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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淮王听闻他临行前快马加鞭赶去了景德镇,已知他对沈瓷有情谊;待得知他在京城调了大部分护卫去寻沈瓷时,心中渐渐明晰;而如今听了朱见濂这番掏心剖白,淮王几乎已经认为,秋兰在死前并未告诉朱见濂任何事端,他在入京之前偶有异常的行为,不过是为了寻找一个下落不明的女人。
淮王面色上仍是冷峻,心中却渐渐舒出一口气。为女人在京城大动干戈,总好过暗地里筹谋复仇,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把整个淮王府搭进去。
思及此处,淮王的语气缓了缓:“也罢,你这些日子好好休养。调兵遣将的事儿,在朝觐之前,不宜擅动。待结束了朝觐,我们再讨论此事。”
“可是,父王……”
“好了,我累了,你下去吧。”淮王摆摆手,不再听朱见濂解释,闭目养神。朱见濂无法,僵立片刻也不见淮王置理,只得退出了屋子。
待屋门被合上,淮王霎时睁开眼,瞧着朱见濂映在窗棂上的影子渐行渐远,才低低叹息:“如今,让他被女色所惑,也是好事。他这样痴迷不已,在京城只顾着寻找沈瓷,我倒也能放心了。”
淮王并不知道,朱见濂回了房间,那副焦急的面孔立马变得凝重起来。他从隐蔽处唤出马宁,吩咐道:“父王想必已经放松了警惕,你告诉杨福,可以开始筹备了。”
马宁抱拳领命,应承下来后,却又语带犹豫地问道:“那沈姑娘……”
“找,当然要找。”朱见濂答得斩钉截铁。在淮王面前,那不加掩饰的夸张词句是违背本性的戏码,可这情谊,却是掺不得假的。
【注】
这一章,以及未来几章当中,关于藩王述职觐见的描写,主要参考于《明会典》卷58《礼部十六》,《明史》卷56《礼志十》。
☆、069 雨雾迷蒙
就在小王爷翻遍了京城寻找小瓷片儿的时候,沈瓷正安安静静地呆在这座偏僻的民窑瓷坊内,执笔描绘。
她猜得到朱见濂会随淮王来到京城,但决意猜不到他正在寻她,亦不敢奢望什么。窗外,簌簌微雨落下,她嗅到空气中湿润的泥土气息,侧目望着雨中迷雾。水珠一串一串从房檐上落下,枯树的影子映在积水里,有淋湿的鸟雀唧唧呀呀地鸣叫,翅膀扑扇出一阵又一阵的风。
汪直举着一把伞,仍是白衣,虽然行于雨中,却未将衣裾染上丝毫水色。
他来到了这间瓷坊。
远远地,便瞧见沈瓷纤细瘦削的身材,隐在朦朦雨帘之后。汪直走近了几步,见她将一件花口瓶器放置在腿上,弓下身来细细画瓷。她穿的是男装,却掩不住面庞的清秀,细腻白净的肌肤因吹了冷风泛起微红,桃花瓣一样的嘴唇晶莹温润,如同上了釉一般光滑莹亮。可这一身干练朴素的男子着装,又为她平添了几分英气,倒也显得十分融洽。
汪直收了伞,大步走到沈瓷面前,也不怕吓到她,直接用修长有力的三根手指敲了敲桌面,笑着打量她。
沈瓷被这突然伸出的三根手指惊了一跳,抬头才舒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汪大人,您怎么来了?”
瓷坊中除了沈瓷,还有四五人,汪直也不见外,在这小瓷坊里绕了一圈,点点头:“你倒是真寻了个僻静的地方,若不是你在侍婢那儿留下了去处,我还真不容易找得到。”
沈瓷笑道:“京中之事,还有什么是汪大人不知的?”
