在鼓里,仍为当时没参加媛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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