“这话说得挺对。”汪直捋了捋袖子,坐下来,细长的眉毛轻轻挑起,眼睨着沈瓷道:“上次你问我淮王入京述职一事,现下,淮王已经带着世子入京,正等候朝觐。”
沈瓷握笔的手不禁一颤,复又镇定笑道:“此事与我无关,当时提及,只不过好奇而已。”
汪直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侧过头,将伞沿的雨水抖了抖。他的话其实只说了半句,作为西厂提督,他不仅知道淮王携了世子入京,还知道,淮王进入山寺习仪后,淮王世子却整天游荡在街市的各式瓷铺中,且拨了大半侍卫,走街串巷地寻找一名女子。
那女子没有画像,却有一个精致的名字——沈瓷。
汪直不相信,这只是凑巧同名而已。
可是,看眼下这状况,沈瓷是不会说实话了。而他,原本是存了提醒之意,也在这雨雾迷蒙的一瞬间,突然不想再多嘴说那后半句。
他将目光移到了沈瓷绘了大半的瓷画上。
画的是万壑松风,却不似一般画者,将松画得挺拔粗茁。在她笔下,这松是柔弱细瘦的,沾了女子气,却吹不弯腰。其笔墨秀劲,柔中带刚,去繁就简。汪直侧过头望她:“谁教的你画瓷?”
“我爹。”沈瓷答。
“别唬我,这画风,我看着甚是熟悉。”
沈瓷想着汪直在宫中多年,或许也与工部画院的人有过接触。他救过她的命,且在日常的相处中加深了信任,遂答道:“不瞒汪大人,沈瓷师从孙壬恢舸笕丝稍担俊�
“是从前工部画院的孙壬俊�
“正是。”
汪直恍然,心中顿悟:“孙壬幕眨档萌饲张澹慵热皇撬难匀灰彩遣淮淼摹!�
他看向沈瓷,伸手过去摸了摸那幅画,食指摩挲了两下,心中一念乍起,问道:“你可想进入工部画院?我可以帮你。”
☆、070 女子宦官
“工部画院?”沈瓷睁大眼睛,四下看看,见周围人时不时朝这边打量,只得将汪直拉到屋外檐下的僻静处,低问道:“工部画院,还能收女子?”
汪直道:“不能。”
沈瓷微张着嘴,心中陡然生出些无奈,垂下眼道:“那我怎么可能进得去……”
汪直斜睨了她一眼,指了指地面上的一汪积水,道:“自己照着倒影看看,你是女子吗?”
沈瓷愣怔的瞬间,已被汪直拎起衣领往前推了两步,脑袋朝下摁,正正看着自己水中的影子:面目清秀,不施妆容,不正是个清俊瘦弱的小少年吗?
沈瓷盯着自己看了片刻,叹息一声:“终归是女子,身子骨架小,在宫中那样的地方,还是担心自己会不小心露出端倪。”
“那可以淡化。”汪直肯定道:“若你愿意,可扮成宦官入宫。”
宦官中的一部分,时常带着些女子气息,露点端倪也少有人会较真,顶多有士大夫在背后嘲弄几句,这对她来说,并不是问题。
沈瓷思虑片刻,又问:“如果去了画院,我需要做什么吗?”
“明面看来,是伺候画院待诏们作画,听候画院勾当官差遣。”汪直的目光扫过她面容,又补充道:“不过,你也可什么都不做。现在画院也不差你这么个人手。”
沈瓷淡淡一哂:“那我进去干嘛?若是为了生计,如今我在这瓷坊,过得也挺不错的。就算有一天被发现是女子,也不用像在宫中一样提心吊胆。”
汪直眼都不眨,双手负立,慢慢道:“你不知道吗?御器厂的瓷器图样,都是工部画院提供的。”
沈瓷呼吸一滞,已多了些迟疑。
汪直的眼睛唇角勾起得逞的笑意,目光在她身上定了一瞬,又将筹码加大:“你若是真能做得好,我可替你将瓷画呈于万贵妃,若能得到褒奖,你之前犯下的错,只不过是一句话就可消除的事。”
其实,根本用不着万贵妃,汪直若是想,自己到皇上跟前说两句,也必定不成问题。因为皇上早年无子,几乎是将汪直看成了自己的孩子,凡事都相当宠溺。早先沈瓷的罪责定下时,汪直是不屑去管;可如今,他却突然变了想法,想将她带进宫去。
沈瓷听了这话,是真的心动了,低声轻问:“皇上亲自下的口谕,也能一笔勾销?”
“这是自然的。”汪直不以为然,率直道:“皇上为了万贵妃,可不顾伦常纲理,让你这么个小宦官将功抵过,又有何难?再者,你也不一定非要揭出自己的女子身份。”
沈瓷认真想了想,就在汪直满心以为她即将答应时,沈瓷却是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去了。”
汪直这下奇怪了:“为什么?你不是一心想回御器厂吗?既然回不去,能画出瓷器上的图样,也是差不多的。”
“可是,一旦入了工部画院,我便很难再出宫,也做不了瓷了。”
汪直方才那高高扬起的眉毛蹙了起来,她拒绝了他好心的提议,他却反倒有些急了:“你在这僻静的小瓷坊,也难有出头之日的。”
“你的提议,我很心动。只不过若是做了宫中的假宦官,今后恐怕没法再制瓷,只能困在宫墙之中。我爹的夙愿,便实现不了了。”沈瓷叹息道:“再者,我也并没有把握,能让万贵妃喜欢。”
汪直看着她,又侧目看着雨中的一株幼芽,心中转了个弯,反问道:“你看我每日宫中宫外来去自如,像是困在宫墙之中的人吗?”
沈瓷摸了摸自己的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是你,我等宫中的小人物,哪能如此……”
汪直洒脱地挥挥手,语气嚣张:“我能你就能,你是我安排入画院的人,是我西厂的人,不归朝廷的条条框框管辖。我出宫时,你随我便是,想走就走,不需那么多规矩。”
沈瓷眼睛一亮,诧异地问道:“这样也可以?”
汪直的嚣张傲慢全然不减:“西厂是什么地方?我听外面有人说西厂的建立,是为了与东厂相互制衡,完全是放屁。我西厂从一开始建立,就是一家独大,与东厂完全没有可比性,把锦衣卫和东厂压得死死的,做的都是皇上最心腹的事。我要带个人出宫,还有谁敢置语一词?”
他语气轻狂,气度却不减。沈瓷心底一阵喜悦,一阵感激,还有一阵仰慕,终于忍不住笑了,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那,那我以后,就跟着汪大人混了。哈……”
汪直见她终于被说服,亦是一阵喜悦,爽直道:“没问题,包吃包住包推荐。你收拾下东西,明日便随我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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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瓷换上一身新装,在汪直的意见下,打扮成宦官模样,于次日清晨入宫。
瓷坊的工作没有辞去,在周围租的房子也没退。老板本不愿,但汪直报上了自己的名号,老板早知他恶名昭著,也不敢再说什么,战战兢兢地同意了。
沈瓷在汪直的安排下,顺利进入工部画院,连任何审核都没有,很快便一路顺当地办妥了手续。
沈瓷是女子之身,到底还是会有别的担心。她同办理手续的人打探了几语,得知工部的宦臣都是两人或三人一屋,不禁心中为难,不知自己该如何处之,试探问道:“这儿可有一人独居的房间?小些破些都没关系,我不喜与人同住。”
那人抬头看了看她,心道汪直身边的人,果然要弄出点特立独行的事儿,面上却还陪着笑:“沈公公,你是西厂的人,在这儿挂个名而已,不需与工部的其余宦臣同住一屋。”
他那句恭恭敬敬的“沈公公”,让沈瓷头皮发麻,别扭地转转了手腕,反应了一阵才再问:“那我住在哪儿?”
那人咧着一张讨好的嘴脸,欠身道:“汪公公方才留了话,把您安排在西厂人员的住处,大抵是离他比较近的地方。汪公公现在正受万贵妃召见,走得匆忙,说等他回来,带您亲自回去。”
沈瓷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望着那人谄媚的嘴脸,心想汪直